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趙相張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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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元公主的車駕入邯鄲城的第二日,邯鄲城依舊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大婚喜慶之中,趙王宮內外張燈結彩,紅綢掛滿了宮牆街巷,往來的趙國屬官與內侍步履匆匆,都在為三日後的大婚典禮做著最後的籌備。

  驛館之內,審食其正與酈商對著邯鄲城的布防圖,核對沿途記錄的趙國郡縣兵備、府庫存糧數目。酈商指著圖上的邯鄲城北營,沉聲道:「趙國的主力邊軍,大多屯在北邊的柏人、元氏兩縣,防備匈奴南下,邯鄲城內的守軍,不過萬餘人,皆是趙王的親衛,由貫高、趙午二人統領。這二人在趙軍中威望極高,張敖雖是趙王,可軍中的實權,大半還握在這兩個老臣手裡。」

  審食其指尖點在地圖上的巨鹿郡,目光沉沉:「這二人是張耳的舊部,跟著張耳出生入死幾十年,在趙地根基深厚,對張敖忠心耿耿,只是這份忠心,未必是對大漢的忠心。」

  正說著,驛館的侍從快步進來躬身稟報:「二位大人,趙國國相張蒼大人前來拜訪,現在正在門外等候。」

  二人對視一眼,審食其立刻道:「快請張相進來。」

  不多時,張蒼便大步走入廳內,依舊是一身素色的文官朝服,面容方正,步履沉穩,見了二人,立刻拱手笑道:「辟陽侯、曲周候,昨日郊迎匆忙,未能與二位好好敘話,今日張某備了些薄酒小菜,在相府略備薄宴,特來請二位大人移步,喝杯水酒,聊表地主之誼。」

  酈商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上前拍了拍張蒼的肩膀:「張相客氣了!我二人初到邯鄲,正愁沒處喝杯好酒,張相就送上門來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審食其也笑著拱手:「張相盛情,我二人卻之不恭,叨擾了。」

  三人一同出了驛館,登上張蒼備好的馬車,不過片刻,便到了趙國相府。相府雖不如趙王宮恢弘,卻也雅致規整,院內種著成片的青竹,書房內擺滿了竹簡典籍,處處透著文人氣息,與貫高、趙午那些武將府邸的肅殺之氣,截然不同。

  宴席設在相府的後園水榭之中,冰盆鎮著酒水,案上擺著趙地的特色菜餚,雖不奢華,卻樣樣精緻。三人分賓主落座,侍女斟上溫熱的米酒,張蒼率先舉杯,對著二人道:「二位大人千里迢迢,護送長公主駕臨邯鄲,一路風塵僕僕,張某先敬二位一杯,為二位接風洗塵!」

  三人舉杯同飲,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張蒼放下酒樽,對著審食其笑道:「昨日聽辟陽侯說,在洛陽推行興農四策,改良農具,推廣代田法,減租勸耕,張某心中實在佩服。我早年在秦朝為御史,掌管天下圖籍田畝,深知農桑乃天下之本,秦末戰亂以來,天下田畝荒蕪,百姓流離,若非辟陽侯這興農之策,大漢的根基,終究是穩不住的。」

  審食其笑著擺手:「張相過譽了,我不過是盡治粟內史的本分罷了。張相精通田畝算數、水利律歷,乃是天下少有的能臣,日後這興農之策要在趙地推行,還要多仰仗張相鼎力相助。」

  「辟陽侯但有吩咐,張某定當全力以赴!」 張蒼立刻應道,隨即卻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放下酒樽,語氣低沉了幾分,「只是這趙地的局勢,說起來,也並非事事都能順遂。」

  酈商挑了挑眉,放下酒杯問道:「哦?張相這話怎麼說?趙王對大漢畢恭畢敬,對長公主的婚事也辦得盡心盡力,難道還有什麼難處不成?」

  張蒼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對著二人坦誠道:「不瞞二位大人,趙王殿下的性子,二位也看出來了,恭謹謙和,重情重義,對陛下、對大漢,絕無半分異心。先趙王張耳與陛下是布衣之交,情同手足,趙王殿下自小就受先趙王教誨,深知趙國能有今日,全賴陛下恩德,所以對大漢、對陛下,從來都是心懷感恩,謙卑守禮。」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憤懣與無奈:「壞就壞在先趙王留下的那些門客舊部身上!尤其是郎中令貫高、內史趙午這兩位,跟著先趙王走南闖北幾十年,在趙地門生故吏遍布,軍中威望極高,性子又桀驁剛直,腦子到現在還活在戰國時候!總覺得如今還是周天子分封諸侯的年代,趙國是獨立的諸侯國,該與天子平起平坐,總想著讓趙國獨霸一方,不臣屬任何人。」

  「昨日郊迎,二位也看到了,趙王對二位畢恭畢敬,這二人臉上就滿是不忿,回府之後就找到趙王,說趙王身為一國之主,不該對漢廷的使者如此謙卑,折了趙國的威風。」 張蒼越說越無奈,「我屢次勸誡他們,如今天下已定,大漢一統,早已不是戰國群雄割據的光景了,可他們根本聽不進去,總覺得我是陛下派來的人,胳膊肘往外拐,處處與我作對。」

