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重返地球的那個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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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船的曲率引擎徹底停了。

  低頻的震動感從腳底板消失。

  江辰靠在駕駛座上,因為減速的慣性往前晃了一下。

  安全帶卡著鎖骨,有點勒肉。

  「這破手動擋就是難開。」

  他揉了揉肩膀,把節流閥推到底。

  金屬推桿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音。

  全景舷窗外的黑色星空漸漸褪去。

  一顆藍綠相間的星球填滿了視野。

  地球。

  外圍沒有密密麻麻的防禦空間站。

  只有一層被大氣折射出的淡淡白暈。

  「溫度正常,輻射值零。」

  沈夕至盯著旁邊的副控屏幕,報了一串數據。

  「直接下?」

  江辰點點頭。

  「直接下。」

  飛船的尖端切進大氣層。

  外層裝甲跟空氣劇烈摩擦。

  火光在舷窗外面燃了起來,把駕駛艙映得通紅。

  那種類似指甲撓玻璃的尖嘯聲,刺得人耳朵生疼。

  江辰咬著後槽牙,雙手死死把著方向舵。

  手心出了點汗,滑溜溜的。

  雲層被撕開。

  底下是一望無際的綠色。

  沒有舊時代那種灰撲撲的霧霾。

  幾百年的修養,加上當年撒下的環境改造菌群。

  這地方的植物瘋長得不講道理。

  「定位那個坐標。」

  江辰盯著滿目的森林,有點分不清東南西北。

  沈夕至在屏幕上敲了兩下。

  一個紅色的光點閃爍起來。

  飛船在半空中打了個轉,調整姿態。

  氣流把底下幾十米高的大樹吹得東倒西歪。

  找了塊還算平坦的空地。

  砰。

  起落架重重砸進泥地里。

  幾根粗壯的藤蔓被壓斷,飆出綠色的汁液。

  濺在黑色的船體上。

  有點噁心。

  引擎徹底熄火。

  艙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江辰從椅子上站起來。

  去裡間翻了條耐髒的工裝褲套上。

  腳上蹬了雙厚底的舊皮靴。

  沈夕至也找了件灰色的防風外套穿好。

  走到氣閘艙。

  按下開門鍵。

  嗤——

  門往兩邊滑開。

  一股濃烈的潮濕悶氣,直接撞在臉上。

  空氣里全是腐爛樹葉和泥土發酵的酸味。

  悶熱。

  像是一腳踩進了南方夏天的桑拿房。

  江辰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了兩聲。

  嗓子眼有點發癢。

  「這綠化搞得有點離譜了。」

  他用手背蹭了下鼻子,帶頭走下舷梯。

  腳底下的落葉積得很厚。

  踩上去軟塌塌的,直往下陷。

  靴子邊緣立刻沾滿了一圈黑泥。

  沈夕至跟著走下來。

  剛走兩步,鞋跟就卡在了一截爛樹根里。

  「哎。」

  她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江辰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把她拽穩了。

  「慢點,這路底下全是爛泥。」

  他乾脆沒鬆手,拉著她往前蹚。

  兩人用長刀撥開擋路的大葉子植物。

  前面隱約露出了一條廢棄的街道輪廓。


  柏油路面早就碎成了無數塊。

  從裂縫裡拱出大腿粗的樹幹。

  路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輛汽車殘骸。

  鐵皮爛得像一層窗戶紙,一碰就掉渣。

  江辰看了看四周。

  腦子裡的記憶在慢慢復甦。

  「那邊以前是個小賣部。」

  他指著一堆被綠色藤蔓裹成球的廢墟。

  「老闆是個禿頭,賣的煙總帶股霉味。」

  他笑了笑,嘴角帶著點懷念。

  沈夕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什麼都看不出來。

  只有幾隻巴掌大的變異飛蟲在廢墟上面繞圈。

  嗡嗡的振翅聲有些吵人。

  太陽很烈。

  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打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光斑。

