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和談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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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酈食其踏入楚營中軍大帳時,已是午後。

  陽光從敞開的帳門斜射而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這位漢王使臣的形貌。他年約六旬,鬚髮已見灰白,卻梳洗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漿洗得挺括的深色儒服,頭戴進賢冠,腰佩長劍——那劍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使臣的儀仗。他步履沉穩,目光坦然,穿過兩排按刀肅立的楚軍甲士,如同穿過自家庭院。

  帳中,項羽踞坐於虎皮褥上,未著甲冑,只一襲玄色深衣,領口微敞。他手中把玩著一柄精緻的玉裁刀,目光落在酈食其身上,那雙重瞳里辨不出喜怒。范增坐於左下首,閉目養神,竹杖倚在身側。其餘將領分列兩旁,鍾離昧、龍且、季布等人皆在,帳內氣氛凝肅。

  「外臣酈食其,奉漢王之命,拜見西楚霸王。」酈食其立定,拱手長揖,聲音洪亮清晰,不見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憊。

  項羽沒有立刻回應。他用玉裁刀的尖端輕輕劃著名案几上的漆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良久,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壓迫感:「劉邦派你來,想說什麼?」

  酈食其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與項羽對視:「漢王遣臣來,非為言戰,乃為言和。」

  帳中響起幾聲幾不可聞的嗤笑。項羽嘴角微揚,似笑非笑:「言和?滎陽城下,我大軍圍困數月,劉邦糧草將盡,士卒疲敝,此刻來言和?」

  「正是此刻,方顯誠意。」酈食其不疾不徐,「霸王用兵如神,天下皆知。然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連年征戰,中原疲敝,百姓流離,此非仁者所願見。漢王常言,霸王與他,皆起於布衣,同受暴秦之苦,何必相煎太急?」

  「巧舌如簧。」項羽哼了一聲,「直接說吧,劉邦什麼條件?」

  酈食其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親兵接過,呈於項羽案前。項羽展開,目光掃過,眉頭微挑。

  「以滎陽為界,西歸漢,東歸楚,兩家罷兵,永結盟好?」項羽念出帛書上的核心條款,抬眼看向酈食其,「劉邦捨得?」

  「非關捨得,乃識時務,知天命。」酈食其道,「霸王勇武,天下莫當。然漢王據有關中,得巴蜀之饒,亦有不可輕侮之勢。若兩家繼續相持,縱一方慘勝,亦必元氣大傷,徒令北邊匈奴、四方未服者坐收漁利。何不各守疆土,休養生息,使百姓得安,天下得寧?此漢王拳拳之心,亦為天下蒼生計也。」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且霸王與漢王,曾有兄弟之約,共伐暴秦。今日分天下而治,正如昔年懷王『先入關中者王之』之約,各得其所,豈非美事?」

  帳中寂靜。將領們交換著眼神,有人面露思索,有人不以為然。項羽的手指在帛書上緩緩划過「滎陽」二字,目光深沉。

  滎陽。這座扼守東西咽喉的重鎮,數月來如鯁在喉。若能不戰而得,以此為界,西邊是劉邦的關中、巴蜀,東邊是廣袤的六國故地,盡歸西楚……

  「霸王,」酈食其察言觀色,又道,「漢王知太公與呂夫人客居楚營已久,心中常懷惦念。此次議和若成,既安天下,亦全人倫,必成千古佳話。」

  項羽抬眼,盯著酈食其看了片刻,忽然將帛書放下,身體向後靠了靠。

  「此事關係重大。」他緩緩道,「先生遠來辛苦,且先去歇息。容本王與臣下商議,明日再給先生答覆。」

  這是慣常的拖延之詞,也是給雙方留有餘地。酈食其似乎早有所料,並不堅持,再次躬身:「霸王明鑑。外臣確有一不情之請——漢王臨行再三囑託,盼知太公與夫人安否。不知霸王可否容外臣前去探望,以慰漢王思念之憂,也使外臣回稟時,能詳述二人情形?」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甚至顯得劉邦有情有義。項羽瞥了一眼范增,范增依舊閉目,毫無表示。

  「可。」項羽擺了擺手,對一旁親兵道,「帶酈先生去西營小院,不得怠慢。」

  「謝霸王。」酈食其深施一禮,從容退下。

  待酈食其的身影消失在帳外,項羽才拿起那捲帛書,看向帳中眾人:「議一議吧。劉邦這條件,接,還是不接?」

  帳中沉默了片刻。龍且率先出列,他性情急躁,聲如洪鐘:「霸王,劉邦老兒奸猾,此必是緩兵之計!我軍圍困滎陽日久,彼糧草不濟,軍心浮動,正當一鼓作氣,踏平滎陽,生擒劉邦!豈能聽他幾句好話就罷兵?」

