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武關憶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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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時,櫟陽城外的馳道上已揚起煙塵。劉邦親率三萬漢軍精銳,旌旗如林,甲冑鮮明,正浩浩蕩蕩向南進發。審食其身著郎官制式的玄色短打,腰佩短劍,隨侍在劉邦身側的中軍隊伍中,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隊列。

  出發前夜,一名呂雉身邊的貼身侍女悄然找到他的營帳,遞來一方錦盒與一句口信。錦盒內是一卷摺疊整齊的帛書,墨跡未乾,顯然是倉促寫就;口信則簡潔明了:「夫人囑先生,此行艱險,若遇困厄,可尋呂澤將軍相助,他自會鼎力相援。」

  審食其趁著夜色拆開、帛書,昏黃的油燈下,呂雉的字跡稜角分明,透著一股與尋常女子不同的剛毅:「太子年幼,櫟陽需穩,我不便離城,一切多靠你自行周全。切記,保全自身為要,莫要逞匹夫之勇,他日歸來,尚有大用。呂雉手書。」 他知曉,呂雉此舉既是私心,也是布局 —— 呂澤是她的親兄長,早年便隨劉邦起兵,如今在南陽根基深厚,麾下更是有丁復等猛將輔佐,有他相助,此行便多了一層保障,而他與呂氏的聯繫,也愈發緊密。

  行軍第三日,隊伍抵達武關。這座橫亘在秦嶺與南陽盆地之間的雄關,依山而建,城牆由青石壘砌,高達三丈有餘,城門緊閉,城樓上的漢軍守軍見是漢王儀仗,連忙開門放行。

  車馬緩緩駛入關隘,劉邦忽然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站在關下的青石板路上,久久凝視著斑駁的城牆。陽光斜照在城磚上,映出深淺不一的痕跡,那是歲月與戰火留下的印記。

  「三年了……」 劉邦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眼神悠遠,似是穿透了時光,「三年前,寡人便是從這裡入的關中,那時的武關,可比現在破敗多了。」

  張良上前半步,輕聲附和:「大王當年破武關、入咸陽,約法三章,秦民歸心,才有了今日的基業。」

  「是啊,約法三章……」 劉邦感慨萬千,抬手撫摸著城牆上一道深凹的箭痕,「當年趙高弒殺二世,子嬰獻璽投降,咸陽城裡珍寶如山,美女如雲,多少人勸寡人留在宮中享樂,寡人硬是忍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將士,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幾分意氣風發:「還記得當年寡人在咸陽城外對百姓說的話嗎?『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那時秦法苛酷,民不聊生,寡人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沒想到竟能讓秦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酈食其笑道:「大王此舉,乃是順天應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唯有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項羽入咸陽後燒宮室、屠百姓,與大王形成天壤之別,這便是楚漢相爭的關鍵啊。」

  審食其站在一旁靜靜聆聽,心中頗有感觸。他熟知這段歷史,卻親耳聽到劉邦的自述,更能感受到其中的不易。當年劉邦不過是沛縣亭長,起兵時兵微將寡,一路披荊斬棘,入武關、破咸陽,卻能抵住富貴誘惑,堅持約法三章,這份定力與遠見,絕非尋常草莽所能擁有。反觀項羽,雖勇冠三軍,卻剛愎自用,失盡民心,成敗早已在此時埋下伏筆。

  「可惜啊,」 劉邦忽然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南方,「當年鴻門宴,寡人險些喪命,最終只能退出咸陽,還軍霸上。這三年來,楚漢相爭,互有勝負,多少將士埋骨沙場,百姓流離失所,何時才能天下太平啊。」

  張良勸慰道:「大王不必憂慮。此次出武關、據宛縣,誘項羽南追,再聯韓信、彭越夾擊,破楚指日可待。待天下一統,百姓自然能安居樂業。」

  劉邦點點頭,眼中重新燃起鬥志,翻身上馬:「說得好!傳令下去,加快行軍,早日抵達宛縣,讓項羽那廝嘗嘗被牽制的滋味!」

  隊伍繼續南行,武關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身後。審食其策馬跟在劉邦身側,心中對這位漢王的認知又深了一層。他不再僅僅是史書中那個 「好酒及色」 的無賴亭長,更是一個懂得隱忍、識得民心、胸懷天下的雄主。

  五日之後,漢軍抵達宛縣郊外。遠遠便見城郊大道旁,一隊人馬早已列隊等候。為首兩人皆是戎裝打扮:左側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沉穩,正是呂雉的兄長呂澤,他身著玄鐵甲冑,腰懸長劍,身後跟著數名親衛,氣場凜然;右側一人身形矯健,眼神銳利,臉上帶著一道淺淺刀疤,正是呂澤麾下猛將丁復,手中緊握一桿長槍,鎧甲上還殘留著征戰的風塵。

  「末將呂澤、丁復,恭迎大王駕臨南陽!」 兩人見漢軍主力抵達,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行禮,聲音洪亮。

  劉邦翻身下馬,快步扶起二人,哈哈笑道:「呂澤、丁復,辛苦你們了!有你們在此坐鎮,宛縣便穩了一半!」

  呂澤起身,拱手道:「大王親率精銳而來,南陽百姓必感振奮。末將已提前整頓城中防務,清理了楚軍探子,備好糧草營帳,就等大王入駐。」 他目光掃過劉邦身側的審食其,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微微頷首示意 —— 顯然已提前收到呂雉的信了。


