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美人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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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8000字一塊發了,只有一章)

  自薊城班師的詔令頒下,數十萬漢軍便拔營南下,沿著馳道朝著洛陽的方向迤邐而行。

  秋日的冀南大地,田疇里的秋糧早已收割完畢,只留下光禿禿的田壟,朔風卷著枯草碎屑,在曠野里打著旋兒。劉邦的鑾駕行在隊伍正中,前後有禁軍精銳護持,旌旗遮天,甲仗鮮明,平定燕地的赫赫兵威,一路震懾著沿途郡縣。

  大軍行了十餘日,便踏入了趙國地界。前鋒斥候早已快馬先行,將陛下御駕將至的消息通報給了邯鄲城內的趙王張敖。這日午後,鑾駕行至邯鄲城南門外十里的驛亭,遠遠便望見道旁早已立好了迎接的隊伍,旌旗整肅,儀仗齊備,邯鄲的百姓被兵卒攔在兩側,紛紛探著頭,想要一睹大漢天子的威儀。

  劉邦的鑾駕緩緩停下,內侍上前掀開了車簾,劉邦從車中走了下來。他剛站定,便見前方人群里,身著趙王冠服的張敖快步迎了上來,身後跟著趙國的文武百官,還有一身華服的魯元公主。

  「小婿張敖,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敖走到劉邦面前,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對著劉邦行三叩九拜的大禮,態度恭敬到了極致,連頭都不敢抬。

  他是已故趙王張耳的兒子,劉邦的親女婿,魯元公主的夫君。論輩分,他是劉邦的晚輩;論君臣,他是藩王,劉邦是天子,雙重身份之下,他的姿態放得極低,沒有半分諸侯王的驕矜。

  行完大禮,張敖連忙起身,不等劉邦的御駕前行,便快步走到鑾駕的駿馬旁,伸手牽住了馬韁,親自為劉邦牽馬。旁邊的內侍想要上前接手,卻被張敖用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樣牽著馬,一步步往前走,腳步放得極穩,連大氣都不敢喘,全然不顧自己趙王的身份,做著僕役才會做的事。

  這副謙卑到近乎卑微的姿態,讓隨行的漢軍眾臣看在眼裡,神色各異。審食其看著這一幕,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張敖這般恭謹,非但換不來劉邦的體恤,反而只會助長這位帝王骨子裡的傲慢與隨性,更會讓趙國那些老臣心生不忿。

  劉邦看著張敖這般姿態,臉上卻沒什麼動容的神色,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漫不經心:「行了,起來吧。朕又不是沒長腳,用不著你這般。」

  話雖這麼說,他依舊還是從容的接受趙王牽馬,連一句客氣的安撫都沒有。

  一旁的魯元公主連忙上前行禮,屈膝道:「女兒參見父皇。」

  見到女兒,劉邦臉上的隨意才稍稍收斂了些,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了幾分:「起來吧,在邯鄲過得還好?張敖這小子,沒欺負你吧?」

  「謝父皇掛心,女兒一切都好,殿下待我極好。」 魯元公主柔聲應道,垂著眼眸,神色溫順。

  劉邦 「嗯」 了一聲,目光掃過躬身立在一旁的張敖,沒再多說什麼,只擺了擺手:「行了,進城吧。朕帶著大軍一路南下,也累了,先到你這趙王宮裡歇歇腳。」

  「諾!小婿早已在宮中備好行宮與宴席,就等陛下與諸位大人駕臨。」 張敖連忙躬身應道,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引著劉邦的車駕,往邯鄲城內而去。

  邯鄲城曾是戰國時趙國的都城,街衢寬闊,宮闕巍峨,雖歷經秦末戰亂,卻依舊保留著昔日的繁華。只是今日,沿街的商鋪大多關了門,百姓都被攔在巷口,沿途儘是執戟的漢軍與趙軍士卒,肅殺之氣蓋過了市井的煙火氣。

