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宮闈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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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櫟陽的晨光帶著關中特有的清冽,灑在寬闊的馳道上。當護送呂雉一行的車隊抵達城外時,整座城池已被晨光喚醒,百姓們自發聚在馳道兩側,踮腳眺望,臉上滿是真切的欣喜。不同於關東的殘破,櫟陽城牆修葺完好,街道平整乾淨,遠處農田裡冬麥泛著青苗,炊煙從錯落的屋舍升起,處處透著安定祥和 —— 這是蕭何在關中苦心經營的成果,也是劉邦與項羽爭奪天下的底氣所在。

  車隊緩緩停在城外馳道旁,酈商勒住韁繩,五百騎兵分列兩側,維持著秩序。審食其扶著劉太公走下馬車,呂雉緊隨其後。她身著一身素雅的粗布衣裙,雖未施粉黛,歷經磨難的臉龐略顯蒼白,但背脊挺直如松,眉宇間自有一股久經世事的沉靜氣度。

  馳道盡頭,一支迎接隊伍早已等候。為首者正是蕭何,他身著深色朝服,腰束玉帶,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而穩重的笑容。他身後,站著一對少年少女,正是太子劉盈和魯元公主。劉盈年約十二,身形單薄,眉眼間依稀有劉邦的影子,卻更多了幾分怯懦;魯元公主年長兩歲,穿著淡粉色襦裙,眼神明亮,看到呂雉的瞬間,眼圈便紅了。

  再往後,是曹夫人和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曹夫人穿著素色衣裙,氣質溫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少年身形高大,略顯拘謹,正是劉邦的長子劉肥 —— 他是曹夫人所生,雖是長子,卻因母親並非正室,向來低調內斂。

  「臣蕭何,恭迎太公、呂夫人脫險歸來!」 蕭何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有力,「櫟陽百姓聞訊,皆感歡欣,特在此相迎。」

  「蕭相國不必多禮。」 呂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劉盈和魯元公主身上,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盈兒,元兒。」

  「母親!」 魯元公主再也忍不住,撲進呂雉懷中,放聲大哭,「母親,你可算回來了!我和弟弟日夜都在想你!」

  劉盈也走上前,拉住呂雉的衣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只是小聲道:「母親,你受苦了。」

  呂雉輕輕撫摸著一雙兒女的頭,眼眶泛紅。兩年多的囚禁生涯,她最牽掛的便是這兩個孩子。此刻重逢,所有的隱忍與堅持,在兒女的哭聲中都化作了柔軟的牽掛。

  曹夫人這時也帶著劉肥上前見禮:「姐姐一路辛苦,我已備好熱水和衣物,待姐姐入宮歇息後,再為姐姐接風。」

  劉肥也躬身行禮:「孩兒見過母親。」

  呂雉看向曹夫人,微微點頭:「有勞妹妹費心了。肥兒也長這麼大了,越發穩重了。」

  一番寒暄後,蕭何側身引路:「太公、夫人一路勞頓,宮中已備好住處,請隨臣入宮歇息。大王本應親自來迎,只是他從關中募兵歸來,行至半路,聽聞夫人脫險,便日夜兼程趕路,預計明日才能抵達櫟陽。」

  「大王國事為重,不必掛懷。」 呂雉語氣平淡,心中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劉邦終究是來晚了一步,或許在他心中,江山霸業,終究比妻父安危更重要。

  一行人向宮中走去。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跪拜,高呼 「夫人萬安」,呂雉一路頷首回應,儀態端莊。審食其扶著劉太公,緊隨其後,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櫟陽的布局 —— 宮殿位於城池中央,氣勢恢宏,街道縱橫交錯,市井繁華,果然不負關中重鎮之名。