  酈商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重重一拍案幾,聲如洪鐘:「這兩個老東西,簡直是不知好歹!如今天下都是劉姓的,他趙國不過是大漢的藩國,還想著搞戰國那套割據稱雄?簡直是痴心妄想!若非陛下念及與張耳的舊交,豈能讓他們安安穩穩坐在趙地?」


  「曲周候息怒。」 張蒼連忙擺了擺手,補充道,「不過二位大人也不必太過憂心,這二人雖然性子執拗,腦子轉不過彎,卻也是對趙王、對趙國忠心耿耿,絕無半分反心,更不會鬧出什麼通敵叛國的大事來。他們只是見不得趙王對大漢太過謙卑,覺得失了趙國的體面,除此之外,倒也沒有別的出格舉動,我平日裡盯著些,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審食其端著酒樽,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銅壁,心中卻瞭然。他太清楚這段歷史了,貫高、趙午二人,確實對張敖忠心耿耿,可也正是這份愚忠,讓他們在日後劉邦路過趙地、對張敖無禮之時,鋌而走險策劃了刺殺,最終差點害得張敖丟了性命和封國。這些人不是反漢,是格局太小,還困在戰國的分封思維里,終究會給張敖惹來彌天大禍。

  他抬眼看向張蒼,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戳中要害:「張相,他們忠於趙王是真,可這份忠心,若是用錯了地方,只會害了趙王。如今天下大勢,早已不是戰國之時,裂土封王的時代了,異姓諸侯王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驚心。陛下容得下恭謹守禮的藩王,卻容不下心懷異志、桀驁不馴的臣屬。這些人今日敢不滿趙王對大漢謙卑,明日就敢背著趙王做出出格的事,到時候東窗事發,首當其衝的,還是趙王殿下。張相身為趙相,該多勸誡勸誡,莫要讓他們的愚忠,最終毀了趙王。」

  張蒼聞言,身子一震,看向審食其的目光里滿是敬佩,長嘆一聲:「辟陽侯此言,真是一針見血!張某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這二人油鹽不進,張某也是有心無力。日後還請辟陽侯多多提點,張某定當盡力約束,絕不讓他們做出害了趙王、違逆大漢的事來。」

  審食其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話鋒一轉,說起了正事:「張相,此次前來,陛下還有一句口諭,讓我專程轉達給你。」

  張蒼聞言,立刻起身離席,對著洛陽的方向躬身拱手,肅然道:「臣張蒼,恭聽陛下聖諭。」

  「陛下說,待趙王與長公主的大婚典禮結束之後,有意讓你改任代國相國,總領代國的軍政要務。」 審食其緩緩開口,將劉邦的旨意一字一句道來。

  張蒼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道:「辟陽侯,這…… 這是真的?可如今代地並無代王,何來代國相國一說?」

  「陛下早已下旨,以雲中、雁門、代三郡設立代國,只是代地緊鄰匈奴,屢遭侵擾,局勢不穩,陛下暫時未立代王,只是先設相國,統攝代國軍政,整飭邊防,安撫百姓。」 審食其解釋道,「陛下之所以選中你,正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精通律歷,善理民政,又懂軍陣調度,是鎮守代地的最佳人選。讓你先去代國,把軍政民生都打理妥當,邊防穩固了,內政理順了,日後新代王到任,才能順利接手。代地是我大漢北方的門戶,緊鄰匈奴,絕不能出半點差錯,陛下信得過你,才把這副擔子交給你。」

  張蒼站在原地,心中又驚又喜,更多的是對劉邦的感激。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洛陽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聲音無比鄭重:「臣張蒼,領陛下聖旨!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赴湯蹈火,也要鎮住代地,整飭邊防,安撫百姓,絕不讓匈奴越雷池一步,定將代地打理得井井有條,恭候陛下定奪新王!」

  審食其笑著上前扶起他:「張相快快請起,有你鎮守代地,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能放心了。」

  三人重新落座,因為這道聖旨,席間的氣氛更是熱絡了不少。張蒼再次舉杯,敬了二人一杯,酒酣耳熱之際,忽然想起一事,笑著道:「說起來,還有一樁巧事。辟陽侯的辟陽侯邑,在巨鹿郡辟陽縣,酈將軍的曲周侯邑,也在巨鹿郡曲周縣,都在我趙地境內。二位封侯至今,都還未曾回過自己的封邑吧?」

  酈商聞言,哈哈一笑:「可不是嘛!自打陛下封了我這曲周侯,我不是在關中平亂,就是在洛陽掌宮衛,還真沒功夫去自己的封邑看看,連封邑里有多少戶口,多少田畝,都只在文書上見過,沒親眼看過。」

  審食其也點了點頭,笑道:「我也是一樣,封侯以來,一直忙於治粟內史的公務,還要教導太子,始終抽不開身,從未去過辟陽侯邑。此次借著送親的機會來趙地,本就打算去封邑看看,只是還沒來得及安排。」

  「這有何難!」 張蒼立刻笑道,「巨鹿郡就在邯鄲東北,快馬不過兩日路程。等趙王與長公主的大婚典禮結束,我親自安排人手,陪同二位大人回封邑看看。二位的封邑,這些年都是趙國的郡縣代為打理,二位正好親自去巡查一番,看看封邑里的田畝收成、戶口民生,看看屬吏有沒有苛待封邑的百姓,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好!那就勞煩張相了!」 酈商立刻應道,臉上滿是欣喜。

  審食其也拱手道謝:「多謝張相周全,等大婚結束,便叨擾張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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