  鑾駕一路行至趙王宮,這座昔日的趙王宮城,早已被清掃打理妥當,宮門前換了大漢的龍旗,宮中的內侍宮人盡數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劉邦被簇擁著入了宮,先往備好的行宮歇息了半個時辰,待到日暮時分,張敖便在趙王宮的正殿,設下了盛大的接風宴,宴請劉邦與隨行的文武百官。

  趙王宮正殿之內,燈火通明,鎏金的銅燈燃著上好的蘭膏,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劉邦高坐於主位的王座之上,左手邊是隨行的漢廷重臣,盧綰、陳平、審食其、樊噲、周勃等文武依次落座;右手邊則是趙王張敖與趙國的文武百官,魯元公主也坐在側席,陪著劉邦。案幾之上,擺滿了趙地的珍饈美味,烤鹿脯、燉熊掌、黃河魚膾,還有一壇壇封藏多年的趙酒,香氣四溢。

  宴席剛開,張敖便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起身走到殿中,脫下了身上的趙王朝服外袍,只穿著一身素色的中衣,拿起酒壺,走到劉邦的案前,親自為劉邦斟酒。

  「陛下一路鞍馬勞頓,平定燕地叛亂,勞苦功高,小婿敬陛下一杯,恭賀陛下旗開得勝,四海昇平。」 張敖雙手捧著酒樽,躬身遞到劉邦面前,腰彎得極低,態度謙卑得如同侍奉君主的家臣,全然沒有半分諸侯王的架子。


  劉邦接過酒樽,隨意地抿了一口,便隨手放在了案上,連一句讓他起身落座的話都沒說。他就那樣席地而坐,雙腿伸開,像簸箕一樣岔著,姿態散漫又傲慢,全然不顧帝王的威儀,也不顧及張敖的臉面。

  張敖也不覺得尷尬,斟完酒,又拿起筷子,親自為劉邦布菜,將案上最鮮美的魚膾、最軟爛的肉羹,一一挑到劉邦的食盒裡,躬身侍奉在側,連內侍的活計都一併做了。劉邦只管自顧自地飲酒吃菜,偶爾抬眼掃他一下,嘴裡還漫不經心地數落著。

  「你小子,當了趙王,也別光顧著在邯鄲城裡享清福。」 劉邦一邊嚼著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訓斥,「趙地是大漢的北方屏障,你得把邊防整飭好,把百姓安撫好,別給朕惹麻煩。還有,好好待朕的女兒,魯元是朕的長公主,金枝玉葉,你要是敢讓她受半點委屈,朕唯你是問,聽明白了嗎?」

  這番話,與其說是叮囑,不如說是當眾責罵,語氣里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沒有半分對女婿的溫和,更沒有對藩王的尊重。

  可張敖卻半點不敢反駁,連忙躬身垂首,連連應道:「小婿謹記陛下教誨!一定好好整飭邊防,安撫百姓,也一定好好待公主,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絕不負陛下所託!」

  「嗯,知道就好。」 劉邦擺了擺手,像是打發下人一樣,示意他退下。

  張敖這才直起身,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態,退到了自己的席位上,連臉色都沒變一下,仿佛剛才被當眾訓斥的不是自己。

  可坐在趙國臣僚席位上的貫高與趙午,卻早已氣得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貫高是趙國的郎中令,趙午是內史,二人都是跟著張耳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臣,從戰國時便跟著張耳走南闖北,骨子裡還留著戰國士人的傲骨與桀驁。在他們眼裡,趙王是君,劉邦也是君,二者雖是君臣之分,卻也是平起平坐的諸侯王與天子,張敖就算要守禮,也不必謙卑到這個地步。

  自家大王,堂堂趙國的諸侯王,竟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脫了外袍,像個僕役一樣親自侍奉劉邦斟酒布菜,被劉邦當眾隨意責罵,連頭都不敢抬,這哪裡是諸侯王該有的樣子?簡直是丟盡了趙國的臉面,丟盡了先主張耳的臉面!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濃濃的無奈與憤懣。貫高咬著牙,在心裡暗罵:大王也太懦弱了!就算他是皇帝,是大王的岳父,也不能這般折辱人!大王身為一方藩王,竟卑微至此,任由他人輕賤,我等身為趙國臣子,豈能忍下這口氣?

