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物色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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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三刻,長安北市的煙火氣已經旺到了頂點。

  這條街與西市不同。

  西市賣的是綾羅綢緞、珠寶香料,進出的多是商賈巨富和各國使臣,連空氣里都飄著龍涎香的味道。

  北市則粗糲得多:鐵匠鋪的爐火映紅半條街,騾馬市的牲口糞味混著藥鋪的草藥氣息,沿街支起的食攤上,油鍋滋滋作響,蒸籠白霧升騰。

  這裡主要賣的是力氣,是手藝,是那些在西市擺不上檯面的營生。

  可正是這種粗糲,讓北市成了長安城另一類人才的集散地。

  落魄的武夫靠在拴馬樁上,胸前貼著「力能扛鼎,願效犬馬」的紙帖。

  被逐出師門的劍客抱著鏽跡斑斑的長劍,目光從每一個過路人臉上掃過,像在尋找一個肯出價的主顧。

  這裡的人,什麼都可以賣。

  力氣、技藝、這條命,只要價錢合適。

  沈梟走在北市大街的中央,腳步不快不慢,懷裡抱著那柄鎮皇劍。

  隨行的只有胡徹,緊緊跟隨在身後。

  沈梟的目光從那些待價而沽的武者身上一一掃過,沒有絲毫停留。

  左側拴馬樁旁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虎背熊腰,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便是外家硬功練到了骨子裡。

  可他的眼神渾濁,像一潭死水,站在那裡像一尊被人遺忘的石像,連腰間的刀鞘都蒙了塵。

  一個連自己的刀都懶得擦拭的人,再大的力氣也不過是一頭會走路的牲口。

  往前十餘步,一個鬢角花白的老劍客盤膝坐在石階上。

  他的膝蓋上橫著一柄古劍,劍鞘上的紋飾已經被歲月磨平,卻擦拭得一塵不染。

  沈梟多看了他一眼。

  那老劍客似有所覺,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往這邊偏了偏,又垂了下去。

  修為不弱,二品武者的底子,可內息散亂,丹田像一隻漏了底的米缸,再怎麼往裡面倒,也存不住一粒。

  走火入魔過,經脈傷了根本,此生再無寸進的可能。

  直到沈梟走過半條街,停下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街角拐彎處,一間窄窄的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油膩膩的招牌:「老孫家水盆羊肉」。

  灶台設在門口,一口大鐵鍋架在爐上,湯沸得咕嘟作響,白花花的羊肉塊在濃湯中翻滾,熱氣蒸騰,將整條巷口都薰染上一層混著香料味的暖意。

  灶台邊站著一個繫著圍裙的胖子,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卻被爐火烤得眯成兩條縫。他手裡握著一柄長柄鐵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鍋里的湯。

  鋪子門口,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被那胖子往外推。

  「走走走!沒錢吃什麼飯?老子這店是小本生意,賒不起帳!」

  那人被推得踉蹌後退,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差點仰面栽倒。

  他穩住身形,左手在鼻下一抹,省下一把清鼻涕,隨手甩在街邊的柱礎上。

  然後用那隻剛抹過鼻涕的手拍了拍胸口的灰,一臉認真地看著胖子。

  「你請我吃頓飯,我幫你辦件事,很公道嘛,為什麼要拒絕呢?」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像長久不說話的人忽然開口,聲帶還沒活動開。

  胖子被氣笑了。

  「公道?你跟我說公道?我一個賣水盆羊肉的,要你幫我辦什麼事?

  你有錢就坐下來吃,沒錢就給我滾蛋,別耽誤我做生意。」

  那人被罵了也不惱,目光越過胖子的肩頭,落在那口翻滾著白湯的大鐵鍋上。

  鍋里的羊肉塊被沸水頂得上下沉浮,表皮泛著油亮的光澤,香氣鑽進他的鼻孔,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聲音大得連站在遠處的沈梟都隱約聽見了。

  他收回目光,似下了某種決心,右手探向腰間,解下那柄懸在胯側的長劍。

  劍鞘烏黑,纏繩磨損得發白,邊緣處起了毛。

  劍柄上的纏繩更是換了不知多少次,新舊不一,打著好幾個結。

  他握著劍柄,將劍橫在身前,朝胖子遞過去。


  「我這把劍,換你兩碗水盆羊肉,再加兩個餅。」

  胖子低頭看了看那柄劍,又抬頭看了看這個渾身邋遢、散發著一股酸臭味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劍身上停了一瞬——那柄劍雖舊,劍鞘上的紋路卻在日光下隱隱泛光,不是凡品。

  可胖子只是個賣羊肉的,不懂劍,也不關心劍。

  他將鐵勺往鍋邊一磕,發出一聲脆響。

  「我這裡只收銅錢和銀子,不收劍器,

  你拿把破劍來換羊肉,我換給你,

  回頭你又說這把劍值多少多少銀子,來找我扯皮,我孫胖子找誰哭去?」

  那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像遇到了什麼天大難題。

  「我這劍不是破劍。」

  他將劍從鞘中抽出三寸,露出一截霜雪般的刃面。

  那劍刃薄得近乎透明,日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冷冽的、近乎刺目的寒光。

  「你這鍋羊肉,連湯帶肉加柴火人工,成本不超過六十文,

  兩碗水盆羊肉再加兩個餅你不虧,我這把劍,拿到西市去,

  隨隨便便賣個十幾兩銀子,你換給我,是你賺了。」

  胖子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得臉上的橫肉直抖。

  「十幾兩銀子?你唬誰呢?你要是真有十幾兩銀子的劍,還至於穿成這樣?

