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土匪的大小姐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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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沈府的第一天,沈梔站在自己院子門口,看了很久。

  院裡的桂花樹還在。

  花期已過,葉子綠油油的,跟她走之前沒兩樣。

  窗台上那盆蘭草枯了,盆里的土幹得裂了縫。

  書案上的硯台落了一層灰,筆架上的毛筆筆尖散開了,像一蓬亂草。

  劉嬸跟在後面,袖子一擼就要收拾。

  沈梔攔住了她。

  「我自己來。」

  她蹲下身,把那盆枯死的蘭草端起來,放到廊下。

  土盆底部滲出的水漬在窗台上留了一圈印子,顏色深深淺淺的,像是日子的刻度。

  沈梔用帕子把窗台擦乾淨,把硯台洗了,把筆尖泡軟重新理順,一樣一樣歸回原位。

  做完這些,她坐在書案前,手摸到抽屜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

  靈竹走的時候,把銀票和金簪全捲走了。

  沈梔的手指在空蕩蕩的格子裡停了一息,然後合上了。

  她從衣襟里取出那枚銅令牌,那根斷紅繩,和那封被折了無數遍的信紙,一起放進了暗格里。

  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掌在上面按了兩下。

  一切似乎跟以前沒什麼區別。

  早起請安,陪母親念經,午後在院子裡做針線。

  陳嬤嬤還是那樣走路帶風,廚房換了新的灶台,沈母新請了個廚娘,做的菜精緻清淡。

  又好像哪裡不同了。

  吃飯的時候,沈梔會不自覺地把餅掰碎了泡進粥里。

  沈母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晚上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錦被軟得人往下陷,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總覺得太軟了,腰底下沒著落。

  在山上那張硬板床上睡了那麼多天,居然睡出習慣來了。

  沈梔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

  罵的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大哥的第一封信是半個月後到的。

  陳嬤嬤拿著信封進來的時候,沈梔正在給母親縫一隻護膝。

  北方的寒氣順著前線一路往南吹,沈母的老寒腿又犯了。

  「大少爺來信了。」

  沈母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不少。

  「你哥說前線推進得順利,梁王的先鋒軍已經退到汝州以北了。他一切都好,讓我們不要掛心。」

  沈梔放下針線,湊過去看。

  沈母把信遞給她。

  沈梔接過來,發現信封里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比信箋小一號,折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很實。

  上面沒有寫收信人。

  但沈母看了一眼那張紙,又看了一眼女兒,把佛珠轉了兩圈。

  「拿回去看吧。」

  沈梔的耳根一下子熱了。

  她攥著那張紙,起身走了。

  步子邁得比平時快,裙角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沒回頭。

  回到自己院子,關上門,坐到書案前。

  她把那張紙展開。

  館閣體,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的,跟他那張粗獷的臉完全對不上號。

  「梔梔,見字如面。」

  開頭就直呼其名,沒有任何客套。

  「汝州苦寒,風沙大,水難喝。你哥打仗是把好手,但吃飯比我還糙,嘴邊的飯粒都不知道擦。我覺得你一定看不慣,所以我替你罵了他兩回,他不服氣,說小時候你比他還邋遢,三歲的時候把一碗麵湯扣自己腦袋上了。是不是真的?」

  沈梔的臉騰地紅了。

  沈修這個大嘴巴。

  她繼續往下看。

  「前天翻了一座山,山頂上有一棵野桂花樹。花開得不怎麼樣,稀稀拉拉的,不如你院子裡那棵。但是香,風一吹滿山都是。我折了一枝,想給你帶回去,走了半天就蔫了,扔了。下回找棵好的連根刨了給你扛回去。」


  沈梔把信紙放下來,用手背按了按發燙的臉頰。

  最後一行字寫得歪了些,像是趴在什麼不平整的地方寫的。

  「令牌你有好好幫我保管嗎,我會回來拿的,等我。」

  沒有落款。

  不用落款她也知道是誰。

  天底下不會有第二個人用這種語氣給她寫信。

  沈梔把信紙折回去,折得整整齊齊,放進書案的暗格里,跟那枚銅令牌挨在一起。

  她沒有回信。

  不是不想。

  是他們一日走幾百里,信送到的時候人早就不在那個地方了。

  何況她也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本來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很久。

  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個黑點。

  沈梔把紙揉了,扔進紙簍里。

  算了。

  之後大哥的信每隔七八天來一封,信封里必然夾著那麼一張折得方正的小紙。

  沈母每回遞給她的時候都不多問。

  第二封信里說他們打了一場硬仗,贏了,他胳膊上添了道新傷,「比上回淺,你別生氣」。

  沈梔看到這裡的時候,攥著信紙的手收得很緊。

  第四封信里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旁邊寫了一行字:「山上逮的,養了兩天跑了,下回逮著了給你養。」

  那隻兔子畫得奇醜無比,耳朵一長一短,身子圓得像個球。

  沈梔看著那隻兔子,笑了很久。

  笑完了鼻子又酸了。

  第七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快了。」

  沈梔把這封信在手裡捏了一整個下午。

  每次前院傳來急報的聲音,她的心都會跟著跳一下。

  有時候是前線軍報,有時候只是衙門的公文。

  她裝作不在意,繼續做針線。

  但針腳會亂,線會打結,有時候一個結扣翻來覆去拆三遍都拆不開。

  其他人看在眼裡,從來不說破。

  …………

  小半年。

  一百多個日夜。

  沈梔從來沒覺得日子可以這麼長。

  消息是在一個午後傳來的。

  沈知府從前院大步走到後院,官袍的下擺被風鼓起來,臉上帶著這半年來從未有過的表情。

  「梁王降了。」

  沈母手裡的佛珠滑了一圈。

  沈梔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隻繡了一半的荷包,針還扎在布面上。

  「修兒他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快馬加鞭,三五日便到。」

  沈母的眼眶紅了。

  沈梔的膝蓋有點軟,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才穩住。

  三五日。

  當天晚上,沈梔早早洗漱了,卻怎麼都睡不著。

  她披著外衫坐在床沿上,把暗格里的七封信全拿出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又放回去,按好暗格的蓋子。

  然後她吹了燈,躺下來,閉上眼。

  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紗上,院子裡的桂花樹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動不動的。

  什麼聲音都沒有。

  安靜得讓人心慌。

  沈梔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就在這時,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聲音。

  窗閂被極輕極巧地撥開,木框往裡移了一寸。

  夜風灌進來,裹著泥土和長途跋涉後的風塵氣。

  一個高大的身影翻過窗框,靴底落在地面上。

  月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那道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肩很寬,腰很窄,左臂上纏著的繃帶早已不在了,但衣袖底下隱約鼓著新添的傷疤。

  沈梔猛地坐起來。

  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月白色的寢衣和散落在肩上的長髮。

  月光下,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越岐山站在窗前,風塵僕僕,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滿血絲。

  他看著床上那個人,喉結滾了一下。

  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趕了幾天幾夜的路沒合過眼。

  「梔梔,我來拿我的令牌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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