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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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龍寺方向的喊殺聲尚未徹底消散,雲州西北門戶飛雲關的城牆上,已是血火交織的另一番人間煉獄。

  這座關隘坐落在雲州六郡與內陸之間的咽喉要道上。

  兩山夾峙,一道中開,城牆依山勢而建,高約五丈,牆體以青石包磚,歷經百年風雨,垛口上布滿箭痕刀痕,像一張飽經滄桑的老臉。

  關前的開闊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具屍體。

  有秦家軍的,也有守軍的,彼此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鮮血浸透了黃土,在正午的烈日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暗紅光澤。

  韋孝武站在城頭最高處的望樓上,雙手撐著垛口,望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

  他今年二十六歲,面容英武,身姿挺拔,渾身散發著一股給人穩定的氣質。

  他身後,城牆上的守軍正在抓緊時間休息。

  有人靠在垛口上閉目養神,有人用布條包紮傷口,有人默默地啃著乾糧,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氣息,濃烈得讓人作嘔,可他們已經習慣了。

  三天了。

  秦言的六萬大軍,在飛雲關下已經撞了三天。

  韋孝武親自站在城頭指揮,調度有方,指揮若定,始終把持著戰爭節奏。

  秦言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年輕守將如此難纏。

  他調整了戰術,改用雲梯攻城。五千精卒扛著雲梯,在弓弩手的掩護下,沖向城牆。

  韋孝武將守軍分成三班,輪番上陣。

  一班射箭,一班砸滾木礌石,一班休息。

  箭矢如雨,滾木如雷,城牆下的人像麥子一樣被割倒,又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

  屍體堆在城牆根下,越堆越高,幾乎要壘到垛口。

  整整一天,秦家軍損失了近千人,卻始終沒能登上城頭一步。

  第二天,秦言改變了戰術。他命人從兩側山壁攀爬,試圖從側面迂迴,繞到關後。

  可韋孝武早就在山壁上布置了滾石檑木,那些攀爬的秦家軍士卒還沒爬到半山腰,便被滾石砸落山澗,摔得粉身碎骨。

  第三天,秦言發起了最猛烈的攻勢。

  六萬大軍輪番上陣,從清晨一直攻到黃昏,十幾波攻勢,一波比一波猛烈,一波比一波瘋狂。

  但韋孝武依然挺了過來。

  黃昏時分,秦言下令收兵。

  六萬大軍三天時間,在飛雲關下折損了兩千餘人,卻連城頭都沒摸到。

  而守軍卻只損失了百餘人。

  韋孝武望著關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營帳,深吸一口氣。

  「將軍。」副將王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疲憊,「秦家軍退下去了。」

  韋孝武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將軍,傷亡實在太大了,再這麼下去怕是……」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韋孝武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讓將士們抓緊時間休息,能睡的就睡,能吃點的就吃一點,把傷員送到關內,讓郎中處理,能救一個是一個。」

  王越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看著韋孝武眼底那抹平靜,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

  他轉身離去。

  韋孝武獨自站在望樓上,望著關外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夜風從山間吹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在想一個問題。

  陛下,到底怎麼樣了。

  沒有軍令,沒有信使,什麼都沒有。

  他不知道陛下現在在哪裡,不知道王都的情況怎麼樣了,不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他只知道,飛雲關不能丟。

  雲州六郡能否守住,全看這道關隘。關在,雲州在。關失,雲州門戶洞開,秦家軍便可長驅直入,雲州六郡再無險可守。

  「將軍——」

  又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韋孝武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的校尉跑上望樓,臉上帶著幾分急切。

  「將軍,關外抓到一個人,說是有緊急軍情要稟報。」

  韋孝武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帶上來。」

  片刻後,一個渾身浴血的人被兩個士兵架了上來。

  韋孝武看著那張臉,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是……姚崇姚大人?」

  姚崇抬起頭,看著韋孝武,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他是趁秦家軍撤退時,從關後的山道摸進來的。

  親衛們用命給他撕開了一道口子,十六個人護著他衝出了包圍圈,一路向西,翻山越嶺,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飛雲關。

  可十六個人,如今只剩下他一個還活著。

  「韋將軍……」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陛下……陛下他……」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不能說。

  他不能說陛下已經死了,不能說王都已經陷落,不能說大業已經亡了。

  這些話若是說出來,飛雲關的士氣會在瞬間崩潰。

  那些拼死守城的將士們,若是知道他們的國君已經死了,他們的國家已經亡了,還會繼續賣命嗎?

  不會的。

  他們會在今夜逃跑,或者明天開城投降,或者乾脆在絕望中崩潰。

  所以他不能說。

  「陛下他……還在路上。」姚崇的聲音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他讓老臣來傳令,雲州六郡,務必守住,援軍不日即到。」

  「姚大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身上這些傷,是誰幹的?」

  姚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是……是秦言,老臣在來的路上,遇到了秦家軍的游騎。」

  韋孝點點頭沒有再問。

  「來人,扶姚大人下去休息,找郎中給他處理傷口。」

  兩個士兵上前,架住姚崇的胳膊,將他扶下望樓。

  姚崇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韋將軍。」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若是……若是陛下那邊有什麼變故,韋將軍打算怎麼辦?」

  韋孝武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末將是大業的將領,飛雲關是大業的疆土,末將守的是大業的江山,不是哪一個人的江山。」

  「陛下在,末將守的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在,末將守的,是大業的百姓。」

  姚崇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沒有再說什麼,邁步走下望樓,消失在暮色中。

  韋孝武獨自站在望樓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他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姚崇在關內的醫帳里簡單處理了傷口,服下一枚隨身攜帶的辟穀丹,便趁著夜色溜出了飛雲關。

  他沒有告訴韋孝武顧雍的死訊,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知道,這個消息一旦傳開,飛雲關就完了。

  雲州六郡就完了。顧雍最後的囑託,也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他在關外找到了一匹快馬,那是守軍放在關外牧場上的備用馬。他翻身上馬,辨了辨方向,便朝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是梵業城的方向,也是大乾三皇子南宮鎮宇的大營。

  他必須趕在秦家軍攻破飛雲關之前,把顧雍的皇印和雲州六郡的交付書,交到南宮鎮宇手裡。

  這是陛下最後的囑託。

  這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

  三天。

  他用了三天時間,從飛雲關趕到梵業城。

  這三天裡,他沒有合過一次眼。辟穀丹撐著他的體力,可撐不住他的精神。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

  三天後,他終於看見了梵業城那灰白色的城牆。

  他勒住馬,望著那座城池,望著城頭上飄揚的大乾旗幟,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陛下,臣不負所托,終於趕到梵業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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