  趙午也氣得胸口起伏,若不是在這大殿之上,有劉邦與滿朝漢臣在,他幾乎要當場拍案而起。他死死地盯著主位上傲慢散漫的劉邦,又看了看席上唯唯諾諾的張敖,心裡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只覺得這口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可他們再不滿,也不敢在此時發作。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低著頭,強壓下心頭的火氣,連酒都喝得索然無味。

  酒過三巡,殿內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樊噲、周勃等武將喝得面紅耳赤,高聲談笑著平定燕地的戰事,殿內的樂聲也變得悠揚起來。就在這時,張敖再次起身,走到殿中,對著劉邦躬身笑道:「陛下,席間飲酒,無以為樂。小婿特意備了一支舞,為陛下與諸位大人助興。」

  劉邦抬了抬眼皮,隨意地擺了擺手:「哦?那就讓她們上來吧。」

  「諾。」 張敖笑著應下,抬手拍了拍掌。

  殿內的樂聲驟然一變,從原本恢弘的雅樂,變成了趙地特有的靡麗婉轉的曲調。原本在殿側奏樂的樂師們,紛紛撥動琴弦,吹響笙簫,曲調柔媚入骨,聽得人骨頭都有些發酥。殿中原本侍奉的宮人盡數退下,殿門處,緩緩走進來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著一襲水紅色的薄紗舞衣,裙擺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腰間繫著一條赤金絛帶,將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盡致。雲鬢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搖,隨著她的蓮步輕移,步搖上的珍珠輕輕晃動,流光婉轉。她臉上略施粉黛,眉如遠黛,目若秋水,唇間一點朱紅,一顰一笑,都帶著勾魂奪魄的妖艷,剛一踏入殿中,滿殿的燈火仿佛都失了顏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審食其坐在席上,看到這女子的瞬間,手裡的酒樽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是趙姬。

  就是上次他來邯鄲送親,宴席上張敖要獻給劉邦,被他當場厲聲攔下的那個趙姬。

  他心裡正暗自嘀咕,就聽見席上的張敖對劉邦,滿臉笑意地介紹道:「陛下,此女名喚趙姬,乃是戰國時趙國宗室的後人,血脈純正。《莊子・秋水》有雲,『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說的便是名動天下的邯鄲步法。天下舞技,無出趙地之右,而趙地舞技,又以趙姬為最。此女不僅精通邯鄲步法,更是詩書禮樂樣樣皆通,小婿特意讓她為陛下獻舞一曲,為陛下助興。」


  這套說辭,聽得審食其心裡一陣無語,暗忖道:怎麼回事,這套詞我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和上次在宴席上說的,簡直一字不差,合著張敖是除了這套說辭,再也想不出別的話了?邯鄲景點導遊辭嗎?

  劉邦聞言,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殿中的趙姬,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隨著樂聲響起,趙姬便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的舞步靈動曼妙,正是名動天下的邯鄲步法,踮步、旋身、折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又嫵媚,裙擺翻飛如蝶,腰肢柔韌如柳,時而急旋如疾風,時而緩步如流雲,一抬眼,一蹙眉,都帶著萬種風情。

  殿內的眾人,目光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樊噲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裡嘖嘖稱奇;周勃、灌嬰等武將,也紛紛放下了酒樽,目不轉睛地看著;就連婁敬這樣不好女色的文臣,也忍不住微微頷首,讚嘆這女子的舞技確實冠絕當世。

  唯有審食其,端著酒樽,神色平靜地看著殿中起舞的趙姬,心裡卻警鈴大作。他太清楚這個女人的來歷,也太清楚她在歷史上引發的後續風波,還有原本時空她給自己帶來的那場殺身之禍。上次他拼著得罪張敖,硬生生掐斷了她被獻給劉邦的路子,沒想到時隔兩個月,張敖還是不死心,竟然當著劉邦的面,再次把她推了出來。

  就在審食其心思翻湧之際,殿中起舞的趙姬,一個旋身,目光恰好掃過了漢臣席位上的審食其。四目相對的瞬間,趙姬臉上的嫵媚笑意瞬間斂去,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驟然變得冰冷刺骨,裡面翻湧著濃濃的恨意與傲慢,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審食其。

  就是這個男人!

