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縱談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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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櫟陽的夜色帶著關中特有的清冽,月光灑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映出稀疏的人影。審食其踏著夜色,緩步走向酈食其的居所。自抵達櫟陽已有三日,劉邦忙於整頓關中軍備,呂雉則在宮中照料太公與一雙兒女,而他,始終在思索自己的前路。

  歷史上的審食其,憑藉與呂后的特殊關係,官至左丞相,封辟陽侯,雖權傾一時,卻始終背負「男寵」「佞臣」的罵名。許負那句「男寵命格」如芒在背,穿越而來的沈逸集,絕不能接受這樣的人生。他手握兩千年的歷史智慧,若只靠依附女人上位,未免太過窩囊。他要靠自己的見識立足,要在這亂世之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光明磊落的路。

  酈食其的住處頗為簡陋,是一處尋常的關中院落,院門外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尚未推門,便聽見院內傳來壓抑的嘆息與酒杯碰撞的聲響。審食其叩門,裡面傳來酈食其略帶沙啞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酈食其正盤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烈酒和幾個小菜,地上已空了兩個酒罈。他鬚髮微亂,眼神渾濁,往日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只剩滿心的鬱結與不甘。

  「審舍人?」酈食其抬眼,語氣帶著幾分意外,隨即擺手,「坐吧。來得正好,陪我喝幾杯。」

  審食其在他對面坐下,看著滿桌狼藉,開門見山:「先生可是為分封之事煩憂?」

  酈食其端著酒杯的手一頓,隨即苦笑道:「果然瞞不過你。那日我勸大王分封六國後裔,以增援力,卻被子房先生當面駁斥,說此策乃亡國之論。大王當庭便斥我『豎儒』,將我的奏疏擲於地上。」

  他仰頭灌下一杯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我酈食其縱橫半生,憑口舌遊說諸侯,何曾這般狼狽?子房先生智謀固然出眾,但分封之策,古已有之,周室賴此享國八百年,為何到我這裡,便成了亡國之論?」

  審食其拿起酒壺,為他斟滿酒,緩緩道:「先生可知,周室享國八百年,實則亂世五百載?春秋五霸,戰國七雄,諸侯混戰,民不聊生。所謂分封,初時或許能收攬人心,久則尾大不掉,諸侯各自為政,天子形同虛設。」

  酈食其挑眉:「哦?你且說說,秦行郡縣,二世而亡,這又如何解釋?」

  「秦亡非因郡縣,乃因苛政。」審食其語氣篤定,「郡縣制集權中央,法令統一,方能安邦定國。但不分封宗室,亦有隱患。昔年商湯伐夏,分封宗室子弟於各地,方保殷商數百年基業;武王滅商,大封諸侯,宗室與功臣各守一方,周室才得以延續。」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若純行郡縣,君主強則國泰民安,君主弱則權臣竊國。昔年晉國,晉獻公寵信驪姬,誅殺諸公子,導致宗室勢弱,六卿專權,最終韓、趙、魏三家分晉,晉國覆滅。這便是不分封宗室的惡果,權臣坐大,竊國易主。」

  酈食其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敲擊石桌:「晉分三家之事,我亦知曉。但分封過濫,禍患更烈。春秋之時,齊國公族勢力龐大,諸公子爭位,內亂不斷;魯國三桓專權,公室衰微,最終淪為小國。」

  審食其點頭:「先生所言極是。分封過濫,諸侯勢力坐大,必生內亂;純行郡縣,宗室無力,易遭權臣篡國。二者各有優劣,需取其中道。」

  「取其中道?」酈食其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你且說說,何為中道?」

  「王道霸道,本就相輔相成;分封郡縣,亦可並行不悖。」審食其緩緩道,「大王若一統天下,可分封同姓子弟與開國功臣,以安人心、固皇室;在封國內推行郡縣之制,限制封王軍權,僅予治民之權;核心區域設郡縣,由中央直接管轄,掌控財稅與軍政命脈。」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姓子弟封王,可屏藩皇室,防止權臣竊國;開國功臣封侯,可安撫人心,獎勵戰功。封國無軍權,便不能作亂;中央掌郡縣,便足以制衡。如此一來,既兼顧了古制與今情,又平衡了分權與集權,方能長治久安。」

  酈食其沉默不語,端著酒杯沉思,顯然被這番言論觸動極深。他縱橫半生,見慣了諸侯混戰與權臣篡國,深知分封與郡縣的利弊,卻從未想過二者可以並行不悖。

  審食其繼續道:「不過此策不用急於獻於漢王。它本就是開國定邦之良策,需待天下一統、開國之後,再徐徐推行。如今戰事未平,人心未定,強行推行只會徒增紛擾。待四海歸一,根基穩固,再將此策獻出,方能順理成章。」

  他進一步闡釋:「亂世初定,人心未附,功臣需安撫,宗室需倚重,郡縣需推行。郡國並行,是權衡之下的無奈之舉。它不能杜絕叛亂,卻能將隱患控制在可控範圍;不能一勞永逸,卻能為天下爭取數十年安定。待根基穩固,再徐徐調整,方是長治久安之道。而此刻,絕非獻此策的時機。」

  酈食其臉色驟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你的意思是……郡國並行,並非沒有弊端,只是將弊端控制在可控範圍?且此策需待開國後方能推行?」

  「正是。」審食其點頭,「亂世之中,沒有完美之策,只有最合時宜之策。大王如今亟需的是擊敗項羽,一統天下,而非糾結於建國之制。待天下平定,再議此事,方能水到渠成。」

  酈食其低頭沉吟,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良久才抬起頭,眼中恢復了往日的光彩,甚至比以往更亮:「妙哉!此策既兼顧了古制與今情,又平衡了分權與集權。子房先生駁斥分封,是怕重蹈周室覆轍;我力主分封,是想借諸侯之力。而這郡國並行之策,恰好取二者之長,避二者之短,實乃定國安邦之上策!更難得你看清時機,知曉需待開國後推行,這份見識,遠超常人!」

  他站起身,在院中踱步,語氣越發激動:「同姓子弟封王,可屏藩皇室;開國功臣封侯,可安撫人心。封國無軍權,便不能作亂;中央掌郡縣,便足以制衡。此策雖有隱患,卻能應對開國後的局面,亦能為日後留有餘地。所謂無奈之舉,卻是最合時宜之舉!且不急於獻上,待天下一統再推行,更是穩妥!」

  審食其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心中稍定:「先生乃辯士之首,若能記此良策,待開國之後相機進言,必能助漢王安定天下。」

  酈食其卻嘆了口氣:「大王此刻正因分封之事對我心存不滿,我再上前進言,恐難被採信。何況郡國並行乃開國大計,非一時之功,需徐徐圖之。」

  「先生放心,」審食其微微一笑,「我有一策,可讓大王重新信任先生,不僅能消弭前嫌,還能讓先生在朝堂之上重獲重用。」

  酈食其眼中一亮:「哦?審舍人有何妙計?」

  審食其壓低聲音:「此策需借當前關東局勢,直擊大王心腹之患。具體內容,容我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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