  審食其亦躬身回禮,心中安定了幾分。有呂澤、丁復在,宛縣的防務便有了保障,也印證了呂雉布局的周全。

  丁復也上前一步,沉聲稟報:「啟稟大王,楚軍在南陽周邊尚有少量游騎,末將已派兵清剿,目前城郊百里之內,已無楚軍蹤跡,可保大王與大軍安全。」

  「好!」 劉邦讚許點頭,「你二人辦事,寡人放心。傳令下去,大軍在城外紮營休整,寡人親自入城安撫百姓。」

  「諾!」 呂澤、丁復齊聲領命,當即吩咐麾下將士引導漢軍安營,自己則陪同劉邦等人向宛縣城中走去。

  宛縣城內的市井還算繁華,但百姓臉上多帶著幾分惶恐。畢竟戰火連年,楚軍與漢軍往來拉鋸,尋常百姓早已不堪其擾。聽聞漢王入城,不少人關門閉戶,唯有少數膽大者扒著門縫偷看。

  劉邦見狀,索性讓隨從在城中心的空地上搭起簡易高台,自己拾級而上,對著圍攏過來的百姓朗聲道:「南陽父老鄉親們,寡人乃漢王劉邦!今日率軍至此,非為攻城略地,實乃為解天下蒼生於倒懸!」

  百姓們面面相覷,議論聲漸起,卻依舊帶著警惕。

  劉邦抬手壓了壓,繼續說道:「三年前,寡人入武關、破咸陽,與秦民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從不擾民。今日重回南陽,寡人依舊踐行此諾!漢軍將士若有敢擅闖民宅、強搶財物、欺辱婦孺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軍法處置!呂澤、丁復二位將軍在此為證,誰敢違紀,先斬後奏!」

  眾將齊聲附和:「我等必遵大王令,嚴懲違紀者!」 二人在南陽素有威望,百姓聞言,臉上的警惕又淡了幾分。

  一名白髮老者顫巍巍地走出人群,躬身問道:「漢王此言當真?前幾日還有軍隊過境,搶了我家的糧食,還砸壞了農具……」

  「當真!」 劉邦斬釘截鐵地說,「若有此事,寡人必還你公道!即日起,寡人命人在城中設監察台,由呂澤將軍主理,凡我漢軍將士有違紀者,父老可直接告發,寡人親自處置!」

  說著,他轉頭對身邊的軍侯吩咐:「即刻傳令全軍,嚴守軍紀,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妄取民物。另外,打開軍中糧倉,拿出部分糧食,賑濟城中貧苦百姓!」

  軍侯與丁復躬身領命,快步離去。

  百姓們聞言,臉上的惶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喜。有幾個年輕人大聲叫好,更多的人則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訴說著這些年的苦難,詢問漢軍的動向。

  劉邦耐心地一一回應,語氣親和,沒有絲毫帝王的架子。他說起天下大勢,說起楚軍的殘暴,說起漢軍一統天下的決心,言辭懇切,句句都落在百姓的心坎上。呂澤在旁適時補充,講述漢軍安撫地方、輕徭薄賦的舉措。

  審食其站在高台一側,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佩服。他見過項羽的霸道,見過諸侯的自私,卻從未見過哪個諸侯能如此放下身段,與百姓坦誠相待。劉邦或許有市井無賴的習氣,或許有貪財好色的毛病,但在 「得民心」 這一點上,他確實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智慧與魄力。

  項羽靠武力征服天下,卻視百姓如草芥;劉邦則靠民心凝聚力量,將百姓的支持化為最堅實的根基。審食其忽然明白,為何劉邦能在屢戰屢敗後依舊能重整旗鼓,為何天下賢才紛紛來投,為何呂雉即便受盡委屈也依舊對他抱有期望。

  夕陽西斜時,城中的氛圍已截然不同。百姓們自發地為漢軍送來糧草、飲水,孩童們在街巷中歡呼雀躍,不少青壯年甚至主動要求加入漢軍,將領們當場登記挑選,隊伍很快便擴充了數百人。劉邦站在高台上,看著眼前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食其,」 劉邦轉頭看向他,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你看,民心所向,便是天下所向。項羽那廝不懂這個道理,遲早要敗在寡人手裡。」

  審食其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大王英明。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王此舉,遠勝十萬雄師。臣今日才真正明白,為何當年秦民會擁戴大王,為何天下賢才會歸附大王。」

  劉邦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不過寡人說的都是實話,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刀劍,是民心。往後你隨在寡人身邊,多學學這些,日後方能委以重任。」

  審食其心中一動,他知道,劉邦的這句話,意味著他已真正進入了漢王的核心視野。而他懷中的那捲帛書,以及呂雉的囑託,更讓他明白,自己的路,既要輔佐劉邦成就大業,也要為呂雉與太子築牢根基。

  夜色降臨時,宛縣城內燈火通明。漢軍將士嚴守軍紀,露宿在街巷兩側,沒有一人擅闖民宅;百姓們則端著熱食,絡繹不絕地送到軍營,軍民和睦,一派安寧景象。審食其站在營帳外,望著城中的燈火,心中愈發堅定了信念 —— 跟著這樣一位懂得民心的君主,依託呂氏這樣穩固的後盾,他定能在這亂世之中,闖出一番屬於自己的天地。

  而此時的滎陽城外,項羽接到劉邦親赴南陽的消息,果然怒不可遏。他猛地拍碎案幾,怒吼道:「劉邦匹夫,竟還敢大張旗鼓的回來,欺到寡人頭上!傳令下去,全軍即刻南下,踏平宛縣,生擒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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