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君的小太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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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微亮。

  魏忠端著一盆溫水走進內殿時,看到的就是已經穿戴整齊,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的帝王。

  他換下了一身龍袍,著了件玄色暗金紋的常服,襯得那張本就冷白的臉愈發沒什麼血色。

  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他的左手隨意地搭在膝上,昨夜被血浸透的紗布已經乾涸,暗紅色的血跡暈染開來,與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又刺目的畫面。

  「陛下,您的手……」魏忠心頭一跳,連忙上前,「老奴伺候您重新上藥包紮吧?」

  「不必。」凌敘宸開口,嗓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他抬起那隻手,仿佛在端詳一件什麼稀世奇珍,目光在那片暗紅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理了理並不凌亂的衣袖,那片血跡就這麼大喇喇地暴露在外。

  「備駕,去丞相府。」

  「啊?」魏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陛下,這麼早?要不要先知會丞相一聲?」

  凌敘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卻讓魏忠瞬間噤聲。

  「朕去同沈愛卿商議一下漕運改制的事。」

  他丟下一個聽起來天衣無縫的理由,率先邁步向殿外走去,「不必聲張。」

  魏忠連忙躬身應「是」,快步跟上,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商議漕運?

  這種事一道聖旨召沈丞相入宮便是,何須陛下親自移駕,還是在這大清早,連早膳都沒用。

  這哪裡是去商議國事,分明是去「尋釁滋事」的。

  聖駕悄無聲息地降臨丞相府時,沈經義剛剛用完早膳,正悠閒的品茶,心裡想著過會兒就去找夫人一起對弈,才不愧對難得不用上朝當值的好日子。

  於是當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來通報說陛下已經到了前廳時,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丞相大人,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來不及換官服,也來不及細想,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了前廳。

  只見那個年輕的帝王正背手站在廳中,欣賞著一幅山水掛畫,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魏忠倒是堆著一臉笑,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瘮人。

  「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經義撲通一聲跪下,心臟擂鼓似的狂跳,「不知陛下駕臨,微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他想不明白,這位主兒怎麼會突然跑到他府上來?

  是自己哪道奏摺寫得不對,還是哪個政敵上了讒言?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炸開,攪得他冷汗涔涔。

  「沈愛卿平身。」凌敘宸轉過身,聲音聽不出情緒,「朕今日無事,恰好想起前幾日你那份關於漕運改制的奏疏,有些細節想與你當面商議,便過來了。未曾提前知會,倒是叨擾了。」

  話是說得客氣,可配上他那身玄衣和陰沉的氣場,沈經義半點也不敢覺得輕鬆。

  「陛下言重了,這是微臣的榮幸!」

  他戰戰兢兢地起身,引著凌敘宸往書房走,一邊走一邊給匆匆趕來的兒子沈清和使眼色,讓他趕緊去通知夫人,千萬看好家裡的那位小祖宗,別讓她到處亂跑衝撞了聖駕。

  書房內,君臣二人落座。

  凌敘宸看似認真地就漕運一事問了幾個問題,言辭犀利,直指核心。

  沈經義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額上的冷汗卻是越冒越多。

  他發現,陛下雖然在問著公事,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卻時不時地飄向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而他左手上那片乾涸的血跡和那個丑的出奇的蝴蝶結,更是讓沈經義看得心驚肉跳。

  這又是誰倒了血霉了?

  半個時辰後,公事談畢。

  沈經義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鬆口氣,恭送這位大神離開,誰知凌敘宸卻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丞相府中的景致,倒是比宮裡多了幾分雅趣。」他放下茶杯,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窗外的亭台樓閣。


  沈經義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會意。

  這是……還不想走?

  他腦子飛速轉動,趕緊接話:「陛下謬讚,不過是些尋常花草罷了。若陛下不嫌棄,可讓犬子清和陪您在園中隨意走走?」

  「也好。」凌敘宸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沈清和連忙上前行禮:「兒臣遵命。」

  他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完全摸不准這位年輕帝王的心思,只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與此同時,沈梔的清芷院裡。

  沈梔正坐在窗邊的梳妝檯前,由著侍女夏禾為她梳理一頭烏黑的長髮。

  【宿主!警報警報!大暴君摸進你家了!】

  腦海里,系統賤兮兮的提示音突然響起。

  沈梔拿著眉筆的手一頓,隨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她在心裡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這麼快就按捺不住了?他現在在哪兒?」

  【正在你爹的書房裡裝模作樣,估計馬上就要出來了。根據本統的專業分析,他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可能是衝著宿主你來的。】

  【昨晚他還派了暗衛過來府里。】

  「知道了。」沈梔放下眉筆,對著鏡子裡那張嬌俏明媚的臉蛋眨了眨眼,心情頗好。

  「那我們去跟他「偶遇」一下。」

  她起身,挑了件湖藍色的襦裙換上,又隨意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靈動。

  「夏禾,我們去小花園裡剪幾枝開得最好的紅梅來插瓶。」她吩咐道。

  「是,小姐。」夏禾應著,心裡卻有些奇怪,小姐平日裡最是懶散,今天怎麼有興致頂著晨間的涼風去花園了?

  丞相府的後花園設計得頗為精巧,移步換景,曲徑通幽。

  沈清和走在後面半步的位置,恭敬地為凌敘宸介紹著各處景致,心裡卻在暗暗叫苦。

  這位陛下的路線,怎麼越走越偏,都快要到妹妹的清芷院去了?

  他有心想把人往別的方向引,可凌敘宸卻像是對某處風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腳步不停。

  魏忠更是箇中好手,總能恰到好處地開口。

  「哎喲,那邊的幾株紅梅開得可真熱鬧,陛下,您瞧!」

  沈清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確實是園子裡開得最盛的一片梅林,可穿過那片梅林再往前走,就是清芷院外的小花園了。

  他正想開口說那邊是女眷居所,不便前往,凌敘宸已經抬腳走了過去。

  「既是開得好,那便去看看。」

  帝王發了話,沈清和再不情願,也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裡,硬著頭皮跟上。

  妹妹平時最是懶得早起的,這個點可能還在院子裡梳妝,應該不會碰上的。

  沈清和心懷僥倖的想。

  一行人穿過紅梅林,清冷的梅香撲面而來。

  繞過一道玲瓏的假山,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小小的花園出現在眼前,園中種著幾竿翠竹,一樹臘梅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蕊在晨光下,仿佛綴滿了碎金。

  樹下,一個身著湖藍襦裙的少女正踮著腳,伸長了手臂,似乎想要去折最高處的那一枝花。

  她身旁的侍女舉著花剪,滿臉緊張地護著她。

  少女聽見腳步聲,好奇地回過頭來。

  晨光恰好落在她的臉上,那雙清澈明亮的杏眼,像含著一汪春水,在看清來人時,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漾開了圈圈漣漪,一點點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她臉上綻開一個又甜又軟的笑,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驚喜。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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