  鍾離昧沉吟一下,也道:「龍且將軍所言不無道理。然……以滎陽為界,我軍可不戰而得此咽喉要地,據之足以扼制劉邦東出。且連年征戰,士卒思歸,若能就此休戰,整頓兵馬,積蓄糧草,亦非壞事。」他話中提到了士卒思歸,不知是否想起了許負那句「此生恐難歸江東」。


  季布沉聲道:「末將以為,關鍵在於劉邦是否真心。若他真心議和,各守疆界,百姓可免塗炭;若只是詐和,我軍鬆懈之時,他突發難,則危矣。」

  眾將議論紛紛,有主戰的,有主和的,莫衷一是。

  項羽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帛書:「劉邦的條件,聽起來不錯。得滎陽,定疆界,息干戈。」

  項羽的目光最終落在一直未曾開口的范增身上:「亞父以為如何?」

  「聽起來不錯。」范增語氣平淡,卻讓帳中一靜。「霸王可曾細想,劉邦為何偏偏在此刻遣使議和?真是為天下蒼生,還是因為他滎陽城內,糧草將盡,援軍未至,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他拄著竹杖,慢慢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指向滎陽位置:「滎陽是咽喉,不錯。但此刻,這咽喉被我們扼著。劉邦獻出他本就快守不住的城池,換取喘息之機,霸王覺得,這是一筆好買賣嗎?」

  項羽皺眉:「亞父之意,劉邦是詐和?」

  「十之八九。」范增斬釘截鐵,「劉邦其人,老夫深知。能屈能伸,臉厚心黑。當年鴻門宴前,他如何謙卑?入關中後,又是如何約法三章收買人心?彭城大敗後,他如何丟下妻兒父親逃命?此人言語,何時可信過?今日議和,不過是他的『緩兵之計』,待他聯絡韓信、彭越,緩過氣來,必定撕毀盟約,再度東侵!」

  他轉過身,蒼老的目光掃過眾將,最後落在項羽臉上,語氣沉重:「霸王,此刻之勢,如狩獵猛虎,已將虎困於阱中,箭在弦上,豈能因虎哀鳴幾聲,便收起弓箭,開門揖盜?一念之仁,放虎歸山,他日猛虎反噬,其禍更烈!」

  龍且大聲附和:「亞父說得對!劉邦那廝,最是無信!跟他講和,無異與虎謀皮!」

  鍾離昧、季布等將領也紛紛點頭。范增的分析基於對劉邦性格和當前形勢的判斷,有理有據,難以反駁。主戰的聲音頓時壓過了主和。

  項羽看著帳中幾乎一邊倒的態勢,手指無意識地用力,那柄玉裁刀的刀尖在案几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他心中那股剛剛被酈食其說動、覺得「似乎可行」的念頭,被范增冷靜犀利的分析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范增總是對的。總是能看穿表象,直指核心。在軍事謀略上,他依賴范增,也信任范增。但此刻,這種「對」,這種眾望所歸的「正確」,像一道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剛剛萌生的、屬於霸王的決斷意願。

  他才是西楚霸王,是最高決策者。可每當這種關頭,范增的威望、眾將的附和,總讓他感覺到,自己的意志之上,還籠罩著另一重意志。那意志以「老臣忠心」、「為霸王計」、「為楚國計」為名,溫柔而堅定地,將他推向「應該」走的方向。

  他想答應議和,不止因為條件誘人,或許也有一絲疲憊,一絲對無止境征戰的隱約厭倦,一絲想儘快結束這場囚徒對峙的念頭。但這些細微的、屬於「項羽個人」的情緒,在范增剖析的「天下大勢」和「劉邦奸詐」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時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帳中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望向他,等待他的最終裁斷。

  終於,他鬆開手,玉裁刀「嗒」一聲落在案几上。

  「亞父老成謀國,所言極是。」項羽的聲音聽不出波瀾,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些,「是本王……慮事不周了。」

  他抬起眼,那雙重瞳深處,所有情緒的波動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本王明日就讓酈食其告訴劉邦:想要太公妻子平安回去,想要罷兵息戰,就親自開城出降。否則,滎陽城破之日,便是他劉邦授首之時!」

  「諾!」親兵領命而去。

  范增微微頷首,重新坐下,閉目養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過的諫言。眾將也鬆了口氣,紛紛議論起下一步的攻城方略。

  項羽不再參與討論。他重新拿起那捲被否決的帛書,目光落在「以滎陽為界」那幾個字上,看了許久,然後隨手將它丟進了一旁取暖的炭盆。

  帛書遇火即燃,蜷曲,焦黑,化作一縷青煙,從帳頂的通風口逸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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