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土匪的大小姐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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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梔的手指還按在他手腕上,指腹能感覺到底下青筋的跳動,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有力。

  越岐山沒動。

  他就那麼低著頭看她,看她蹲在他面前,拿那塊濕漉漉的布巾一寸一寸地給他擦傷口。

  燈火昏黃,她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露出來的耳朵尖是紅的。

  越岐山忽然開口。

  「還哭呢?」

  沈梔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哭。」她頭也不抬。

  「騙鬼。眼睛都腫了。」

  沈梔咬了下嘴唇,把布巾在水盆里涮了一遍,擰乾,重新覆上去。

  「嘶。」

  布巾蹭到傷口邊緣腫起來的肉,越岐山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臂肌肉跳了一下。

  沈梔手一縮,抬起頭看他。

  「疼?」

  越岐山張嘴就想說不疼。

  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疼,你輕點。」

  沈梔的嘴角繃了繃,有一個很淺的弧度往上翹了一下,又被她壓回去了。

  她低下頭,把布巾換了個角度,順著傷口的紋路更仔細地清理。

  手指碰到他小臂上的皮膚,觸感粗礪滾燙,跟烤過的石頭一樣。

  越岐山看著她發頂的旋,忽然伸出另一隻手。

  他粗大的手掌落在她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

  沈梔的肩膀縮了一下。

  「別怕。」他嗓音壓得很低,「傷多了就不當回事了,這點口子,養兩天就好。」

  沈梔手上的動作沒停,但慢下來了。

  「右邊肋骨那裡也破了。」她聲音悶悶的,「你自己不會先處理一下嗎。」

  「趕著回來的。」

  「趕什麼。」

  「怕你等急了。」

  沈梔清理傷口的手一頓。

  她抬起眼,望著面前這個人。

  他臉上糊著泥灰和干汗,嘴唇乾裂,眼底布滿血絲。可他說的話跟那張嘴一樣,半分也不肯吃虧。

  沈梔把布巾往盆里一丟,站起來。

  「你先……先把衣裳脫下來,肋骨那邊也得清理。」

  說完這句話,她整個人的臉紅得連脖子根都燒著了。

  越岐山的眉毛挑了一下。

  「大小姐讓我脫衣裳?」

  沈梔攥著手,別過臉去。

  「你不脫拉倒,傷口感染了爛掉跟我無關。」

  越岐山笑了。

  胸腔里悶出來的那種笑,很低地響了兩聲。

  他單手扯開衣襟的扣子,粗布短褐往下一拽,露出大片古銅色的胸膛和腰腹。

  右肋的位置有一道橫著的口子,比左臂那道淺一些,但面積更大,血肉模糊的一片。

  沈梔的目光掃過他胸前那些縱橫交錯的舊疤,有的已經變成白色的凸起,有的皮膚皺縮在一起,密密匝匝地鋪滿了前胸。

  她沒再矯情,蹲下去,重新拿起濕布巾。

  這回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些。

  她的手按在他肋骨旁邊的皮膚上,固定住傷口附近的位置,另一隻手拿布巾蘸水清洗。

  他的腰腹隨著呼吸起伏,熱度透過她掌心往骨頭裡鑽。

  越岐山低頭,鼻尖離她的發頂只有三寸。

  他聲音沙啞。

  「你今天怎麼這麼乖。」

  沈梔充耳不聞,專心清理傷口。

  手不抖了,穩了許多。

  越岐山有些捨不得她忙完,但嘴上又管不住。

  「梔梔。」

  沈梔不應。

  「城裡的事你想不想聽?」

  沈梔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臉上的紅終於被正事蓋過去了一些。


  「爹和大哥現在怎麼樣了?」

  越岐山把衣襟拽回來搭上,一隻手撐在膝蓋上。

  「趙字營前哨被你哥攔住了,短時間內打不進來。但趙德彪的主力還在後面,估計兩到三天會到。你爹現在在城牆上指揮,你哥的人守外圍,我留了二十個弟兄在城裡做接應,暫時穩得住。」

  沈梔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膝頭的布料。

  「那之後呢?」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越岐山不想在這種時候讓她多想,換了個話頭。

  「剛才那個姓韓的,什麼來路?」

  沈梔一愣,沒料到他突然提起韓亦白。

  「韓公子是大哥的同窗,韓老爺和我爹是同年進士,兩家交好。這次他護著我娘上山,是看在兩家交情的份上。」

  越岐山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

  「就這?」

  「就這。」沈梔回答得乾脆。

  越岐山盯著她看了兩息。

  「他叫你妹妹。」

  「那是世交之間的稱呼。」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沈梔皺眉。

  「韓公子是正經讀書人,光明磊落,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越岐山沒笑。

  他往桌上的碗裡倒了碗涼水,灌了一口。

  水從嘴角流下來,淌進脖子裡他也沒擦。

  「正經讀書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很平。

  「你是不是更喜歡這種翩翩君子。」

  不是質問的語氣,也沒有發怒。

  就是很平地說出來,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說完他把碗擱在桌上,低下了頭。

  兩條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腦袋微微垂著。

  燈火照不到他的臉。寬厚的肩背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沉,又格外安靜。

  院壩外傳來巡夜弟兄換崗的腳步聲,很遠,隔著一堵牆一道門。

  屋裡忽然靜得只剩油燈芯子燒焦的輕響。

  沈梔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條擰乾的布巾。

  她看著他低頭的樣子。

  他不說話了。

  這是她頭一回看到他不說話。

  這幾天裡不管什麼場面,他永遠有話接,有渾話講,嗓門能掀屋頂,臉皮堪比城牆。

  可這一刻他就那麼坐在那張破椅子上,頭低著,一聲不吭。

  燈火映在他裸露的肩頭,那些密密麻麻的舊傷疤在暖黃色的光里凹凸分明。

  沈梔忽然想起花兒說過的話。

  他原是皇商越家的少爺。

  如果越家沒有出事。

  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人,也會穿蘇緞長衫,戴玉冠,搖一把題了詩的摺扇。

  也會是母親口中門當戶對、知書達理的好人家公子。

  可他沒有那個機會。

  他被從死人堆里刨出來,被塞進深山裡,被刀槍棍棒餵大,被天底下最粗礪最殘酷的東西磨了十幾年。

  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滿身刀疤,滿嘴渾話,滿手老繭。

  不會紅臉不會行禮不會說好聽的文縐縐的話。

  只會扛人上山,只會搬石頭守門,只會在戰場上拼了命殺回來,然後坐在她面前假裝不在意的問,你是不是更喜歡那種人。

  沈梔的眼眶熱了。

  她走上前。

  越岐山還低著頭。

  一隻白淨的手伸過來,搭在了他左臂傷口上方沒有受傷的位置。

  指尖很涼,輕輕地落在他滾燙的皮膚上。

  越岐山抬起頭。

  沈梔站在他面前,眼睛紅紅的,嘴唇抿得很緊。

  她看著他的眼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越岐山,你不比任何人差。」

  越岐山的呼吸停了。

  燈芯炸了一個火花,在寂靜的屋子裡響了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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