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仁義雙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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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深夜,萬籟俱寂,唯有初春的夜風掠過府邸院牆,捲起幾片落梅,發出細碎的輕響。內室的寢帳之中,審食其正摟著薄昱安睡,燭火早已吹熄,只留窗外一縷月色,透過窗欞灑在床榻邊。

  半夢半醒間,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夜鳥落枝,又像是衣袂擦過牆頭,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卻還是讓常年身處險境、警覺性早已刻入骨髓的審食其瞬間醒了過來。

  他剛要起身,身側的薄昱也醒了,往他懷裡縮了縮,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與幾分無奈,貼著他的耳畔輕聲道:「又是昨日來的你那位『朋友』吧?這些江湖俠士,行事總是這般,三更半夜也不肯走正門。」

  審食其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安撫:「你接著睡,我出去看看就回來,沒什麼事。」

  說罷,他披了件外袍起身,摸過案頭的燭台,用火石點燃。他提著燭台,推開寢屋的木門,緩步走到院中,目光徑直投向院牆之下。

  月色之下,一道身影正靜靜立在梅樹旁。那人依舊頭戴竹編斗笠,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一身玄色勁裝融在夜色里,唯有腰間懸掛的兩件器物,在月色下泛著截然不同的光澤 —— 一把是寒光凜凜的青銅長劍,劍鞘古樸,紋路凌厲;另一把則通體漆黑,形似一把長尺,無鋒無刃,透著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

  正是墨家巨子荊明。他身姿挺拔,立在那裡,便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瀟灑磊落,又帶著幾分江湖俠士獨有的不羈。

  審食其提著燭台走過去,看著他翻進來的院牆,沒好氣地開口:「我說巨子,你們這些行走江湖的大俠,難道都不走正門的嗎?昨日翻一次,今日又翻一次,我府里的護衛若是反應快些,怕是就要放箭了。」

  荊明聞言,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樂觀開朗的面容,朗聲笑了起來,語氣里滿是隨性:「正門叩拜,多了幾分朝堂俗禮的拘束,這般翻牆而入,才夠瀟灑。大俠行走江湖,要的就是這個風度!」

  「瀟灑是瀟灑,就是太折騰人了。」 審食其無奈地搖了搖頭,側身引著他往書房走,「下次再來,還是走正門吧,我提前跟護衛打聲招呼,絕不會攔著你。三更半夜的,驚擾了內眷,也失了你們墨家俠士的體面。」

  荊明笑著應了聲 「好」,跟著審食其走進了書房。審食其掩上房門,將燭台放在案上,燭火跳動,照亮了整間書房,也照亮了荊明腰間那兩把格外顯眼的劍。

  「巨子深夜前來,想必是等不及季布的消息了?」 審食其在案後坐下,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荊明點了點頭,神色瞬間鄭重起來,拱手道:「正是。昨日與辟陽侯別後,我心中始終懸著此事,寢食難安。不知辟陽侯入宮面見陛下,結果如何?陛下可肯赦免季布將軍?」

  「巨子放心,幸不辱命。」 審食其微微一笑,將昨日入宮勸諫劉邦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劉邦提及季布時的恨意,到自己以 「逼賢資敵」 相勸,再到劉邦最終鬆口,盡數道來。

  末了,他補充道:「陛下已然應允,只要季布將軍願意歸降大漢,入朝請罪,過往各為其主的恩怨,便一筆勾銷,不僅赦免他所有罪過,還會量才任用,授他官職。只是陛下也說了,若是季布將軍執意不肯歸降,那便是大漢的隱患,依舊會全力追捕。以我之見,季布將軍走投無路,得此赦免之恩,定然願意歸降。」

  荊明聽完,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豁然起身,對著審食其深深一揖,語氣里滿是感激:「辟陽侯大恩,荊明沒齒難忘!季布將軍一生重諾,忠勇無雙,若不是辟陽侯出手相助,他遲早會被朝廷搜捕,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這份恩情,不僅荊明記著,墨家上下,關東所有俠士,都會感念辟陽侯的恩德!」

  「巨子不必多禮,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審食其連忙起身扶住他,「季布將軍本就是難得的將才,各為其主,本無過錯,殺了可惜,留著方能為大漢所用。更何況,我與巨子有約在先,自然要盡力而為。」