  還至於連兩碗水盆羊肉都吃不起?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他將鐵勺一揮,那人的身子往後一仰,劍差點脫手。

  他連忙收劍入懷,像怕被搶走似的,緊緊抱住劍鞘。

  兩個人就這樣僵在鋪子門口。一個要換,一個不換。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起鬨,有人搖頭,有人對著那落魄劍客指指點點,笑他痴人說夢。

  鬧了好一陣,胖子終於不耐煩了。

  他將鐵勺往鍋里一攪,舀起一勺滾湯,澆在案板上備好的碗裡。

  羊肉塊從勺中滑落,砸進碗裡,湯汁四濺。

  他又從灶台邊抓起兩個烤得焦黃的餅,一併擱在碗旁。

  「算了算了,」他朝那人一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也有幾分無奈,「看你走江湖的也不容易,今天就讓你白吃一回,

  去,那邊坐著,吃完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劍客愣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種自信的篤定。

  「謝了。」

  他將劍重新懸回腰間,整了整衣領,朝胖子抱了抱拳。

  胖子「切」了一聲,轉過身去攪他的湯,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那人也不在意,端了碗,在鋪子門口的矮桌前坐下。

  桌腿不平,他一坐下,桌面便往他這邊傾斜,湯汁差點灑出來。

  他用筷子在碗底墊了一下,穩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整理自己的頭髮。

  他的頭髮髒得結了綹,灰白色的,不知多久沒洗過。

  整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刻,沈梟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那張臉不算英俊,甚至有些普通。

  可他的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一個見過山崩海嘯的人,坐在自家院子裡看雲朵。

  沈梟站在那裡,隔著半條街,看著這個落魄劍客用竹筷夾起一塊羊肉,送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認真品鑑這塊肉的味道。

  咽下去之後,他又喝了一口湯,湯從嘴角漏了一點,他用手背擦了,然後舔了舔手背上的油漬。

  動作不雅觀,甚至有些粗鄙。可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沈梟將懷中的鎮皇劍換了個姿勢,左手托著劍身,右手按在劍柄上。

  鎮皇劍在他懷中安靜如初。

  沈梟卻笑了。

  他邁步向前走去,最後在劍客對面矮几上坐下。

  胡徹跟在他身後,老管家的目光落在那道襤褸的背影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劍客正在喝第二碗湯,沒有注意到對面坐了人,只把碗舉到嘴邊,湯汁已經漫到了碗沿。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將最後一口湯咽下去,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抬頭瞬間,四目相對。

  沈梟率先開口:「以閣下的修為,在江湖上開宗立派都不是問題,為何會淪落到為了一碗肉湯跟人當街爭執?」

  劍客擦了擦嘴,笑著說道:「能一眼看穿我的修為,閣下想來也是同道中人,在下觀閣下氣度,想來也非凡人。」

  「哈……」

  沈梟淡淡一笑。

  「看來閣下也是有故事的人。」

  劍客微微一笑:「想要聽我的故事麼?」

  沈梟:「其實我對你的劍更感興趣。」

  劍客聞言,直接抓起桌上佩劍拋到沈梟手中。

  「此劍名為斷玉,泰岳山精鐵所造,重三斤三兩,長三尺七分。」

  沈梟抽劍一瞬,寒芒逼人,不由說道:「好劍,只是劍心已老,若遇名劍必折。」

  「比如閣下手中的劍,是麼?」

  劍客笑著說道。

  「閣下手中之劍,劍未出鞘,劍氣卻隱隱外放,乃是一把不世名劍。」

  沈梟看了眼鎮皇,忽然說道:「你想不想換把劍。」

  「哈哈哈……」

  劍客忽然發笑。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閣下何必取笑我等俗人。」

  沈梟道:「不如這樣吧,我也對劍道有所涉獵,你我找地方比一場,就當以劍會友,如何?」

  劍客想了想,忽然搖頭。

  「不行。」

  「怎麼,怕了?」

  「非也……」

  劍客微微一笑。

  「除非你把這兩碗羊湯的錢結了。」

  沈梟頓時來了興致,身後胡扯直接掏出一串銅錢拍在桌上。

  「走,跟我來。」

  沈梟直接起身。

  「這頓飯我請了,現在該試試你的劍到底鋒不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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