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土匪的大小姐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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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越岐山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大步流星往台階上走。

  而是把韁繩甩給身後的弟兄,拍了拍沈知府坐騎的馬臀,朝沈修揚了下下巴。

  「大哥。」

  看到沈修點頭頭後,才轉身朝院壩另一側走去,經過那個穿墨色錦袍的年輕人身邊時,抬手在對方肩膀上拍了一下。

  「跟我來。」

  墨袍年輕人看了一眼台階上的沈家眾人,又看看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跟著越岐山的背影拐進了偏院的月門。

  院壩里一下子空了出來。

  沈知府站在馬前,兩條腿有些發僵。

  他騎了三個時辰的馬,大腿內側磨得生疼,但死也不肯讓人看出來。

  他抬頭看向台階上。

  沈母站在門口,兩手攥著佛珠,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沈梔站在母親身側,眼眶紅著,嘴抿成一條線。

  沈修比他爹先動了。

  銀甲碰撞的聲響在台階上嘩啦啦響了一串。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去,先扶住了母親的胳膊。

  「娘,兒子不孝,讓您受驚了。」

  沈母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她一把抓住沈修的手臂,上下打量,看見他盔甲上縱橫的刀痕,手指摸上去又縮回來,摸了三次都沒敢使勁。

  「瘦了。」沈母的嗓子全啞了,捏著他的手腕翻來覆去看,「在北邊吃了多少苦,怎麼瘦成這樣。臉上這道傷是怎麼回事?」

  沈修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從顴骨延到耳根,已經結了痂。

  「蹭的,不礙事。」沈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連日征戰的疲倦在這一笑里被壓了下去。他攬著母親的肩膀,目光越過她的發頂,落在妹妹身上。

  「小梔。」

  沈梔站在那裡,兩隻手絞著裙角,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硬是沒掉。

  大哥比記憶里高了一些,也黑了不少。

  北境的風沙和戰場上的烈日把他原本白皙的臉曬成了小麥色,下頜線條比從前硬朗了許多。

  可那雙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永遠明亮。

  他伸手,在沈梔頭頂按了一下。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

  沈梔終於忍不住了。

  她一頭扎進兄長懷裡,鎧甲冰涼硌人,她一點都不在乎,兩隻手攥著他肩甲的邊緣,肩膀一抖一抖地往下壓。

  沈修低頭,看見妹妹的手背上那條細小的疤痕,心疼的不行。

  他的喉結動了兩下。

  「哥回來了。」他的手掌覆在妹妹後腦上,聲音壓得很低。

  「誰都欺負不了你了。」

  沈梔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身上好臭。」

  沈修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了。

  笑聲在院壩里飄蕩,連帶著眼角都笑出了一層濕意。

  「三天沒洗澡了,能不臭嗎。」

  台階下面,沈知府終於從馬旁邊挪開步子,慢慢走上來。

  官袍換了乾淨的,但人瘦了一圈不止。

  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臉上的皮肉鬆了不少,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老了五六歲。

  他站在台階最上面一級,看著眼前這一幕。

  妻子淚流滿面,兒子銀甲染塵,女兒縮在兄長懷裡肩膀直抖。

  沈知府張了張嘴。

  嘴唇動了兩下,卻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他是讀書人,滿腹經綸。

  但此刻站在妻兒面前,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

  沈母擦了把臉上的淚,走過來拉住他的手。

  「老爺,回屋說。」

  一家四口進了屋。

  門關上了。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

  沈梔把燈芯挑亮了些,又去倒了四碗水端上桌。

  沈母讓沈知府和沈修坐下,自己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了,拉過沈梔的手不肯鬆開。


  沈知府接過水碗,灌了兩口。

  他擱下碗,目光先落在女兒身上。

  打量了好一陣。

  從頭到腳,從臉色到手指。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瘦了。」

  跟沈母看沈修時說的一模一樣。

  沈梔的鼻子又酸了。「爹,我沒事。」

  沈知府點了點頭。

  他不擅長說什麼心疼的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沉了兩息,又開口。

  「那個靈竹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

  屋裡安靜了。

  「從你房間偷走的三張銀票,兩支赤金簪子,總共七百多兩。人已經跑了,走的是南邊的官道,八成是往皇都方向去的。我把海捕文書發下去了,但這種亂世,能不能抓到不好說。」

  沈梔低下頭。

  對靈竹,說不恨是假的。

  但她現在坐在這間屋子裡,爹娘兄長都在身邊,活著,好好的。

  比起追究一個丫鬟,她更慶幸眼前的一切。

  「不提她了。」沈梔的聲音很輕。

  沈修端著水碗,一直沒喝。

  他看著妹妹的側臉,目光從她消瘦的面頰移到手背上那道疤,再移到她領口微微露出的一角粗布襯衣。

  「小梔,那個越岐山。」他把碗擱下來開口。

  沈母的佛珠停了。

  沈梔抬起頭看大哥。

  沈修的語氣平靜,沒有質問的意思。

  「他對你怎麼樣。」

  沈梔的耳根又開始燙了。

  她攥著碗,低下頭。

  「他……沒欺負我。」

  沈修不說話了。

  他從小跟妹妹一起長大,自然是看得出來她現在什麼情況。

  反正不是害怕。

  沈修看向父親。

  沈知府端著空碗,目光沉沉。

  夫妻倆隔著桌面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

  沈修讀出了那個眼神的意思:這事不急,先放著。

  他收回目光,伸手在妹妹頭頂又按了一下。

  「行,沒欺負你就好。」

  他頓了一下。

  「不過他要是敢欺負你,你跟哥說。」

  沈梔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

  「知道了,沈大將軍。」

  沈修哼了一聲,端起碗終於喝了口水。

  沈母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轉頭看向丈夫。

  「城裡現在怎麼樣了?」

  沈知府放下碗,語氣恢復了在府衙里的慣常沉穩。

  「趙字營前鋒潰退,朝廷援軍已進城接防。城牆雖有損毀,但城中建築保存了大半。三萬多百姓撤出來的有兩萬七千餘人,餘下的多數是走城北山道出來的,都已經安置了。眼下城裡的事交給了省城來的周參將,我向朝廷遞了摺子,把撤離經過和戰事始末都寫清楚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越岐山的事,我在摺子里沒提。」

  沈母和沈梔同時看向他。

  沈知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摩挲著碗沿。

  「我只寫了府衙組織民間義勇協助撤離。越家舊宅的事,一個字沒提。」

  屋裡靜了兩息。

  沈修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父親一眼,沒吭聲。

  沈知府抬起頭。

  「他救了滿城百姓的命。」

  沈梔攥碗的手鬆了。

  她看著父親疲憊但堅毅的臉,胸口漲了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門外傳來遠處的喧嚷聲,是後山安置百姓的動靜。炊煙的味道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柴火和粗糧的氣味。

  沈母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替他把散亂的衣領攏了攏。


  「先吃點東西,洗個臉,你三天沒合眼了。」

  沈知府握住妻子的手,點了點頭。

  沈修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偏院那邊,燈亮著。

  他想起那個跟著越岐山走的墨袍年輕人。

  下山之前,越岐山把那人引薦給父親和自己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

  「他從京城來的」

  說這話時,越岐山的表情很複雜。

  不像是對待朋友,也不像是對待敵人。

  更像是對待一個他不願意面對,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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