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亡國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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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宮,巍峨如岳,在暮色中如同一頭俯臥在龍首原上的遠古巨獸。

  蕭景軒站在宮門前,仰頭望著這座比大夏皇宮雄偉十倍的宮殿,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呻吟的嘆息。

  「這就是……大明宮。」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他的發冠早就丟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油膩膩的,打著結,不知多少天沒洗過。

  臉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

  他站在巍峨的宮門前,像一隻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遍體鱗傷的野狗,誤闖進了一座不該闖入的殿堂。

  林薇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大明宮的宮門上。

  那目光里有震撼,有貪婪,還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看見希望的光芒。

  她比蕭景軒好不到哪裡去。

  那身鵝本就殘舊的衣裙擺上沾滿了泥漿和草漬,有幾處被樹枝刮破的地方用布條打了補丁,粗糙得不像話。

  髮髻早就散了,只用一根木簪勉強綰著,幾縷青絲垂在鬢邊,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臉上沒有塗脂粉,素麵朝天,可即便這樣,那張臉依舊清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

  即便一身狼狽,她站在大明宮前,依然如同一株在亂石堆中倔強綻放的空谷幽蘭。

  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盛著的不是歷經磨難後的疲憊與彷徨,而是一種灼熱近乎瘋狂的渴望。

  兩個月。

  從大夏國都平陽城被大乾鐵騎攻破,到今天站在河西大明宮前,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他們從平陽城外的密道逃出,翻山越嶺,晝伏夜出,躲過了大乾的追兵,繞過了沿途各國的關卡,穿過莽莽群山,渡過滔滔江河,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有時候他們在荒山野嶺過夜,裹著一件單衣縮在岩石縫裡,聽著遠處狼群的嚎叫,整夜不敢合眼。

  有時候他們在小鎮上停留,用身上僅剩的首飾換幾頓粗糧,吃完便繼續趕路。

  蕭景軒曾想賣掉那支家傳的玉簪換盤纏,被林薇一巴掌扇在臉上,罵他「廢物」。

  那是他們逃亡兩個月里,林薇第一次打他。

  蕭景軒沒有還手,甚至沒有爭辯,只是捂著臉蹲在路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林薇沒有告訴他,那支玉簪是她最後的體面,也是翻本的本錢。

  沒有人比林薇更渴望享受權力的滋味,那種一言定生死,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的快感,早已讓她成癮。

  兩個月後,他們終於踏上了河西的土地。

  從踏入河西邊境的那一刻起,林薇就發現,這個地方不一樣。

  邊境的官道寬闊平整,能並排行駛四輛馬車。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驛站,驛站的牆壁刷得雪白,門前掛著「河西驛」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是刻的,不是寫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驛站里有免費的茶水供應,有乾淨的床鋪供行人歇腳,還有郎中坐診,給生病的行人免費診治。

  蕭景軒當時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林薇也沒有說話,可她的眼睛,亮了。

  越往東走,越繁華。

  沿途的城鎮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熱鬧。

  田間地頭,莊稼長得齊腰深,麥穗沉甸甸的,壓彎了秸稈。

  農人們在地里勞作,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是強擠出來的,是從心底里透出來的、對生活的滿足。

  林薇看著那些笑臉,再回想自己現在這樣落魄的模樣

  嫉妒、不甘情緒瘋狂蔓延。

  一群平民過的都比自己體面,憑什麼?

  這群刁民就應該活在泥潭裡,才能體現自己的優越。

  等到了長安,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估計這是全天下最大的城池,也是最繁華的城池。

  城門洞開,行人商旅絡繹不絕,沒有人在城門口設卡盤查,沒有兵卒向百姓索要好處費。


  蕭景軒又愣了一下。

  不收城門稅。

  在大夏,光是進平陽城,就要交五文錢的「入城費」,這還是朝廷明文規定的。

  至於守門士卒私下索要的「茶錢」,那更是無底洞。

  長安城的主街道寬闊得能並排行駛十八輛馬車,路面由水泥鋪成,一眼到頭給人一種極具的視覺盛宴。

  街兩邊店鋪林立,酒旗茶幡在風中飄動,夥計們站在門口吆喝招徠,聲音此起彼伏。

  賣綢緞的、賣瓷器的、賣胭脂水粉的、賣文房四寶的,應有盡有。

  林薇站在街邊,看著那些店鋪,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百姓,看著那些百姓臉上那種她從沒見過的神采,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燙。

  「秦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只知道,這個秦王能在短短十餘年內,把一片混亂的河西打造成這般模樣,一定不是凡人。

  一定不是蕭景軒這種廢物。

  思緒飄回,她看了蕭景軒一眼。

  蕭景軒正蹲在宮門角落,大口大口地喝水囊里的水。

  或許是他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咳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狼狽得讓人不忍直視。

  林薇移開目光,忽然覺得很可笑。

  可笑自己當年怎麼會選中他。

  當年她站在蕭景桓和蕭景軒之間,最終還是選擇了蕭景軒。

  蕭景桓是大夏正統太子,才學過人,待人寬厚,滿朝文武無不敬服。

  他對她一往情深,從她十二歲起便認定了她,等了整整十年。

  可她還是選了蕭景軒。

  只因為蕭景軒的野心更大,手段更狠,跟著蕭景軒,她能得到蕭景桓給不了的東西——權力。

  不是當皇后的權力,是當「造皇者」的權力。

  蕭景桓是太子,他登基是天經地義,她嫁給他,只是一個皇后。

  而蕭景軒什麼都不是,若她幫他奪了皇位,那這江山就是她一手造就的,她就是這大夏國真正的、看不見的主人。

  她本以為贏了。

  可現在看來,她輸的徹徹底底。

  權力的遊戲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定輸贏,需要的戰略規劃。

  「走吧。」林薇收回目光,聲音冷淡得像在吩咐一個下人,「秦王還在等我們,能不能成,就看今日了。」

  蕭景軒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水漬,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向大明宮的宮門走去。

  林薇沒有看他,邁步跨過門檻,兩扇朱漆銅釘大門緩緩推開。

  門內,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遠處,紫宸殿巍峨聳立,殿頂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檐角的走獸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檐上躍下。

  殿前的廣場上,兩排甲士列隊而立,甲冑鮮明,刀槍如林,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尊鐵鑄的雕塑。

  廣場中央,一條漢白玉鋪就的御道直通大殿,御道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盞銅製宮燈,燈中燃著鯨油,火光在暮色中跳動著,將整座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林薇走在御道上,靴底踩在漢白玉石面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步伐沉穩有力,與兩個月來那個狼狽逃竄的亡國皇后判若兩人。

  她走在御道上,像走在一條通往權力的、永無盡頭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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