  途中,呂雉看向蕭何,緩緩開口:「蕭相國,此次能從楚營脫險,多虧了一人相助。」

  蕭何抬眸:「夫人所言,可是審舍人?」

  「正是。」 呂雉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審食其雖是舍人出身,卻膽識過人,智謀不凡。楚營囚禁期間,他悉心照料我與太公,數次化解危機;逃亡途中,他更是沉著應變,斬殺追兵,謀劃路線,若無他,我母子與太公恐難生還。更難得的是,他雖身在囚籠,卻對天下大勢、軍中利弊有著獨到的見解,連酈食其先生都對他讚賞有加。」

  蕭何聞言,目光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審食其,眼中帶著審視。他早已聽聞審食其護送呂雉歸來的事跡,今日一見,只見此人雖身著布衣,卻身姿挺拔,神色沉穩,眼神清澈而堅定,並無尋常舍人那般諂媚或怯懦。

  「審舍人,」 蕭何開口問道,「聽聞你在楚營中,曾直面范增,言辭不卑不亢,可有此事?」

  審食其躬身回應:「回相國,當日情勢危急,小人不過是就事論事,僥倖未遭責罰罷了。」

  「僥倖?」 蕭何輕笑一聲,「范增素有『亞父』之稱,智謀深沉,性情剛直,楚營中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者,寥寥無幾。你能憑言辭打動於他,改善太公與夫人的處境,絕非『僥倖』二字所能概括。」


  他頓了頓,又問:「聽聞你曾向酈食其先生獻策,離間楚君臣,可有具體所言?」

  「不敢稱獻策,只是與酈先生閒談時,提及楚軍內部項氏與非項氏將領之間的嫌隙,以及范增權重引發霸王猜忌之事。」 審食其如實回應,語氣謙遜,「酈先生雄辯天下,自有妙策,小人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蕭何靜靜聽著,心中已有定論。審食其言語得體,不卑不亢,既不誇大其詞,也不刻意隱瞞,可見其心性沉穩。加之呂雉力薦,酈食其讚賞,此人必有過人之處。

  「審舍人護主有功,見識不凡,」 蕭何緩緩道,「老夫定會向大王鄭重舉薦,待大王歸來後,再委以重任。眼下你且先隨侍太公與夫人左右,協助照料起居,也便於後續聽候大王差遣。」

  這番話既肯定了審食其的能力,又未直接授予官職,只以 「舉薦」 和 「聽候差遣」 回應,既合乎禮制,也留足了餘地。審食其心中明了,躬身謝道:「多謝相國賞識,小人必盡心竭力,不負相國與夫人所託。」

  呂雉見狀,滿意地點點頭。她深知蕭何識人之能,審食其能得他舉薦,日後在朝中必有立足之地。而讓審食其暫時留在身邊照料,既是對他的信任,也能讓他更快熟悉宮中事務。

  安置妥當劉太公後,呂雉在宮中稍作歇息。魯元公主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訴說著兩年多來的經歷 —— 劉邦如何派人打探消息,蕭何如何照料他們姐弟,宮中的種種瑣事。劉盈也時常過來,雖言語不多,卻總在一旁靜靜陪伴。

  傍晚時分,呂雉正與一雙兒女說話,宮人來報,說戚夫人在正殿等候,欲來探望。

  呂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她一路歸來,戚夫人既未到城外迎接,也未及時來問安,此刻天色已晚才派人來請,顯然是存了怠慢之意。

  「讓她過來。」 呂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片刻後,一名身著華麗錦裙的女子,懷抱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在一眾侍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容貌嬌媚,肌膚白皙,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與傲慢,正是戚夫人。

  她懷中的嬰兒約莫一歲左右,眉眼酷似劉邦,睡得正香,正是劉如意。

  「姐姐一路辛苦,妹妹特意前來探望。」 戚夫人走到呂雉面前,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目光卻在呂雉身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與輕視。她身上的錦裙繡著繁複的鳳穿牡丹紋樣,頭上插著金步搖,珠光寶氣,與呂雉素雅的裝扮形成鮮明對比。