  就是他,上次在宴席上,三言兩語就扣了個 「惑亂君心」 的大帽子,硬生生掐斷了她一步登天的青雲路,讓她這兩個月在趙王宮裡,成了旁人的笑柄。她日夜都記著這筆仇,記著這個毀了她前程的仇人。

  那冰冷的恨意只持續了一瞬,下一刻,她的舞步旋向主位,再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劉邦時,眼神里的冰冷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媚意與柔情,眼波流轉,顧盼生輝,仿佛剛才那刺骨的恨意,從未出現過一般。

  這變臉的速度,看得審食其心裡冷笑一聲,卻也生出了幾分無力感。他知道,今天這局面,他攔不住了。上次他是送親正使,張敖私下要獻女,他可以借著呂后的名頭,借著 「有損陛下清譽」 的理由攔下;可現在,劉邦本人就在這裡,張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獻女,他若是再跳出來阻攔,不僅會掃了劉邦的興,更會落得個 「管束君王」 的罪名,得不償失。

  一舞畢,樂聲漸歇。趙姬停下舞步,盈盈下拜,嬌柔的身子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聲音軟糯嬌媚,聽得人骨頭都酥了:「賤妾趙姬,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好!跳得好!」 劉邦哈哈大笑,毫不掩飾眼裡的欣賞,對著趙姬抬了抬手,「起來吧,賞!」

  「謝陛下。」 趙姬再次拜謝,才緩緩起身,垂著眼眸站在殿中,身姿窈窕,楚楚動人。

  張敖見劉邦龍顏大悅,心裡一喜,連忙躬身道:「陛下,此女不僅舞技出眾,性子也溫婉柔順,懂得侍奉人。小婿願將此女獻給陛下,讓她入宮中侍奉陛下左右,略盡小婿的一片孝心。」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劉邦和趙姬身上,也有不少人,下意識地看向了席上的審食其。畢竟上次在邯鄲,審食其怒斥張敖獻女的事,早已在漢廷高層傳開了。

  劉邦聞言,更是喜上眉梢,當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張敖啊,你小子有心了!朕收下了!」

  說著,他對著殿中的趙姬招了招手:「來,到朕身邊來。」

  趙姬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意,連忙提著裙擺,蓮步輕移,小跑到劉邦的案前,再次盈盈下拜。劉邦伸手一攬,便將這嬌柔嫵媚的女子攬進了懷裡,趙姬順勢依偎在他的懷中,柔若無骨的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哄得劉邦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這滿殿君臣都看著這一幕,或低頭不語,或笑著附和的時候,坐在武將列首位的太尉盧綰,突然開口了。

  盧綰端著酒樽,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席上的審食其,隨即對著劉邦拱手道:「陛下,說起來,這位趙姬,臣倒是早有耳聞。」

  劉邦摟著懷裡的趙姬,抬眼看向盧綰,隨口問道:「哦?你聽說過?」

  「可不是嘛。」 盧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目光卻始終瞟著審食其,「兩個月前陛下命辟陽侯護送長公主來邯鄲成婚,趙王殿下就曾打算將這位趙姬獻給陛下,結果呢,被咱們的辟陽侯、治粟內史審大人,當場給攔下了。」


  這話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了審食其的身上。

  劉邦挑了挑眉,懷裡的趙姬也抬起頭,怨毒地看了審食其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在劉邦懷裡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

  盧綰見狀,更是添油加醋地繼續說道:「臣聽說,當時辟陽侯可是發了好大一通火,說這位趙姬是妖冶媚主的紅顏禍水,獻給陛下是惑亂君心,敗壞朝綱。還說陛下素來清心寡欲,一心只在江山社稷,最厭棄女色,趙王獻女,不是孝心,是害了陛下。硬生生把趙王的一片孝心,給罵了回去。」

