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靜女其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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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成皋城內天剛微亮,街道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多是往來忙碌的漢軍士兵與城中百姓,歷經大戰後的城池,正漸漸恢復生機。審食其吃過早飯,便徑直朝著織布房的方向走去,昨日已安撫好薄昭,今日需儘快將消息告知薄昱,了卻他的牽掛。

  織房外,幾名婦人正端著水盆準備開工,見到審食其身著官服走來,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審食其微微頷首,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便看到了正在整理織機的薄昱。她一身粗布衣裙,素麵朝天,卻難掩溫婉氣質,指尖在織線間穿梭,動作嫻熟而專注。

  「子昱姑娘。」審食其走上前,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

  薄昱聞言抬頭,見是審食其,睫毛輕輕顫了顫,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躬身道:「審侍郎。不知您找民女有何要事?」她指尖微微攥緊織線,心中暗自忐忑,這位常伴漢王左右的官員,竟會特意來找自己。

  審食其見她神色緊張,便放緩語氣道:「姑娘不必驚慌,我今日來,是有關於你弟弟子昭的消息要告知你。」

  「弟弟?」薄昱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泛起淚光,聲音顫抖著問道,「您認識他嗎?他在哪裡?是否安好?」這段時間,她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弟弟的下落,卻始終杳無音信,此刻聽聞弟弟的消息,早已激動得難以自持。

  「他安好,只是受了些傷。」審食其溫聲道,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語氣更柔了幾分,「你弟弟如今是我的門客,滎陽大戰中,他為救我擋了致命一擊,肩部受創,此刻正在城內的軍醫營帳中養傷。我今日來,便是帶你前去見他。」

  薄昱聞言,心中又是喜又是憂,喜的是終於找到了弟弟,憂的是他身負傷勢。她再也顧不上織房的活計,連忙道:「多謝審侍郎!還請您帶我速速前去!」

  審食其點了點頭,吩咐織房的管事後,便帶著薄昱朝著軍醫營帳走去。一路上,薄昱腳步匆匆,頻頻追問薄昭的傷勢細節,審食其一一耐心解答,讓她稍感安心。

  不多時,兩人便抵達了軍醫營帳。薄昭正靠在床榻上養神,見審食其帶著一名女子走進來,仔細一看,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姐姐,瞬間紅了眼眶:「姐姐!」

  「昭兒!」薄昱快步走到床榻邊,握住薄昭未受傷的手,看著他肩膀上厚厚的繃帶,淚水忍不住滑落,「你怎麼傷得這麼重?疼不疼?」

  「不疼,姐姐,我沒事。」薄昭強忍著淚水,安慰道,「能再見到姐姐,這點傷不算什麼。多虧了審使者,不僅救了我,還幫我找到了你。」

  薄昱轉頭看向審食其,眼中滿是感激,也改口稱已晉升為中謁者的審食其為審使者,深深躬身道:「審使者大恩,子昱沒齒難忘!」

  「姑娘不必多禮,這都是我應做的。」審食其微微一笑,「你們姐弟許久未見,好好聊聊,我在外等候。」說罷,便轉身走出了營帳,給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營帳內,姐弟倆訴說著這段時間的經歷,時而落淚,時而欣慰。薄昭將自己隱姓埋名、輾轉到成皋的經過告知薄昱,薄昱也訴說了自己魏豹兵敗後來到成皋、在織房的遭遇,兩人皆是感慨萬千。

  此後一兩日,薄昱便日夜守在軍醫營帳中照料薄昭,為他擦拭傷口、端水送藥,薄昭的傷勢也漸漸好轉。這日午後,薄昭沉沉睡去,薄昱走出營帳透氣,審食其正好前來探望,兩人便在營帳外的樹蔭下攀談起來。

  「審使者,有一事,民女一直未曾告知您,今日斗膽相告,還望您見諒。」薄昱神色鄭重地開口道。

  「姑娘請說。」審食其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專注地看著她,透著幾分認真。

  「民女之所以隱姓埋名在此謀生,是因為身負一則預言。」薄姬垂眸輕聲道,指尖輕輕絞著衣角,「當年相士許負為我看相,言我日後將生下天子。魏豹聽聞後,便生出反叛之心,最終兵敗身死。我擔心這則預言會給我和弟弟帶來災禍,便隱去薄姓,以『子』為姓,對外稱子昱,一直低調度日。此前未曾向您說明真實姓名,還望您不要怪罪。」

