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匪的大小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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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近了。

  沈梔活了十六年,平素交往的世家公子連隔著涼亭說句話都要守著禮教規矩,哪曾被一個野蠻粗壯的外男這般欺近身面。

  男人的身軀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散發著混合汗水、草木與糙漢獨有的一股子生猛陽剛氣,順著呼吸直往她鼻腔里鑽。

  後背已經死死抵在泥土牆壁上,枯草混雜泥巴的粗糙斷面刮擦著她纖薄的衣衫。

  退無可退。

  可惜這土匪頭子壓根不懂何為避嫌,一雙深褐色的眼珠子釘死在她臉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若換作平時,她定會痛罵登徒子。

  可身陷狼窩,那股衝上腦門的羞憤被巨大的恐懼強壓著,只逼得眼尾滲出些微的濕潤。

  沈梔胸前衣襟隨急促呼吸起伏不定,雙手抓緊裙面料子。

  面對這份蠻橫無理,她這輩子積攢的涵養悉數崩塌,嗓音發著顫,帶出氣急敗壞的調子:

  「你……你可以叫我,沈梔。」

  越岐山將這細細的嗓音聽得真切明朗。

  他下顎微動,用舌尖去頂撞牙齒,「沈梔。」

  低低的音色從他喉管里滾了一遭,沾著常年混跡山野的沙啞,竟然將文縐縐的名字念出幾分跌宕綿長的厚度。

  他雙腿微分站定,上身向她傾壓過去,寬厚胸膛震盪出愉悅的低笑。

  「好。」男人答應得乾脆,言辭卻歪出十萬八千里,「那往後,我就叫你梔梔。」

  沈梔雙目圓睜。

  腦門嗡然作響。

  「你胡亂稱呼什麼!」她脫口訓斥。

  這親昵小字連家中長輩都未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呼喚,他一個強搶擄掠的賊人怎麼張口就來。

  越岐山沒半點自知之明,反倒理直氣壯伸出寬厚大掌去撐膝蓋,擺出蠻不講理的架勢:「我都不叫你婆娘了,順著你的意喊你的名兒,這不是聽話隨你了嗎?」

  他這套強盜邏輯堵得沈梔喉嚨發緊。

  她剛揚起下巴想駁斥這種死皮賴臉的行徑,越岐山卻忽地站直身軀,一抬胳膊打斷了她未出口的數落。

  越岐山做派極為爽利,看準獵物便下手,連多繞一個彎子都嫌耽誤功夫。

  在他過往三十年的人生準則里,想要金銀就去馬車裡拿,想要地盤就提刀去砍。

  那些彎彎繞繞的文人做戲,他不屑一顧。

  他對她商量稱呼這幾句,已然耗幹了前半輩子的脾氣。

  「你也該看出來了。」越岐山眼皮半垂,盯著她白得發光的腕子,吐字乾脆,「老子喜歡你。」

  粗俗露骨的話毫不羞恥的就被他說了出來。

  沈梔大腦一片空白,呆坐在榻邊。

  青天白日之下,這人真當真不知羞恥。

  根本不留喘息空當,越岐山繼續補足下文:

  「我想娶你,今兒瞧見你這副小模樣就定下了。我們山里人沒外頭縣城裡三媒六聘那些花架子。但是我也不會虧待你,明天,我就叫寨子裡全套弟兄開庫房布宴席,讓大伙兒給咱們做個響噹噹的見證。」

