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婁敬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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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帝劉邦登基之後,首當其衝的便是帝都擇定之事。昔日漢王居櫟陽,偏居關中一隅,如今身登大寶,統御天下,櫟陽已難承帝都之重,遷都是勢在必行的頭等大事。登基大典後,劉邦召集群臣於中軍大帳議事,呂雉以皇后之尊端坐一側,審食其立於朝臣之列,目光沉靜,心中早已揣度著即將到來的爭論。

  帳內文武齊聚,諸侯王與將相大臣分列兩側,氣氛肅穆。劉邦身著帝袍,端坐主位,目光掃過眾人,開口道:「朕自登基以來,天下初定,然櫟陽偏狹,不足鎮四海、撫諸侯,遷都之事,今日與眾卿共議。朕意,擬將帝都遷於洛陽,此地居天下之中,諸侯朝貢便利,卿等以為如何?」

  話音落,帳內一陣低語,不少關東出身的大臣紛紛頷首,覺得洛陽確是上選。呂雉微微垂眸,未發一言,顯然是想先聽群臣議論。審食其站在人群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早料到劉邦會有此念,也更清楚,自己此前舉薦給劉邦當郎中的婁敬,原本歷史上就提議劉邦遷都關中,今日必會挺身而出。

  果不其然,劉邦話音剛落,一個身著郎官服飾的身影便從列中走出,躬身行禮:「臣郎中婁敬,啟奏陛下,臣以為定都洛陽,不妥。」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劉邦抬手道:「婁敬,你有何見解,且細細道來。」

  婁敬直起身,神色從容,聲音洪亮,毫無怯意,朗聲道:「陛下欲定都洛陽,想必是想效仿周室之盛吧?然臣以為,周室與大漢,境況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臣請為陛下細說周室營洛之始末。昔年武王伐紂,八百諸侯不期而會於孟津,民心所向,方合力滅商,遂分封天下,建立周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成王即位,周公輔政,承武王之志,定都洛邑,只因洛邑地處天下之中,四通八達,諸侯朝貢,道里均等,誠如周公所言:『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周室營建洛邑,秉持的是息兵釋旅、以德致人之心,不求憑險據守,只求以禮法德政感召天下。故周室隆盛之時,天下和睦,四夷歸心,不費一兵一卒,便令八方諸民賓服,諸侯爭相朝覲,此乃德政之效也。」

  「然及至周室衰微,王綱解紐,平王東遷洛邑,卻是無奈之舉,不過是沒落之中的困守罷了。」 婁敬的語氣陡然轉沉,「周室式微,禮崩樂壞,洛邑竟分裂為成周、王城二地,天下諸侯再無前往朝覲者,彼時之勢,全憑力量角逐,與德政厚薄早已無甚關聯。古話說:『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這是周室興亡的道理,卻非我大漢當下可效仿的準則。」

  此言一出,帳內群臣皆陷入沉思,劉邦也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審食其靜靜聽著,心中暗道,婁敬果然有辯才,一語點破周室營洛的本質,與大漢的現狀做了鮮明對比。

  婁敬見狀,趁熱打鐵,直言大漢與周室的根本不同:「陛下取得天下,與周室以德取天下截然不同,全憑武功,且是短期內歷經無數血戰方得勝利。陛下自豐沛起兵,率三千子弟兵發展壯大,滅秦建國,席捲蜀漢,攻取三秦,繼而東進與項羽爭奪天下,拉鋸於滎陽,苦戰於成皋,大戰七十回,小戰四十次,致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兄弟暴骨於野,死亡之人不可勝數,民間哭泣之聲至今不絕,傷殘病患尚未痊癒。此時陛下欲定都洛陽,效仿周室成王、康王的盛世偉業,臣以為萬萬不可,二者時代境況迥異,既難比較,更不可仿效。」

  話至關鍵,婁敬躬身向劉邦一拜,語氣懇切而堅定:「當今之時,我大漢距秦不遠,境況與秦相近,故當取法於秦,定都關中,方為上上之選!秦地關中,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四方皆有險阻可守,中間又有八百里秦川沃土,物產豐饒,一旦天下有亂,百萬之師可就地徵調集結,進可攻,退可守,實乃天府之國。繼承秦國的人力物力,利用其險阻肥沃之地,無異於得天府之惠。陛下西入秦地,定都關中,即便山東之地有動亂,秦中之地亦可安然不動,完整保有。臣打個比方,與人搏鬥,若不能扼住對手的咽喉,抵住對手的脊背,便難獲全勝。陛下入關定都,以秦地為根據地,便是扼住了天下的咽喉,抵住了天下的脊背啊!」

