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想清楚了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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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梟說完靠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玄色勁裝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的目光落在柳青妍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柳青妍站在他面前三步處,僵立著。

  那襲素白的襦裙已經被夜風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輪廓。

  她的髮髻有些凌亂,被夜風吹散的幾縷青絲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十根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嘴唇微微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遲遲不敢開口。

  沈梟沒有催促。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民婦。」

  良久,柳青妍開口了。

  「民婦斗膽,想向王爺借一筆錢。」

  話說出來的那一刻,她的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沈梟端著茶盞的手沒有一絲晃動。

  「借錢?做什麼用?」

  柳青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民婦的婆婆最近染病,需要錢醫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輕得像一聲嘆息。

  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沈梟將茶盞放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河西治下,各醫館都收治本地百姓,先醫治後付費,有相關衙署報銷八成,你不知道?」

  柳青妍:「民婦知道,可那是針對國人籍貫和歸化籍貫的待遇,民婦一家……都是奴籍。」

  她說出「奴籍」兩個字時,聲音在發顫,那雙眼睛裡的光,在那一瞬間黯淡了幾分。

  「奴籍,無法享受這種待遇,民婦的公公去醫館問過了,

  醫館的大夫說,要先交五兩銀子的押金,才能看病,民婦拿不出這麼多錢。」

  她低下頭,不敢看沈梟的眼睛。

  沈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丈夫呢?他不是在驛站做事麼?」

  柳青妍的身子猛地一顫,那顫抖是從骨子裡湧上來的,怎麼都壓不住。

  「夫君他給驛站卸貨的時候閃了腰,這幾天無法再乾重活。」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活干,可他的腰傷一直沒好,沒人願意雇他,

  民婦也去街上攬過活,給人洗衣、縫補,可掙的那點錢,也只夠維持一家吃飯用……」

  她說不出話了,淚無聲地流,肩膀在微微發抖。

  或許這就是生活轉變帶來的巨大落差。

  「那就沒辦法了。」

  沈梟的聲音依舊平淡。

  「本王這裡不搞慈善。」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柳青妍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雙通紅的眼睛抬起,看著沈梟,目光里有絕望,有祈求,還有一種走投無路時本能的、最後的掙扎。

  她的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廳中迴蕩,一聲一聲,像是砸在人的心上。

  「王爺,民婦求您了——」

  她的額頭觸著冰涼的地面,整個人伏在地上,如同一尊被推倒的雕塑。

  那襲素白的襦裙散落一地,在燭光下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的、快要凋零的白花。

  「民婦實在沒有辦法了,婆婆病倒了,夫君這幾日扇了腰沒去驛站,家裡快斷糧了,民婦……」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渾身劇烈地發抖,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沈梟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看著她那瘦削的、因哭泣而劇烈起伏的肩背,沉默了片刻後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右手點著她的下巴。

  燭光映在她臉上,照出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蒼白的、卻依舊清麗絕倫的面容。

  「夫人。」


  沈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

  那聲音里有審視,有玩味,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你其實有很好的本錢,不光可以救你的家人,還能擁有榮華富貴,只是你不願用罷了。」

  這話落下的瞬間,柳青妍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哭腫的眼睛裡,恐懼、屈辱、絕望交織在一起,扭曲成一種讓人不忍目睹的表情。

  她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她是一個二十五歲的有夫之婦。

  一個在亡國之痛中掙扎了快一年的女人,一個為了家人的生計四處奔走,受盡白眼的奴籍婦女。

  因為公公的病不能再拖了,婆婆也倒了,丈夫的腰傷讓他連站都站不穩,家裡已經快斷糧了。

  她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只能來求沈梟

  「王……王爺……」

  她的聲音在劇烈地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民婦不能……」

  她的淚水像決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民婦不能這麼做,民婦不能對不住夫君,對不住這個家……」

  她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指尖上。

  沈梟看著她,看著這張被淚水浸透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卻還在不斷滲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鬆開手。

  指尖離開她的下巴,帶走了那一點微涼的溫度。

  「那你回去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開始那種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什麼時候考慮清楚了,什麼時候再來談。」

  他轉過身,走回太師椅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涼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他卻面不改色。

  柳青妍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道玄色的、已經回到太師椅上的身影,看著那張平靜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

  那是她作為妻子兒媳,最後也是唯一還能守住的底線。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那聲音很重,重得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血。

  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她閉上眼睛,讓那最後一滴眼淚落盡。

  「民婦……告退。」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然後她站起身,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腿在發軟,膝蓋在發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針尖上。

  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還是離開了。

  ……

  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了一地銀白。

  夜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得那叢翠竹沙沙作響,吹得她的襦裙下擺在風中翻湧。

  柳青妍走出別院,走出迴廊,走出那一道道森嚴的門禁。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像是在逃離什麼,又像是在追趕什麼。

  穿過最後一道月門,秦王府的朱漆大門已經在前方了。

  門前的侍衛看見她,沒有阻攔,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

  她邁步跨過門檻,走出王府,走進長安城的夜色中。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她渾身一激靈。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深沉的、看不見星星的夜空,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冷。

  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怎麼都捂不熱的冷。

  她沿著長安城的街道,一步一步向明德坊的方向走去。

  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更夫從身邊經過,梆子聲在夜色中飄蕩,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她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從走出別院的那一刻起就在想、卻始終沒有答案的問題。

  明德坊的燈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像一地的碎金子。

  她走到院門前,推開門。

  院子很小,青磚鋪地,角落裡那株石榴樹上的果子已經熟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正房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窗欞間滲出來,照在院子裡,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院中,沒有進屋。

  透過窗紙,她看見丈夫的身影。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弓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著腰。

  她聽見婆婆咳嗽的聲音響起,公公在不斷安慰。

  柳青妍深吸一口氣。

  大後天呢?

  公公的病還要治,婆婆的身體還要養,丈夫的腰傷還要看,女兒還要吃飯。

  推開門,屋內的燈光湧出來,照在她臉上。

  司馬睿抬起頭,看見她,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回來了?這麼晚,去哪兒了?」

  柳青妍看著他,看著這張她看了快七年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壓抑不住的擔憂與猜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出去走了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司馬睿看著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雙紅腫的、明顯哭過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揉他那疼痛的腰。

  柳青妍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替他揉著。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冰,按在他腰上時,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了。

  「明天……」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我去城南的染坊問問,聽說他們那裡招女工。」

  司馬睿沒有多想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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