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臨別贈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酈食其離開楚營的次日午後,小院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審食其推開門,門外站著許負。她今日的打扮與往常不同,換上了一身便於遠行的素色麻布深衣,頭髮用一根簡單的荊釵綰在腦後,肩上挎著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正是她初來時帶著的那個。晨光里,她清麗的臉龐少了幾分往日的朦朧懵懂,多了些沉靜與明晰。

  「審食其,呂夫人,太公。」她依次喚道,聲音清脆,「我是來告別的。」

  呂雉也已聞聲從北屋走出,聞言目光微凝:「告別?項王他……」

  「嗯。」許負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方才項王派人傳話,說他寬宏大量,不與我計較前番醉語,允我今日離開楚營,自尋去處。說是……亞父范增大人力勸,眾將亦覺妥當。」

  審食其與呂雉對視一眼。果然,范增的建議,眾將的附和,最終說服了項羽。許負這無心插柳的一劫,算是過了。

  「這是好事。」呂雉頷首,語氣溫和了些,「姑娘打算去往何處?」

  許負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亮起來:「還沒想好。或許先回魏地看看,或許……去別處走走。師傅說過,相士的腳,就是尺子,要丈量山河,才能看懂人氣運。」

  她說著,目光轉向審食其,那雙總是霧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澈見底:「審食其,我要走了。你……你們都要多保重。」

  審食其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和那簡單的行囊,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不忍。這亂世之中,她一個年輕女子,身懷異術卻懵懂天真,獨自漂泊,禍福難料。

  「許姑娘,」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此去路途迢迢,世道艱難。你……以後若非必要,這相面之術,或許……少用為妙。有些話,看到便看到了,未必要說出口。須知言多必失,慧極必傷。」

  他這話說得懇切,是真心為她著想。許負這口無遮攔、看到什麼說什麼的性子,在這人心叵測的世道,實在太過危險。

  許負聽了,卻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天真與固執的神情:「師傅也這麼說過。可是……我看相,其實很挑人的。不是誰都會看。」

  「哦?」審食其挑眉。

  「我只給那些……氣運不同凡響的人看。」許負認真解釋道,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名,「就像水裡的魚,有的魚普普通通,游過去就游過去了;有的魚呢,身上會帶著特別的光,或者攪動特別的水流,一眼就能看出來。薄姬姐姐是這樣,呂夫人是這樣,你……」她看著審食其,頓了頓,「你也是這樣,亂得很,但就是不一樣。至於魏王豹……」她撇了撇嘴,「他身邊繞著薄姬姐姐的光,我才多看了兩眼,他自己嘛……就是條普通的大魚,沒什麼特別可看的。」

  這番孩子氣的比喻,讓審食其和呂雉都有些失笑。難怪她當初給薄姬相面,卻未必給魏豹細看。

  「即便如此,你直言項羽難歸江東,還是惹來了殺身之禍。」審食其搖頭道,「若非項伯與范增力勸,你此刻怕是……」

  「那是因為霸王身上的『光』太強太烈,帶著血火氣,我一眼就看到那道斷紋了嘛。」許負有些委屈,隨即又挺了挺小胸脯,帶著點小小的狡黠和自豪,「而且,我雖然看相口快,但師傅也教過我避災之法的!」

  「避災之法?」審食其好奇。

  「嗯!」許負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師傅說,我命格奇特,自帶『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福緣,一般小災小難近不了身。就算遇到大麻煩……」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拍了拍自己那個藍布包袱,「師傅還傳了我一套劍法!」

  「劍法?」審食其愕然,上下打量她這嬌滴滴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她揮劍的樣子。

  「對呀!」許負解開包袱,從裡面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長長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物件。打開油布,裡面是一柄連鞘長劍。劍鞘是烏木所制,古樸無華,沒有任何裝飾。她將劍遞給審食其。

  審食其接過,入手微微一沉。拔劍出鞘三寸,一道清冷的寒光映入眼帘。劍身並非戰場常見的闊刃厚脊,而是狹窄修長,線條流暢如秋水,靠近劍柄處刻著兩個極古奧的篆字,他不識得。但僅從這鍛造的工藝、鋼材的質地以及那內斂的鋒芒,他便知道,這絕非尋常之物,甚至可能是傳承久遠的古劍名器。

  「師傅說,這劍叫『含光』,還有配套的劍法。」許負的語氣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天真,「師傅說我於劍道頗有宿慧,可惜……可惜我力氣太小了,招式都記得,就是使不出來應有的威力。揮幾下胳膊就酸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劍收回,重新仔細包好,「所以這劍,我現在就是帶著防身,嚇唬嚇唬人。真要遇到歹人,我大概還是跑快點比較實在。」


  審食其看著她又認真又有點窘迫的模樣,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他忽然想起她那位未來名震天下的遊俠外孫郭解。郭解以豪俠仗義、武勇果敢聞名,其武藝來源成謎。莫非……根子竟是在這裡?這懵懂少女帶著她「使不出來」的無雙劍法闖蕩世間,將來若有機緣,將劍法傳承下去……歷史的一條隱秘支線,似乎在此刻悄然浮現。

  「有這般神兵利器,又有福緣護身,看來許姑娘確是吉人天相。」呂雉在一旁溫言道,「只是世道險惡,姑娘孤身一人,凡事仍需多加小心。」

  「嗯,我會的,謝謝夫人。」許負將包袱重新挎好,對著呂雉和審食其福了一福,「這些日子,多謝夫人和審食其照應。我……我走了。」

  她轉身向院門走去,腳步輕快,那素色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挺直。

  「許姑娘。」審食其忽然開口叫住她。

  許負回頭。

  審食其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認真道:「哪怕命格平安,劍法無雙,路上也務必……注意平安。逢人只說三分話,遇事多看少出頭。保護好自己。」

  許負怔了怔,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審食其,你也是!」

  她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地、飛快地說道:「大哥哥,你……你面相雖然那樣,但氣運已經變了。以後……以後最好不要去當面首,那個結局……真的不太好。」

  說完,她像是怕審食其惱羞成怒,也像是自己不好意思,轉身飛快地拉開院門,像只出籠的小雀,輕盈地消失在門外土路的拐角處。

  院門輕輕晃了晃,歸於靜止。

  小院裡安靜下來,仿佛一下子空了許多。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許負身上那股淡淡的、似有若無的草木清氣,和她那句帶著關切與天真警告的臨別贈言。

  「這姑娘……」審食其搖頭苦笑,心中卻有一股暖流涌過。她看出了他最大的「不同」,也看穿了他那所謂「男寵面相」下的變數,臨別時還不忘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他。

  呂雉望著空蕩蕩的院門,輕聲道:「天真爛漫,身懷異術,卻不知是福是禍。但願她這『逢凶化吉』的命格,真能護她周全。」

  審食其默默點頭。許負的離去,像是一段插曲的結束。這個小院,又只剩下他們三人,繼續著不知盡頭的囚禁生涯。

  然而,他們都隱隱感覺到,外界的風雨正在加劇。酈食其帶走了議和失敗的消息,也帶走了可能引發風暴的火種。而許負的獲釋,雖是范增的一次成功勸諫,但項羽心中那被拂逆的不快,是否又加深了一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