  婁敬的一番話,條理清晰,論據充分,帳內鴉雀無聲。劉邦撫著鬍鬚,陷入沉思,眼中滿是認同,顯然覺得婁敬所言極有道理。片刻後,他抬眼道:「婁敬所言,頗有見地。遷都之事,事關重大,眾卿還有何看法,盡可直言。」

  劉邦話音剛落,關東出身的將相大臣便紛紛出列,面露急切,紛紛反對婁敬的提議。其中一人上前道:「陛下,臣以為婁敬所言偏頗!洛陽並非無險可守,東阻成皋,西據崤山,北倚黃河,南臨伊、洛二水,亦是四面險固、進退自如之地。況且周室居洛邑,國運綿延數百年,而秦定都關中,卻二世而亡,可見關中並非福地,我大漢當以周為榜樣,定都洛陽方為長久之策!」


  此言一出,一眾關東籍大臣紛紛附和,「臣附議!」「定都洛陽,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的聲音此起彼伏,帳內頓時分成兩派,一派以婁敬為首,主張定都關中,一派以關東將相為首,堅持定都洛陽,爭論漸起。

  審食其立於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自思忖。婁敬的辯才雖佳,卻也並非無懈可擊,他身為文人,對周室的史事本是一清二楚,周初之時,真正的帝都乃是宗周豐鎬,也就是今日的關中之地,洛邑不過是陪都,專為朝貢安撫東方諸侯而設,平王東遷之後,洛邑才成了周室的正式都城,這是不爭的事實。只是婁敬身為策士,深諳遊說之道,知道如何剪裁歷史,為自己的論據服務,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故而在進言時,有意含含糊糊,將洛邑當作周室一脈相承的都城來講述,刻意模糊了宗周與成周的區別,只為讓自己的關中之議更有說服力。

  戰國秦漢之時,游士為達目的,剪裁歷史用作談資論據的事,本就比比皆是,婁敬此舉,不過是循了策士的慣例罷了。審食其心中清楚,卻不願拆穿。

  果然,就在關東大臣與婁敬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之際,叔孫通從列中走出,他身為禮官,精通歷史典章,最是看重史實準確。叔孫通對著劉邦躬身行禮,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陛下,臣有一言,願為陛下解惑。婁敬郎中舉周秦為例,闡述定都關中之議,其心可嘉,然於周室都城之事,卻有含糊之處。平王東遷之前,周室正式帝都乃是宗周豐鎬,洛邑不過是成王、周公所建的陪都,名成周,僅為收納朝貢、安撫東方諸侯之用,並非天下政治中心。此前婁敬郎中所言,將洛邑視作周室一脈相承的都城來講述,實則是混淆了宗周與成周的區別,略去了豐鎬為周初帝都的史實。」

  叔孫通的話,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帳內。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紛紛看向婁敬,眼中帶著探究。婁敬臉色瞬間漲紅,面露尷尬,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刻意模糊的歷史細節,竟被叔孫通當場點破,一時之間,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竟不知該如何辯駁,方才的從容辯才,蕩然無存。

  關東將相見狀,頓時面露喜色,有人當即道:「陛下,叔孫通大夫所言極是!婁敬連周室舊制都含糊其辭,其言豈可輕信?可見定都關中之說,本就站不住腳!」

  「正是!我等仍請陛下定都洛陽,以承周室盛德!」 關東大臣們群起附和,帳內的局勢再次倒向定都洛陽一方,眾人情緒激昂,紛紛再次勸諫劉邦,言辭懇切。

  審食其看著眼前的局面,心中並不著急,他知道,這場遷都之辯的關鍵,並非辯才出眾的婁敬,也非精通典章的叔孫通,真正能一語定音,說服劉邦下定決心的,唯有張良。

  帳內的爭論仍在繼續,關東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細數洛陽的地利,周室的綿長國運,而婁敬孤身一人,雖仍想辯解,卻因被點破史實,顯得勢單力薄。就在這爭論不休、劉邦猶豫不決之際,一道儒雅的身影從列中緩緩走出,正是張良。

  他身著素色錦袍,面容清癯,目光溫潤卻透著沉穩,緩步走到帳中,對著劉邦躬身行禮,聲音雖輕,卻如同金石落地,清晰地傳遍整個營帳:「陛下,臣以為,婁敬郎中所言,甚是有理,臣 —— 支持定都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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