  說到此處,他將目光從她驚恐交加的臉龐挪開,音調往平穩里收,「天黑前我把事情盤順,今天你在這屋先歇住腳,我不碰你分毫。」

  「你做夢!」

  反應過來的沈梔從齒縫間逼出怒音。

  臉色由白轉青,周身都在戰慄。

  什麼拜堂見證,什麼喜歡不碰,荒唐。

  她用力搖晃腦袋,滿頭首飾環佩敲擊木釵叮零作響,極力抗拒。

  可她這番拒絕,越岐山全當瞧不見。

  在這神鹿山地界,就算長了翅膀,那也是他越岐山的鳥。

  「我這會先出去整頓外頭的貨,順帶叫底下人給你送點吃的。」

  說完,他沒給沈梔繼續折騰叫罵的間隙,便轉身兩步跨出房門,反手將門扇一把合攏。

  木門發出「嘎吱」的乾澀摩擦聲。

  一室空曠安靜。

  沈梔僵在原處半晌不挪動,直到聽見那沉重步履聲在窗外走遠。


  她騰地掀開被褥起身,幾步奔到門扇背後。

  沒有金屬掛鎖扣動的響聲,甚至也沒有橫木栓門的動靜。

  伸手抵住木板邊緣,小心推開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視線順著門縫探出,驕陽將整片外場照得鋥亮。

  這間粗劣土屋好死不死建在整片山寨的正中要害位置,院場四周遍布夯土搭建的簡陋房舍。

  幾十個打赤膊的莽漢散坐在木扎和樹墩子上,有人橫握著朴刀在青石上打磨,有人清點成箱的布面絲綢,粗嘎談天大笑,話語間全是不堪入耳的渾段子。

  只消一眼,絕望如涼水澆透沈梔四肢百骸。

  這幫成日在刀尖舔血的亡命徒包圍四周。

  莫說跑下山,她但凡跨出門檻半尺,立馬會淪為幾百雙銅鈴大眼裡的靶子,出去了反倒比困這黑屋子更折磨人。

  沈梔收攏五指,關緊那扇要命的木門。

  脊背順著門板緩緩向下滑落,跌坐在夯實的硬土地上。

  往日娘親教導的針線女紅、規矩禮儀,在面對一個強要與自己成婚的強壯土匪時,卻一樣也用不上。

  她屈起雙膝,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

  絕不能自暴自棄。

  父親身居官面知府,帶頭護院既然脫逃,按腳程定能傳遞求援。

  可是明早的期限迫在眉睫,她需竭力周旋拖延。

  …………

  而在屋外那頭。

  越岐山腳步邁得寬大生風。

  往常劫了貨色回山,定是板著一張殺伐果決的冷臉指揮入庫清點,今日卻全數換了副春風得意的神采惹眼得很。

  兩個留守在寨子的頭目迎面截住去路。

  矮壯的二當家拿刀柄捅了捅肩胛,笑得肩膀亂抖:「老大今兒發邪門橫財了?這是打算真留那官家千金在山上當壓寨夫人享清福?」

  越岐山毫不客氣地一巴掌呼在兄弟後腦勺上,把那人拍了個趔趄。

  「去你的壓寨夫人,那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娘子。趕緊把規矩放下去,明天后院欄里抓兩頭肥豬宰掉,地窖屯的那十罈子烈酒全起了,告訴弟兄們,老子辦喜事喝個痛快!」

  四周聞聲的土匪頓時吵吵嚷嚷,口哨打趣聲四起,刀背敲擊石頭的節奏震耳欲聾。

  越岐山沒在這糙漢堆里糾纏,拐個彎直奔下坎的伙房重地。

  伙房裡霧氣薰染,柴火燒得嗶啵作響。

  掌管大勺的王阿嬸腰間圍著麻布,正揮刀剁大白菜。

  瞧見大當家屈尊降貴親臨,她趕緊拿帕子擦淨手背迎上來。

  「大當家稍等,粗面饃饃得再蒸一炷香才能起鍋出籠。」

  越岐山揮手拂去菸灰:「我不催飯,你這會停一下,我剛帶回來那嬌小姐,估計是吃不了這粗渣子餅。你去後山藤蔓上摸兩捧野果子洗淨,找品相紅潤甘甜的裝好,叫你家小閨女花兒給送進去。」