  盧綰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憋著一股惡氣。

  他恨審食其,恨到了骨子裡。薊城議事,他心心念念的燕王之位,本是劉邦屬意給他的,就是因為審食其橫插一腳,一番說辭,讓劉邦改了主意,把燕地封給了皇長子劉肥,他的燕王夢,徹底碎了。

  這些日子隨軍南下,他看著審食其依舊深受劉邦的信任,風光無限,心裡的恨意就越積越深。今日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他自然要好好給審食其上點眼藥,讓劉邦對審食其心生不滿,也讓審食其在眾人面前丟個臉。

  果然,盧綰這番話說完,劉邦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摟著趙姬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了席上的審食其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審食其心裡暗罵了一聲盧綰小人,面上卻不動聲色,放下了手裡的酒樽,靜待劉邦的反應。他知道,這種時候,辯解是最沒用的,劉邦正在興頭上,越是辯解,只會越讓他反感。

  果然,劉邦看著審食其,皺著眉頭,語氣里滿是不耐,開口便是那番帶著戲謔的話:「審食其啊,你小子,有點太不放心朕了。」

  他拍了拍懷裡趙姬的腰,對著審食其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道:「不要搞什麼水至清則無魚,不要總想著封鎖朕。這諸侯國的風土人情,還有這所謂的『不良風氣』,該吹進來,還是得吹進來。朕可以不收,但他們做藩王的,不可以不送。這是他們的孝心,懂嗎?」

  說到這裡,劉邦突然咧嘴一笑,帶著幾分痞氣,又帶著幾分戲謔,說出了那句讓審食其哭笑不得的話:「再說了,我想挑戰一下我的軟肋嘛!人生在世,連這點樂子都沒有,就算當了皇帝,又有什麼意思?」

  這番話,說得直白又隨性,全然沒有帝王的架子,卻也把對審食其的不滿,表露得明明白白。

  殿內鴉雀無聲,眾人都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審食其立刻從席上起身,走到殿中,對著劉邦撩袍跪倒,躬身請罪,語氣無比恭順:「陛下教訓的是,是臣思慮不周,格局狹隘了。臣知錯了。」

  他沒有半句辯解,也沒有提上次攔著獻女,是為了呂后、為了魯元公主,更沒有反駁盧綰的話。因為他太清楚劉邦的性子了,這位帝王最討厭的,就是臣子在他面前找藉口、強詞奪理。更何況,劉邦現在懷裡抱著美人,正在興頭上,任何辯解都是火上澆油。不如乾脆認錯,順著他的意,這件事很快就會翻篇。

  果然,見他這般乾脆地認錯,劉邦臉上的不耐散去了幾分,擺了擺手,隨意道:「行了,知道錯了就起來吧。朕知道你是好心,但管得太寬,就沒意思了。回你座位上去吧。」

  「謝陛下。」 審食其再次躬身,緩緩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神色平靜,仿佛剛才的事從未發生過。只是坐下的瞬間,他抬眼掃了一眼對面的盧綰,對方正端著酒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裡滿是報復的快意。審食其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心裡卻冷了幾分。

  宴席上的小插曲很快過去,劉邦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懷裡的趙姬身上,趙姬嬌聲軟語地哄著他,給他餵酒、剝果子,把劉邦哄得龍顏大悅,連喝了好幾杯酒,臉上滿是笑意。

  張敖坐在席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鬆了口氣。上次獻女被審食其攔下,他心裡一直記著這事,這次趁著劉邦來邯鄲,終於把趙姬獻了出去,討了劉邦的歡心,他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趁著劉邦心情正好,他連忙起身,再次走到殿中,躬身對著劉邦道:「陛下,小婿還有一事,想懇請陛下恩准。」

  「哦?什麼事?說吧。」 劉邦隨口應道,手裡還把玩著趙姬的髮絲。

  張敖連忙道:「此前陛下下旨,調任趙國國相張蒼,前往代地擔任代國相國。如今趙國國相的位置空了出來,趙國的政務繁雜,急需有人主持。小婿思量再三,趙國郎中令貫高,是先父留下的老臣,對趙國忠心耿耿,熟悉趙地的風土民情與政務,能力出眾,足以擔當此任。小婿懇請陛下,恩准任命貫高為趙國國相。」