  荊明直起身,神色愈發堅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辟陽侯既已辦成此事,我墨家自然也不會食言。我今日便以墨家巨子之名,傳信給那位豪俠,讓他即刻護送季布將軍前來洛陽,面見陛下請罪。另外,我墨家上下所有弟子,從今日起,全力支持辟陽侯的農業四策!」

  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打造農具所需的冶鐵、木工技藝,墨家弟子無一不精,我會即刻召集洛陽周邊所有精通百工的弟子,聽候辟陽侯調遣,打造耦犁、耬車等所有農具;待春耕試點開始,我還會派弟子隨農監前往洛陽各縣,手把手教百姓使用農具、踐行耕作之法。辟陽侯但有差遣,墨家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審食其聞言大喜,拱手道謝:「有巨子這句話,我這興農之策,便成了大半!我代天下百姓,謝過巨子,謝過墨家諸位義士!」

  二人重新落座,又商議了幾句召集墨家弟子、打造農具的細節,燭火搖曳間,審食其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荊明腰間的兩把劍上,眼中滿是好奇。

  方才夜色里看不清楚,如今燭火之下,這兩把劍的模樣愈發清晰。那柄青銅長劍,劍鞘上刻著細密的雲雷紋,隱隱透著一股凌厲的寒氣,即便藏在鞘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鋒芒;而那把漆黑如墨的尺狀器物,果然是一柄劍,劍身寬闊,卻無半分刃口,通體漆黑,看著平平無奇,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巨子腰間這兩把劍,看著便不是凡物。」 審食其笑著開口,「我行走朝堂多年,見過的寶劍也不算少,卻從未見過這般形制的劍,不知可否為我解惑?」

  荊明聞言,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雙劍,抬手將兩把劍解了下來,輕輕放在案上,燭火映著劍身,更顯不凡。

  他先指著那柄青銅長劍,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與沉重:「這把劍,名叫淵虹。劍身是用天外隕石打造的,原是一把匕首,當年我的父親荊軻,便是持此入咸陽,刺秦報國。可惜刺秦失敗,此劍落入秦國手中,被秦國鑄劍師重鑄成長劍,抹去了原來的紋路,卻依舊保留了隕石劍身的鋒芒。秦亡之後,天下大亂,此劍輾轉流落,最終又回到了我的手裡。」

  審食其心中一驚,他看著淵虹劍,由衷讚嘆:「原來竟是荊卿故物,歷經風雨,重回故主之手,果然是一把承載了俠義氣節的義之劍!」

  荊明微微頷首,又指向那柄漆黑無鋒的墨色長劍,語氣里滿是鄭重與敬畏:「這把劍,名叫墨眉。它漆黑如墨,無刃無鋒,形似黑尺,江湖上都稱它是『無鋒勝有鋒的德者劍』。此劍是墨家歷代巨子的身份象徵,自墨子先聖傳下,至今已有數百年,劍在,則巨子在,此劍所到之處,便等於巨子親臨,墨家弟子見此劍,所發號令無有不從。」

  他頓了頓,補充道:「墨家主張非攻,不恃強凌弱,不妄動刀兵,故而此劍無鋒,不以殺伐為能,只以德行服人。它代表的,是墨家兼愛非攻的本心,也是墨者立世的根本。」

  審食其聽完,再次拱手讚嘆:「原來如此!淵虹是俠士的義之劍,藏著刺秦報國的忠勇氣節;墨眉是墨家的仁之劍,載著兼愛非攻的濟世本心。仁之劍、義之劍,兩把劍皆是世間難得的好劍,巨子持此雙劍,果然不負墨家巨子之名!」

  審食其心裡卻忍不住暗自吐槽:果然,行走江湖的大俠,出門還是得會包裝、會講故事。兩把劍,又是荊軻刺秦,又是歷代巨子傳承,這逼格,直接拉滿了,難怪能鎮住墨家上下無數弟子。

  荊明重新將雙劍系回腰間,燭火之下,雙劍一明一暗,一鋒一鈍,恰如他身上俠士與巨子的雙重身份,相得益彰。

  夜色漸深,二人又敲定了墨家弟子入府的時間,荊明便不再多留,對著審食其拱手告辭,依舊是翻院牆而出,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洛陽的夜色之中。

  審食其提著燭台,看著空蕩蕩的院牆,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內室。薄昱還在等他,見他回來,輕聲問了幾句,他笑著安撫了幾句,便重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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