  審食其聞言,心中早已瞭然,面上卻揚起一抹輕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化解沉重:「原來你本名薄昱,『子昱』是隱姓後的名字。這有何怪罪的?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再說許負的話,本就當不得真。她非說我——的一個朋友,有男寵面相呢,結果人家半點應驗的跡象都沒有。」他說著,還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目光卻始終落在薄昱臉上,觀察著她的神色。

  薄昱看著他白淨的面容,被他調侃的語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抬眸看向審食其,眼中帶著笑意:「審使者竟還會拿這種事說笑,倒是讓民女意外。」她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嬌憨,看得審食其心中一動。


  「我也是昨日才反應過來。」審食其望著她帶笑的眼眸,語氣溫柔,「昱與昭,皆有光明之意,想來你父親為你們取名時,定是盼著你們姐弟一生光明順遂。」

  薄昱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懷念:「父親確是希望我們姐弟倆能一生光明順遂,只是世事難料。」

  「如今戰事未平,成皋雖暫時安穩,卻也並非絕對安全。」審食其話鋒一轉,沉聲道,「你在織房勞作辛苦,也未必安全。我思量著,準備將你送回櫟陽,安置在呂夫人身邊。呂夫人仁慈寬厚,你在她身邊,不僅不用每日勞作,也能多一份保障。」

  薄昱聞言,心中感激不已:「審使者處處為我著想,民女感激不盡。只是這樣會不會太過麻煩您?」

  「不麻煩,舉手之勞而已。」審食其道。

  薄昱再次躬身道謝,心中的石頭徹底落地。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幾名士兵推著幾輛馬車走來,車上裝滿了糧食、布匹等物資,正是從關中運來的後勤補給。

  審食其見狀,笑著對薄昱道:「正好,關中的補給到了,我去給你拿樣好東西。」說罷,便朝著補給隊伍走去。不多時,他手裡捧著一個圓滾滾的瓜走了回來,遞到薄昱面前:「嘗嘗這個,這是咸陽的邵平瓜,味道甘美,可是稀罕物。」

  薄昱好奇地接過瓜,只見這瓜表皮光滑,帶著淡淡的清香。「邵平瓜?」她輕聲重複道,眼中滿是疑惑。

  「這邵平,原是秦朝的東陵侯。」審食其解釋道,「秦亡之後,他淪為平民,便在咸陽青門外種瓜謀生。他種出的瓜甘甜多汁,口感極佳,世人都稱之為『東陵瓜』,尋常人可難得一見。如今正值盛夏六月,正是吃這瓜的好時候。」

  審食其心中暗自思忖:這邵平瓜雖不及現代的西瓜甘甜多汁、果肉飽滿,但在物資匱乏的漢初,已是極為珍貴的水果。尤其是在這戰亂年代,能吃上這樣一個瓜,更是不易。

  薄昱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開,瞬間驅散了夏日的燥熱,她眼睛一亮,抬眸看向審食其,笑容明媚:「好甜!這瓜真好吃,多謝審使者!」她說話時,嘴角還沾了一點瓜瓤,模樣嬌俏。審食其見狀,忍不住笑了,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絹帕,遞到她面前:「慢點吃,嘴角沾到了。」薄姬臉頰微微一紅,接過絹帕,羞澀地擦了擦嘴角,低頭小口吃著瓜,耳尖微微發燙。

  「喜歡就好。」審食其看著她羞澀的模樣,心中暖意融融,也拿起一塊瓜慢慢吃著。兩人坐在樹蔭下,湊得不算近,卻透著說不盡的親昵,一會兒聊起關中的風土,一會兒說起成皋的趣事,薄昱不時被審食其逗得輕笑出聲,聲音清脆如鈴,審食其也跟著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氣氛歡快又曖昧,連周遭的蟬鳴都仿佛變得溫柔了些。

  這份溫馨曖昧的氛圍沒能持續太久,一道聲音突然從兩人身後響起,帶著刺骨的寒意:「審使者好興致呀。」審食其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審食其猛地回頭,只見呂雉身著深色錦裙,立於不遠處的陰影中,身後跟著幾名侍女,眼神如寒刃般落在兩人身上,周身氣場冷得讓人窒息。修羅場般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樹蔭下的空地。而不遠處的另一處牆角後,周季、申屠嘉正蹲在地上,旁邊還坐著剛被兩人悄悄扶出來的薄昭——他傷勢稍好,聽聞姐姐和審侍郎在外面說話,便想過來看看,卻被周季和申屠嘉拉著蹲了牆角。三人手裡還各攥著一小塊剛從補給車上順來的瓜,此刻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前方的對峙場面,連嘴裡的瓜都忘了嚼,活脫脫三個蹲牆角吃瓜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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