  說完,他對著劉邦深深躬身,靜待回復。


  這話一出,席上的貫高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沉了下去。他早就跟趙王說過,國相乃是趙國的重臣,任免權本就該在趙王手裡,趙王直接下令任命便是,何必還要上奏漢廷,請示劉邦?這不是把趙國的官員任免權,親手拱手送給了皇帝嗎?可張敖不聽,執意要先請示劉邦,再做定奪,讓貫高心裡滿是憤懣與無奈。

  而王座上的劉邦,此刻正被趙姬摟著脖子,湊在耳邊說著軟話,心情正好得不得了。聽到張敖的話,他連想都沒想,便大手一揮,隨口道:「准了!不就是一個國相嗎?你覺得他合適,那就讓他干。朕准了!」

  「謝陛下隆恩!」 張敖大喜過望,連忙躬身謝恩。

  隨即,他對著席上的貫高使了個眼色,貫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滿,起身走到殿中,對著劉邦撩袍跪倒,高聲道:「臣貫高,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盡心竭力,輔佐趙王,治理好趙地,不負陛下所託!」

  他的聲音洪亮,語氣恭敬,聽不出半分異樣。可跪在地上的瞬間,他的拳頭卻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心裡的不滿與憤懣,幾乎要衝破胸膛。

  趙王身為趙國的王,任免自己封國的國相,竟然還要千里迢迢請示漢廷的皇帝,還要劉邦點頭應允,才能算數。這哪裡是藩王,簡直就是漢廷設在趙地的一個傀儡!大王這般懦弱,事事都要請示劉邦,把趙國的權柄一點點拱手讓人,今日是國相的任免權,明日又會是什麼?長此以往,趙國還是趙國嗎?

  更讓他憤懣的是,劉邦對這件事,根本毫不在意,隨口就准了,仿佛趙國的國相任免,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份輕慢,這份對趙國主權的無視,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貫高的心裡。

  他跪在地上,聽著劉邦隨意的一句 「起來吧」,緩緩叩首謝恩,起身退回席位。坐下的那一刻,他抬眼看向主位上依舊散漫傲慢的劉邦,又看了看身邊唯唯諾諾、滿心歡喜的張敖,心裡的一個念頭,如同野草一般,瘋狂地滋生起來。

  主辱臣死。大王這般被劉邦折辱輕賤,我等身為趙國臣子,豈能坐視不理?既然大王懦弱,不敢維護自己的尊嚴,那便由我等,替大王出了這口惡氣!

  宴席上的氣氛,因為劉邦的應允,再次熱鬧起來。可沒人注意到,貫高與身旁的趙午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裡,都閃過了一絲狠厲與決絕。

  這場接風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散。劉邦喝得酩酊大醉,被內侍與趙姬攙扶著,往備好的行宮歇息去了。滿朝文武也紛紛起身告退,張敖依舊恭敬地送劉邦到宮門口,才折返回來。

  審食其隨著眾人走出趙王宮,秋日的夜風吹來,帶著幾分寒意,讓他微微清醒了幾分。他抬頭看了一眼邯鄲城上空的冷月,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終究還是沒能攔住,趙姬還是走到了劉邦的身邊。歷史的慣性,遠比他想像的要強大。就算他上次掐斷了這條路,兜兜轉轉,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未來的淮南王劉長,還有那場註定的殺身之禍,仿佛已經在不遠處,朝著他招手。

  還有趙國的這潭渾水。張敖的謙卑懦弱,劉邦的傲慢輕慢,貫高、趙午這些老臣心裡的憤懣與戾氣,他都看在眼裡。他太清楚了,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鬧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 貫高謀刺劉邦。這件事,不僅會讓張敖丟掉王位,更會牽連無數人,甚至連趙姬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會被卷進來。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盧綰的敵意。經此一事,盧綰算是徹底和他撕破了臉,往後在朝堂上,這位深得劉邦信任的太尉,必然會處處與他作對,明槍暗箭,只會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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