第635章 寸草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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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蹋頓被挑於馬下,三萬部曲盡數覆滅的消息傳到集市時,徹底炸了鍋。

  將近三十萬人同時陷入恐慌是什麼景象?

  那是連大地都會為之顫抖的景象。

  無數帳篷在擁擠中被推倒,貨物被踩成爛泥,鍋碗瓢盆被踢得滿地亂滾。

  女人抱著孩子尖叫著朝外圍奔跑,男人拼命驅趕著馱滿貨物的牲畜試圖奪路而逃,

  老人和孩子被擠倒在地,在無數雙腳下發出絕望的哭喊。

  「讓開!讓開!」

  「別踩我孩子!求求你們別踩我孩子!」

  「是安西軍!快跑啊!他們比草原上最狠的惡狼都要殘忍百倍!」

  哭喊聲、咒罵聲、慘叫聲匯聚成一股洪流,比之前戰場的廝殺聲更加刺耳、更加令人膽寒。

  這是弱者在死亡面前的絕望哀嚎,是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生靈在被屠戮前的最後掙扎。

  一頂氈帳在混亂中被人群擠塌,厚重的氈布兜頭蓋住七八個人,裡面傳出悶絕的呼救聲。

  可沒有人停下來幫忙,甚至沒有人朝那個方向看一眼,所有人都在逃命,都只想讓自己離那個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更遠一點。

  大集東面的出口最先崩潰。

  數萬人同時湧向那個方向,狹窄的通道根本無法承載如此龐大的人流。

  前排的人被擠得貼在牲畜圍欄上動彈不得,後排的人還在拼命往前推搡。

  有人在人群中跌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後面的人已經踩上了他的後背。

  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可無論朝哪個方向跑,迎接他們的都是死亡。

  有人絕望之下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有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朝天叩拜,有人瘋了一樣用彎刀砍殺擋在自己前面的人,只為讓自己多一線生機。

  人性的醜陋、卑劣、瘋狂,在這場大逃亡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沖的鐵騎殺到時,迎接他們的是堆積如山的屍體,不是他們殺的,而是相互踩踏致死。

  集市外圍的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百具屍體,有的被踩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擠得七竅流血,有的至死都保持著雙手前推的姿勢,指甲里嵌滿了別人的皮肉和血泥。

  「傳我軍令,殺!」

  陳沖一聲令下,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每一個聽到的士兵的耳膜。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任何憐憫的情緒。

  對於這些安西鐵騎來說,軍令就是一切,他們早已在那無數場殘酷的戰爭中,把自己訓練成了沒有感情的殺人工具。

  重騎兵率先突入集市。

  鐵甲戰馬根本不避讓那些擋在面前的人群,直接碾壓過去。

  幾十萬牧民聚集的集市根本無法列陣,也無法抵抗,面對鋼鐵洪流的碾壓,他們甚至連逃跑都找不到方向。

  有人在帳篷間穿行閃避,被倒塌的氈帳壓在下面活活悶死;

  有人試圖用彎刀砍馬腿,被戰馬一腳踏碎胸腔;

  有人跪地求饒高舉雙手,被馬槊挑飛的身體砸翻身後一大片人。

  馬槊刺穿人體的聲音沉悶而令人作嘔,那是鋼鐵撕裂肌肉,撞碎骨骼、攪動內臟的聲音。

  每一槊刺出,必定帶走一條鮮活生命,槊鋒拔出時帶出的鮮血和碎肉在陽光下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騎射兵占據了集市的制高點,從高處往下放箭。

  破甲重箭穿透氈帳、穿透人體、穿透一切阻擋之物。

  箭雨之下,躲進帳篷里的人被連人帶帳射穿,躲在牲畜後面的人被箭矢穿透牛馬身體後再鑽進胸膛,藏進地窖的人被箭矢透過木板釘死在泥土中。

  這是一場屠殺,不是戰鬥。

  三千老弱婦孺在第一輪衝擊中斃命。

  五千。

  八千。

  一萬。

  沒有人計數,也沒有人在意那些被殺的是什麼人。

  是父親還是兒子,是丈夫還是兄弟,是好人還是壞人,在安西鐵騎的鐵蹄下毫無意義。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敵人。

  而秦王沈梟的軍令只要是敵人,不管男女老幼,就必須徹底摧毀。

  一名滿臉鬍鬚的老牧民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舉起一塊粗糙的毛氈,像是想用它來抵擋那即將落下的馬槊。他的嘴唇哆嗦著,用生澀的中原話喊著「饒命、饒命」,渾濁的淚水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滾落。

  馬槊沒有絲毫停頓,直接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蒼老的身體釘在地上。他的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渾濁的眼珠倒映著草原上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一名少年騎手試圖騎馬衝出重圍,他的馬是草原上最快的駿馬,可他還沒來得及加速,一支破甲重箭便從他後頸射入、咽喉穿出。

  他低頭看著從自己喉嚨里冒出的箭鏃,伸手想要去拔,手指卻顫抖得根本握不住那蘸滿鮮血的箭杆。

  身體從馬背上栽倒時,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遠處的天際。

  一名年輕的母親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蜷縮在兩頂帳篷之間的縫隙里,拼命用手捂住嬰兒的嘴巴不讓它哭出聲。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寫滿了恐懼和哀求。

