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主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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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業城的夜風從城頭灌下來,帶著焦糊的氣味。

  這座城在數個月前還是叛軍楊在天的老巢,如今成了大乾禁軍的中軍大營。

  城中的百姓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縮在屋裡不敢出門,連燈都不敢點,整座城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遍體鱗傷的巨獸。

  葉川跟著引路的親衛穿過三重哨卡。

  沿途的大乾士卒目光不善,手按刀柄,像一群被鐵鏈拴住的惡犬,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白輕羽走在他身側,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流霜劍懸在腰間,她的氣息平穩如常,仿佛走在自家後花園。

  郭嵩陽落後半步,青袍竹簪,面色沉靜。

  他胸口的傷尚未痊癒,每走一步都隱隱作痛,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穩如淵。

  最後一道哨卡設在城主府門前。

  門楣上的匾額已經被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大纛,繡著斗大的「南宮」二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門前站著八名禁軍精卒,甲冑鮮明,長矛如林,目光冰冷如鐵。

  引路的親衛在門前站定,側身讓開。

  「葉先生,殿下已在廳中等候。」

  葉川點了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大廳不小,可此刻顯得空曠。正中央一張黑漆長案,案上點著一盞銅燈,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滿室照得忽明忽暗。

  南宮鎮宇坐在主位上,面前案几上擺著一壺酒,酒盞放在案上,酒液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已經涼了。

  葉川在客位坐下,白輕羽和郭嵩陽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如同兩柄出鞘的劍。

  那道白袍身影沒有跟進來,留在了門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廳中安靜了片刻。

  南宮鎮宇的目光落在葉川臉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

  「葉司丞,孤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戲老鼠的從容。

  「你不就是想用那場所謂的比武,來牽制孤,讓孤沒辦法騰出手去剿滅秦言那個叛徒麼?孤都知道,一清二楚。」

  葉川沒有否認,甚至沒有動一下眉毛。

  「既然三皇子殿下明白其中緣由,又為何還要答應這場比試?」

  「因為孤想試探一下,你河西的實力,到底如何,能讓遠在數萬里外的勝洲,都瑟瑟發抖,

  相比一個小小的秦言,孤對河西更感興趣。」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廳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葉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現在三皇子殿下試探了,又有什麼打算麼?」

  南宮鎮宇靠回椅背,雙手抱胸,冷笑一聲。

  「自然是先要將秦家父子,全部誅殺。」

  說完頓了頓。

  「莫非你打算阻攔?」

  葉川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三皇子殿下說笑了,在下對你們大乾內部的恩怨,沒有任何興趣。」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南宮鎮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沒有興趣?」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那你為何要幫秦言奪取大業?」

  「因為大業與西洲羽霜邊境,僅隔千里。」

  葉川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公文。

  「三皇子殿下,難道要葉某坐視大業淪為大乾附屬麼?」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架在兩人之間。

  南宮鎮宇的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笑意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帶著幾分陰鷙的光芒。

  「也就是說——」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河西對中洲,也是意欲染指了?」


  葉川緩緩站起身。

  「西洲和平,不容任何人破壞。」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大廳中迴蕩。

  「三皇子殿下,最好不要試圖激怒秦王,否則,這個後果,整個中洲都承擔不起。」

  這話落下的瞬間,廳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白輕羽的手按上了劍柄。

  郭嵩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門外那道白袍身影紋絲不動,可他的氣息,在那一瞬間變得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劍。

  南宮鎮宇看著葉川。

  看著他眼底那抹平靜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看著他身後那兩道蓄勢待發的身影。

  看著他背後那道看不見的、卻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的力量——

  河西。

  沈梟。

  南宮鎮宇忽然笑了。

  「哈哈哈——」

  哦看了後,笑聲漸漸平息。

  南宮鎮宇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卻比方才淡了幾分,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狂妄。」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兩記耳光。

  葉川微微一笑:「三皇子殿下過譽了。」

  南宮鎮宇:「所以,秦言你是保定了?」

  葉川搖了搖頭。

  「在下說過,在下對大乾內部的恩怨沒有興趣,在下保的不是秦言,是西洲的安危。」

  他頓了頓,目光與南宮鎮宇對視。

  「可有一件事,三皇子殿下似乎沒有想過。」

  「什麼事?」

  「秦言若是死了,三皇子殿下,也會在皇族內部,成為眾矢之的。」

  南宮鎮宇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什麼意思?」

  葉川沒有立刻回答,走回客座坐下,端起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涼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他卻面不改色。

  「大乾立國上千年,世家門閥盤根錯節,秦家,不過是這些世家中的一個。」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南宮鎮宇臉上。

  「可秦家,也不是普通的世家,大乾軍中,有多少將領出自秦家門下?

