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臨行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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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成皋城內的燈火大多已熄滅,唯有呂夫人的營帳內還亮著燭火,在地面上投下兩道相對而立的身影,顯得格外凝重。明日天不亮,審食其便要以副使身份,隨酈食其一同出使齊國。此行路途遙遠,齊國局勢又錯綜複雜,出發前夜,他特意避開旁人,前來向呂雉告別——在這漢營之中,呂雉既是主母,更是他最可信賴的靠山,此行兇險,他需得讓她知曉自己的決心,也需得安撫她的顧慮。

  帳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呂雉身著素色錦裙,裙擺垂落在氈毯上,勾勒出沉穩的輪廓,可她緊蹙的眉頭卻泄露了內心的不安。她親手為審食其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時,指尖微微發顫,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急切:「審食其,此次出使齊國太過兇險。你在軍中待得久,該知道齊國人的性子——狡詐多變,反覆無常。田廣如今被武涉說動,對漢軍本就心存疑慮,你這一去,若是言辭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你何必親身犯險?」

  審食其立於帳中,一身出使的正裝早已備好,神色堅定:「夫人,出使齊國是大王的命令,更是平定東方的關鍵,我不能退縮。」

  「我知道這是大王的命令,但以你如今的身份,何必做這種九死一生的事?」呂雉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鄭重,「你是我這邊的人,又在滎陽大戰中立下奇功,往後跟著大王,封侯拜相是遲早的事。安穩留在軍中輔佐大王,不比去齊國冒險強?」在她看來,審食其是自己除了大哥呂澤外最可靠的助力,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審食其聞言,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他知道呂雉的擔憂並非虛言,更明白她是真心為自己著想。他輕輕放下茶杯,目光懇切地看向呂雉:「夫人的心意,食其銘記在心。可正因為我是您的人,才更要親自去這一趟。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如今的功勞,雖夠立足,卻還不足以讓我在朝堂之上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唯有親手立下這『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實打實功勳,才能真正站穩腳跟,成為您足以倚仗的力量。」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安穩度日固然輕鬆,卻難成大器,更護不住您想護的東西。此次出使齊國,既是為了大漢,也是為了我們日後的安穩。」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呂雉卻愈發不滿,眉頭皺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她往前走了兩步,與審食其隔得極近,眼中滿是失望與急切:「你這是鑽牛角尖!功勳固然重要,但性命才是根本!齊國局勢遠比你想的複雜,田廣身邊既有主戰的田氏宗族,又有項羽的說客虎視眈眈。你就算有周全的計劃,可人心難測,局勢瞬息萬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到時候別說成為我的依仗,連命都沒了,一切都成了空談,談何其他?」

  「我已有周全的計劃,不會出事。」審食其沉聲道,他沒有細說計劃的細節——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是為了計劃的順利,也是為了保護呂雉不被捲入其中。

  「周全?你所謂的周全,在人心與局勢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呂雉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怒意,聲音卻依舊壓得很低,生怕被帳外的人聽到,「我不准你去冒這個險!此事我會向大王進言,就說你身有舊傷,不宜長途跋涉,換其他人前往!」她不信憑自己的面子,還改不了大王的決定。

  「夫人,此事已定,不可更改!」審食其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執拗。他理解呂雉的擔憂,卻不能因此退縮。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帳內的燭火似乎都跟著搖曳得更劇烈了些,將兩人緊繃的神色映照得愈發清晰。審食其看著呂雉惱怒的面容,心中有愧,卻依舊堅定:「大王已下旨,我若是臨陣退縮,不僅會失去大王的信任,更會讓旁人看輕,日後再難立足。夫人,還請您體諒。」

  帳外,薄昱端著一碗剛溫好的湯藥,站在廊下的陰影里。她本是在自己的住處收拾雜物,聽聞審食其在呂夫人帳中,想到明日他便要遠行,路途辛苦,便特意去小廚房溫了一碗驅寒暖身的湯藥送來。剛走到帳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爭執聲。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她正糾結著要不要離開,帳簾便被猛地掀開,審食其面色沉鬱地走了出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審食其走出帳門,夜風一吹,稍稍平復了些許心緒。他抬眼便看到了躲在陰影里的薄昱,手中還端著一個溫熱的食盒。看到她的瞬間,審食其眼中的冷意稍稍褪去,卻依舊帶著幾分凝重,只是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便徑直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沒有多言——他此刻心緒雜亂,實在無心寒暄。緊接著,呂雉也從帳內走出,臉色難看至極,額角的髮絲都有些凌亂。她看到薄昱時,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隨即便轉身回了帳內,帳簾被重重落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夜的靜謐。