  王阿嬸聽得咋舌。

  神鹿山向來只重刀槍兵馬和糙糧,哪有什麼精細吃食供奉。

  但大當家開口了,只能連連點頭諾下。

  「還有個要求。」越岐山腳跟一轉又站定,嚴詞交代,「果子必須花兒單獨送,去前面院子裡知會那些手癢的漢子,誰敢往前頭屋子周邊瞎晃悠嚇著人,我親自去找他談談。」

  將這番護短言論擱下,越岐山才背著寬展大膀子去處理各路進出帳目。

  日影逐漸拉斜,土屋室內的光景暗淡少許。

  沈梔枯坐在案几旁的矮凳上整理破爛裙角。

  幾道極輕極碎的敲擊動靜敲響外門。

  「誰?」沈梔厲聲質問。

  「姐姐好,是我啊。」門扇外傳來軟糯稚嫩的女童回應聲,清澈脆亮。

  沈梔懸吊的膽子稍微放平幾寸,趿拉著繡花鞋快走幾步將柴門拉開一面口子。

  外頭站著一個頂多剛齊著她胸口高的小丫頭。

  這孩童穿著綴滿各色粗布補丁的小襖,頭髮梳成尋常的丫角辮。

  粗糙泥巴縫裡養出來的嫩草,雙手小心托捧著兩層寬大的芭蕉葉。


  那芭蕉綠葉間,老老實實窩著七八顆滾圓發紅的山間野果,外皮油光水滑洗得發透,還沾著井水。

  「大當家叮囑我娘送來的,怕你在這干挨餓無趣。」

  小丫頭睜開兩隻亮得出奇的瞳孔,目光全匯聚在沈梔面龐。

  連芭蕉葉歪塌都沒發覺,嘴裡小聲咕噥:「姐姐真俊俏,比我們在山下聽說書里的天仙還要美。」

  沈梔完全毫無接受誇讚的心情,稍退數步挪位,引進這不起眼的女娃入房。

  小丫頭踮腳將野果平放在木桌中央。

  「這等紅皮果子,名作野海棠。咬上一口酸甜相宜,姐姐你嘗嘗鮮。」小女孩說話討喜。

  沈梔腹內空虛,這大半日沒入飲水吃食其實早已氣血不足,但她沒表露出渴求。

  她倚靠桌口審視小丫鬟,探究意味明顯:「叫什麼來著?」

  「我小名叫花兒,廚房那管飯大嬸就是我親娘。」

  這個年紀的孩子防備心極差,最好套出話語。

  沈梔端起語調:「花兒,你既懂事,便告訴我,這片山嶺里有多少人啊?」

  花兒皺著細眉認真盤算,十指張開掰算半天倒弄糊塗了,「太多了數不過來,反正從前山崗樓一直延展到後半坡懸崖,好多叔伯全住滿啦,聽我爹說好像有幾百個?不過姐姐你放心,叔伯平時看著凶,但是全聽大當家的話。」

  沈梔指在桌沿邊的關節不由扣緊木紋。

  此等土匪數目,父親府衙內調動的十來二十號府兵,恐怕是難以應對。

  「那個越……你們大當家,可是平素常在官道做這等搶掠強擄的買賣?」

  「沒有哦,當家叔伯為人厚道好心腸!」

  花兒仰起腦瓜辯駁錯誤偏見,「去年大雪封門,山外頭縣衙管不到的地方災民遍地。是越老大氣惱帶隊下去殺貪官,把縣太爺地窖穀倉鑿開,分放救命糧食,救活了好多人。我爹娘當年逃荒就是這般被好心捎帶安置在這過活的。」

  沈梔把臉撇開。

  一派胡言。

  這種暴徒靠搶劫營生填飽肚子,縱有施粥的小善之舉,也抵擋不住今日綁架無辜良家女子作新娘的惡劣暴行。

  「姐姐吃果子呀。」花兒催促,捧起大葉子遞過去。

  飢腸轆轆的警報聲提醒沈梔進食的必要。

  明日還不知要應對何種殘暴相強的情狀,如果沒有力氣抗爭,真真成了待宰羔羊。

  哪怕是粗茶爛果,也需咬牙咽足底氣。

  她深壓氣結,抬手用兩根長指拾起一顆野海棠送進唇齒。

  上好門第滋養出的櫻唇張合輕咬,酸甜的的果漿立刻占據味蕾舌苔,倒是比沈梔預想中的要好吃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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