  呂雉端坐不動,並未起身相迎:「有勞妹妹掛心。」

  戚夫人似乎毫不在意,走到近前,將懷中的劉如意輕輕晃了晃,笑道:「姐姐看,這是如意,快一歲了。大王對他疼愛得緊,走到哪裡都想帶著,若不是此次大王趕路匆忙,定會把他也帶上。」

  她說著,又看向劉盈和魯元公主,語氣帶著幾分施捨般的溫和:「太子和公主也長這麼大了,真是越來越俊了。妹妹已讓人備好薄宴,為姐姐接風洗塵,宮中的廚子是大王特意從關中請來的,手藝極好。」

  這番話,看似熱情,實則處處炫耀自己的受寵和宮中的掌控權。尤其是提及劉如意時,那得意的神情,更是刺痛了呂雉的眼睛。

  魯元公主氣得臉色發白,想要開口反駁,卻被呂雉用眼神制止了。

  呂雉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戚夫人身上,眼神逐漸變冷:「戚夫人,我與太公剛從楚營脫險歸來,身心俱疲,無心赴宴。再者,太公年邁體弱,需靜養休息,你這般大張旗鼓,未免太過喧譁。」

  戚夫人臉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沒想到呂雉會如此不給面子。她嬌哼一聲,語氣也冷了下來:「姐姐這是何意?妹妹好心為你接風,你卻這般冷淡。莫非是嫌棄妹妹安排不周?」

  「非是嫌棄,而是時機不當。」 呂雉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乃漢王正妻,太公乃漢王生父,剛歷經磨難歸來,你不先問安於太公,反而只顧著炫耀幼子,張揚享樂,此乃不敬!」

  「不敬?」 戚夫人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挑釁,「姐姐這話就嚴重了。我何時不敬太公了?只是太公正在歇息,我不便打擾。再說,如意是大王的愛子,我疼愛他,有何不妥?大王都未曾說我半句不是,姐姐未免管得太寬了。」

  她頓了頓,又帶著幾分得意道:「姐姐不在的這些日子,宮中事務一直由我打理,大王也十分放心。姐姐剛回來,身子還弱,不如好好歇息,宮中的事,就不勞姐姐費心了。」

  這番話,無疑是在宣告她後宮之主的地位,更是對呂雉的公然挑釁。


  呂雉勃然大怒。她在楚營受盡磨難,忍辱負重,好不容易歸來,卻遭到一個妾室如此羞辱。尤其是戚夫人提及 「宮中事務由我打理」 時的傲慢姿態,更是讓她忍無可忍。

  「放肆!」 呂雉厲聲喝道,「我乃漢王正妻,太公乃大王生父,你一個妾室,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不敬尊長,目無尊卑!來人!」

  門外的侍衛聞聲而入,躬身待命。

  「戚夫人不敬太公,藐視正室,按宮規,當杖責三十,以儆效尤!」 呂雉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戚夫人,「給我拿下!」

  戚夫人臉色驟變,她沒想到呂雉竟敢如此動真格。她平日裡受盡劉邦寵愛,在宮中向來隨心所欲,從未有人敢這樣對她。

  「你敢!」 戚夫人抱緊劉如意,後退一步,厲聲呵斥,「我乃大王寵妃,你若敢動我一根手指頭,大王回來定不饒你!」

  「大王若在,更會治你不敬之罪!」 呂雉怒不可遏,揮手道,「動手!」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敢貿然上前。一邊是正室呂夫人,一邊是受寵的戚夫人,他們實在難以抉擇。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匆匆闖入,高聲道:「大王提前返回櫟陽,此刻已到宮門外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戚夫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連忙抱著劉如意,哭喊道:「大王!你可算回來了!姐姐她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杖責我和如意!」

  呂雉臉色一沉,沒想到劉邦竟會提前歸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冷冷地看向殿外。

  宮門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卻遲遲未見劉邦的身影。晨光尚未完全照亮宮殿,殿內的氣氛劍拔弩張,一場更大的風波,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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