  一柄馬槊從帳篷外面捅了進來,槊鋒穿過氈布、穿過她的身體,將她懷中的嬰兒一併刺穿。

  她至死都保持著環抱的姿勢,將已經被刺穿的孩子緊緊護在懷中。

  沒有人因為這樣的畫面停下手裡的刀。

  陳沖策馬行在集市中,馬槊已經不知道捅穿了多少人,槊鋒上的鮮血一層疊一層,凝成了厚厚的血痂。

  他的鐵甲上濺滿了碎肉和內臟碎片,面甲上的血痕縱橫交錯,只有那雙眼睛還保持著讓人膽寒的平靜……

  日頭西斜,從正午的烈日變成了黃昏的殘陽。

  整片草原都被染成了暗紅色,不單單是夕陽的餘暉,更是因為這片土地已經被十幾萬人的鮮血浸透。

  草地不再是綠色,而是變成了粘稠的暗紅泥漿,鐵蹄踩上去會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馬蹄鐵上掛滿了濕漉漉的血肉殘渣。

  屍體被鐵騎從各處拖到集市中央的空地上,一層一層堆疊起來,遠遠望去猶如一座屍山。

  屍山的底部已經開始發黑髮臭,血液從屍堆底層滲出,在地面上匯成蜿蜒的血河,緩緩流向低洼處。

  血河之上,蒼蠅已經成群結隊地聚集,嗡嗡聲蓋過了遠處垂死者的呻吟。

  禿鷲在天空中盤旋,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半邊天。

  當副帥葛鎮岳率領本部主力抵達時,黃昏已經將整個草原籠罩在暗紅色的光影之中。

  他麾下還有兩萬鐵騎,浩浩蕩蕩從東面開來,戰馬奔馳的蹄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可當他們靠近集市時,連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種濃烈的血腥味即便隔著數里地都能聞到,不是戰場上那種短暫的血腥,而是經過了整個下午發酵、沉澱、濃縮之後的那種令人靈魂都在顫抖的惡臭。

  葛鎮岳策馬踏入集市,鐵蹄碾過遍地屍骸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陳沖從屍山方向策馬迎來,他的鐵甲從頭到腳都被血染成了暗紅色,連戰馬的馬腿都浸透了血泥,在草地上留下一串血紅的蹄印。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稟副帥,此戰共繳獲羊一百三十餘萬頭,牛十一萬三千餘頭,駱駝三萬兩千餘匹,戰馬五萬四千餘匹,

  其餘皮貨、藥材、鐵器、布匹等物資尚在統計,預計需要三日方能清點完畢。」

  陳沖的聲音平靜得仿佛在匯報一場普通的軍事演習,不帶任何感情波動。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葛鎮岳的表情,只是機械地複述著那些冰冷的數字——上百萬頭羊、十多萬頭牛、數萬匹駱駝和馬匹,這些數字對正在高速發展的河西而言,壓根不算什麼。

  葛鎮岳沉默片刻,走到陳沖面前,緩緩抬起右手,在陳沖的鐵甲胸膛上重重敲了兩下。

  「咚、咚。」

  鐵甲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敲在了一座鐵砧上。

  「女人呢?」

  葛鎮岳的聲音很平靜,他的目光越過陳沖,掃視著那些坍塌的帳篷和遍地屍骸,似乎在尋找什麼。

  「自然是已經安排好了。」


  陳沖站起身,轉身朝集市深處走去。

  葛鎮岳跟在後面,靴子踩在血泥中發出黏膩的聲響。

  兩人穿過一片倒塌的帳篷區,繞過一座半人高的屍堆,來到幾座完好無損的大帳前。

  這些大帳位於集市的西北角,周圍有重兵把守,與其他區域隔絕開來。

  陳沖掀開第一座大帳的氈簾。

  葛鎮岳彎腰走進去,帳內點著牛油蠟燭,昏黃的光線下,密密麻麻蹲坐著數十名年輕女子。

  她們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一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眼睛裡滿是驚恐和麻木。

  有人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有人抱著膝蓋無聲哭泣,更多人像木偶一樣呆坐著,眼神空洞,連眨眼的頻率都慢得不正常。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叫,甚至沒有人敢抬頭看那兩個渾身浴血的將軍。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酸臭的氣息,那是恐懼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戰場的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第二座大帳,同樣的情況,只是人數更多,上百名年輕女子擠在一起,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一頂頂大帳如同牢籠,關押著成千上萬被從屠刀下挑選出來的年輕女子。

  她們是這場屠殺中唯一的倖存者,不是安西鐵騎發了慈悲,而是軍令需要她們活著。

  活著成為犒軍的工具,活著被分配給即將到來的僕從軍。

  葛鎮岳逐個大帳看過,臉色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看完最後一座大帳,他才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評價一批剛剛驗收的軍需物資。

  「非常好。」

  他轉身走出大帳,暮色已經完全降臨,草原上一片昏暗,只有遠處零星的火焰還在跳動。

  血腥味在夜風中變得更加濃烈,混合著草原特有的青草氣息,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不安的味道。

  「東荒和南荒的部落僕從軍已經在路上了。」

  葛鎮岳從懷中掏出一塊麥餅,掰下一塊塞進嘴裡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

  「等他們抵達後,這些女人交給他們處置善後,你就不用管了。」

  陳沖聞言,立即領命:「遵命。」

  葛鎮岳咽下乾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轉頭看向西北方向。

  那裡是鳳鳴關的方向,距離此地不到六百里,以安西鐵騎的腳力,全力奔襲不過一日路程。

  「大軍先找地方休整兩日。」葛鎮岳將剩下的乾糧塞回懷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命人探清關口虛實,待僕從軍抵達,再定奪如何攻打。」

  陳沖拱手領命,轉身去安排斥候。

  葛鎮岳獨自站在暮色蒼茫的草原上,他抬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際線。

  「大胤,中洲,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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