  薄昱站在原地,端著湯藥的手微微發顫,心中滿是疑惑。她雖不知兩人為何爭執,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剛才帳內的緊張氛圍,更能看出兩人是不歡而散。她低頭看了看手中溫熱的湯藥,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朝著審食其離去的方向走去。

  審食其的住處內,燭火通明。他正站在案幾前,收拾著出使所需的行囊。案几上擺放著幾件換洗衣物、一份簡易的輿圖,還有一把防身的短劍。他動作緩慢,神色卻已平復了許多,只是眉宇間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剛才與呂雉的爭執,並非他所願,可他深知此行的重要性,只能堅持。聽到敲門聲,他抬眼看向門口,聲音平靜:「進來。」

  薄昱推門而入,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案几上,輕輕打開,取出裡面溫熱的湯藥,遞到審食其面前,聲音輕柔得像一陣微風:「審使者,我聽說明日你便要出發了。夜裡天涼,路途又遠,我特意去小廚房溫了碗驅寒的湯藥,裡面加了些生薑與紅棗,你暖暖身子再收拾吧。」她的動作輕柔,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擾到他。

  審食其看著她溫柔的神色,以及遞到面前的湯藥,心中的鬱結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走上前接過湯藥,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碗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湯藥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姜香與棗甜,驅散了夜的寒涼。「多謝你,薄昱姑娘。」他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眼中帶著幾分感激。在這人心複雜的軍營里,這份不帶任何功利的關懷,顯得格外珍貴。

  「不必客氣。」薄昱微微垂眸,手指輕輕絞著衣角,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眼中滿是擔憂,卻沒有過多的慌亂,語氣沉穩而溫柔,「我雖不懂朝堂與戰事,卻也知道齊國局勢複雜,此行定然兇險。審使者智謀過人,此前滎陽大戰便能看出你謀劃周全,想必早已胸有成竹。只是路途遙遠,還請你凡事以『穩』為先,不必急於求成。」她沒有說過多空泛的叮囑,而是精準地提到了審食其的優勢,既表達了擔憂,也給予了充分的信任,這份通透與體貼,讓審食其心中一暖。

  審食其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以及眼中真摯的擔憂,心中泛起一絲柔軟。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我知道了,多謝你提醒。我會記住你的話,穩中求進,不會魯莽行事。」他能聽出,薄昱的叮囑並非隨口之言,而是真正理解了此行的關鍵——在複雜的局勢中,「穩」才是最重要的,這看似簡單的提醒,卻透著難得的智慧。

  薄昱見他聽進了自己的話,微微鬆了口氣,眼中露出一絲淺笑。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到審食其面前,輕聲道:「這是我之前在織房時,攢下的一些曬乾的艾草與藿香,裝在布包里隨身攜帶,既能驅蟲,也能在途中若有輕微中暑時應急。」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依舊堅定:「我會在呂夫人身邊好好照顧自己,也會在這裡等你。等你平安歸來,到時候若是恰逢時節,或許還能再嘗到關中的邵平瓜。」

  審食其心中一暖,伸手接過那個小小的布包,入手輕盈,卻仿佛帶著千斤重量。他將布包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抬頭看向薄昱,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好,我記住這個約定了。等我平安歸來,我們再一同嘗嘗邵平瓜。」薄昱走後,審食其望著桌上空蕩蕩的藥碗,以及貼身衣袋裡溫熱的布包,神色再次變得凝重,卻也多了幾分堅定。他知道,此次出使,不僅關乎大漢的安危,關乎自己的未來,更關乎著這份溫暖的期許。哪怕前路兇險,他也必須勇往直前,平安歸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成皋城外的官道上,霧氣尚未散盡,帶著幾分寒涼。酈食其與審食其已率領申屠嘉及十餘名隨從準備就緒,眾人皆是一身輕便的行裝,馬匹也已備好,馬鞍上綁著簡單的行囊與乾糧。劉邦親自前來送行,身後跟著張良、陳平等幾位核心大臣。他走到兩人面前,再次叮囑道:「此次出使齊國,關乎東方戰局,你們二人務必謹慎行事。酈先生辯才無雙,審使者心思縝密,你們同心協力,定能說服齊王歸降。若是遇到突發情況,不必勉強,保全自身為要。」兩人躬身領命:「臣等定不辱使命!」劉邦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酈食其與審食其翻身上馬,對著劉邦與眾人拱了拱手,隨即調轉馬頭,朝著齊國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破晨霧,留下一串清脆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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