  朝堂之上,有多少官員受過秦家恩惠?

  這些年秦家南征北戰,立下多少戰功?

  這些戰功背後,又有多少世家的利益交織其中?」

  南宮鎮宇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緊。

  「秦家被屠,秦言被迫造反,這已經讓朝中許多世家心生不滿,

  若是連秦言都被斬盡殺絕,那些世家會怎麼想?」

  葉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字一字割在南宮鎮宇心上。

  「兔死狗烹的道理,誰都明白。」

  他頓了頓。

  「到那時,三皇子殿下覺得,那些世家是會繼續效忠皇室,還是會……」

  他沒有說下去。

  可他沒有說下去的那些話,比他說出來的更重。

  南宮鎮宇的臉色微微變了。

  那變化極快,快得像一道閃電划過夜空,只留下一瞬間的白。可葉川看見了,白輕羽看見了,郭嵩陽也看見了。

  「而且——」

  葉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秦言手中,握著大乾軍方多少秘密?多少世家與秦家往來的書信、帳冊、暗中的交易?」

  南宮鎮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些若是落在你父皇手裡——」

  葉川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的事。

  「三皇子殿下覺得,你父皇會怎麼用這些東西?」

  廳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壓得銅燈里的火焰都不敢跳動,壓得門外那八名禁軍精卒都屏住了呼吸。

  南宮鎮宇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的手,那隻擱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已經攥得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想起父皇。

  想起父皇那雙永遠溫和、永遠讓人看不透的眼睛。

  想起父皇在處理李相國謀反案時,是如何用那些書信、帳冊、名單,將相國的門生故舊一個個清洗乾淨的。

  那些跟著相國起兵的人,死了。

  那些沒有跟著相國起兵、卻與相國有過書信往來的人,也死了。

  那些甚至只是與相國門生喝過酒、吃過飯的人,同樣被罷了官、流放、永不敘用。

  父皇從不浪費任何東西。

  每一封書信,每一本帳冊,每一份名單,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變成最鋒利的刀。

  「何況——」

  葉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打斷了南宮鎮宇的思緒。

  「在下聽聞,三皇子殿下的父皇,有四十七個兒子。」

  南宮鎮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落在南宮鎮宇耳朵里,卻像一記重錘。

  四十七個兒子。

  他不過是其中之一。

  他若是逼反了朝中世家,那些世家的怒火會燒到誰身上?

  秦言?

  不。

  南宮蒼溟不會讓火燒到自己身上。

  他會推一個人出來頂罪。

  而那個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他——南宮鎮宇。

  「你——」

  南宮鎮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葉川看著他,看著這個方才還不可一世的三皇子,此刻眼中那抹壓抑不住的、本能的恐懼,嘴角微微上挑。

  「在下想說的,方才已經說完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三皇子殿下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

  南宮鎮宇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根繃緊的弦,懸在大廳中,懸在兩人之間,隨時會斷。

  銅燈里的火焰跳了跳,將兩道身影投在牆上,一坐一立,一深一淺,像兩枚被固定在棋盤上的棋子。

  「孤——」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

  「該怎麼做?」

  葉川看著他,看著這個終於放下架子、放下傲慢、放下那副「天家皇子」的尊貴皮囊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在下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如果在下是三皇子殿下——」

  他頓了頓,目光與南宮鎮宇對視。

  「在下一定不會對秦言趕盡殺絕。」

  「在中洲,秦言與西洲聯軍互相牽制,誰也吞不掉誰,可若是秦言死了,就沒有勢力牽制河西的東進計劃……」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三皇子殿下,你想想,你是希望面對一個秦言,還是希望面對一個沒有了秦言、可以全力東進的河西?」

  南宮鎮宇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聲嘆息。

  「孤還有個選擇——」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與秦言聯手,先把河西趕出中洲。」

  「三皇子殿下覺得——」

  葉川的聲音平靜如水。

  「秦言會信你嗎?你父皇屠了他滿門,你帶著二十萬禁軍來討伐他,你現在說聯手,他會信嗎?」

  南宮鎮宇沉默了。


  「就算秦言信了——」

  葉川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

  「三皇子殿下覺得,世家會信嗎?朝堂會信嗎?你父皇會信嗎?」

  「夠了。」

  南宮鎮宇抬起手,打斷了他。聲音沙啞,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回去吧。」

  葉川看著他,看著這個方才還意氣風發、此刻卻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莊稼般蔫了下去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抱拳,微微欠身。

  「在下告退。」

  他轉過身,向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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