  沒走多遠,江辰的後背就被汗水濕透了。

  布料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難受。

  他扯了扯領口,喘了口粗氣。

  「熱了?」沈夕至遞過來一張紙巾。

  「有點。」江辰接過紙巾,胡亂在腦門上抹了一把。

  「這肉體凡胎的,走幾步路還喘上了。」

  他把髒紙巾攥在手裡。

  兩人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個長滿青苔的彎道。

  前面出現了一棟六層高的老式水泥樓。

  這是這片區域裡,唯一沒有倒塌的建築。

  外牆的瓷磚大面積脫落。

  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砂漿。

  樓體被粗壯的爬山虎死死纏著。

  看著風一吹就能散架。

  但它就那麼穩穩地立在那。

  當年江辰離開地球時,讓李岩在這打了一層納米固化力場。

  連個原子都偏離不了。

  兩人走到單元門前。

  一樓的鐵柵欄防盜門只剩下一半。

  紅色的鐵鏽掛在上面,斑駁不堪。

  樓道里很暗。

  陽光照不進去,透著一股陰冷的霉味。

  江辰抬腳邁上台階。

  樓梯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土。

  踩上去沒有聲音。

  牆角結著巨大的蜘蛛網,上面掛著幾隻死蟲子的空殼。

  二樓。

  三樓。

  江辰的呼吸有點重。

  沒用系統能力,爬這幾層樓還真有點費勁。

  左轉,走到走廊盡頭。

  停在一扇舊木門前。

  門板上的紅色油漆裂開了。

  像魚鱗一樣捲起邊。

  門牌號是個歪斜的鋁皮牌子,上面的數字有點模糊。

  302。

  就是這兒了。

  江辰站在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

  把手是那種老式圓球鎖,表面結了一層綠色的銅鏽。

  他停住了動作。

  盯著那扇門,半天沒推。

  「怎麼不開?」沈夕至站在他身側,輕聲問。

  江辰舔了下發乾的嘴唇。

  「突然有點緊張。」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打爛高維神明老巢的時候他都沒眨過眼。

  現在面對一扇破木門,手心裡卻全是汗。

  他搓了搓手指。

  用力按住把手,往下一擰。

  往裡一推。

  嘎吱——

  刺耳的摩擦聲。


  合頁因為生鏽,發出痛苦的尖嘯。

  門開了。

  一股封閉了四百年的舊空氣,混著塵土味涌了出來。

  江辰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

  光線從被樹葉遮擋的窗戶透進來。

  照亮了屋子裡的陳設。

  不到十平米的單間。

  小得轉個身都能碰到牆。

  靠門是一張鐵架子單人床。

  床板中間凹陷下去一塊。

  上面鋪著洗得發白、起球的格子床單。

  床頭那面牆上,有一大塊黃色的水漬印子。

  牆皮鼓了起來,掉了一地白灰。

  那是當年樓頂漏水洇出來的。

  江辰慢慢走進去。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帶起一層細微的浮塵。

  這屋裡沒有離別時的沉重。

  也沒有什麼衣錦還鄉的矯情。

  就只剩下一股子腳踏實地的熟悉感。

  沈夕至跟著進屋。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逼仄的房間。

  目光落在那張破破爛爛的單人床上。

  「你以前就睡這?」

  她伸手想去碰一下那個床頭櫃。

  「別摸,一手的灰。」

  江辰攔住她。

  「那時候窮得叮噹響,有個能睡覺的窩就算燒高香了。」

  他吸了吸鼻子。

  屋裡這股子發霉的舊報紙味,跟幾百年前一模一樣。

  他走到屋子靠窗的角落。

  那裡擺著一張木頭書桌。

  桌子是舊貨市場淘來的。

  桌面上的膠皮有些起翹,用透明膠帶胡亂粘著。

  桌腿長短不一,下面還墊著半塊紅磚頭。

  桌上亂七八糟地摞著幾本舊書。

  一個洗不掉茶垢的搪瓷缸子擺在旁邊。

  裡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灰泥。

  在桌子的正中間。

  放著一個紅色的紙桶。

  一桶吃剩的泡麵。

  被納米力場死死定格在了那個最絕望的下午。

  湯汁乾涸成了暗褐色的污漬。

  江辰站在書桌前。

  低著頭。

  視線越過那個泡麵桶。

  落在了旁邊壓著的東西上。

  兩張鈔票。

  一張紅色的,一張綠色的。

  皺皺巴巴。

  邊角卷了起來,上面還沾著一點油污。

  二百五十塊錢。

  這是他當年所有的家當。

  是他在老媽住院、妹妹沒錢交學費時,兜里最後的底氣。

  也是他最無力、最痛恨這個世界的物證。

  江辰伸出右手。

  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然後慢慢落下。

  指腹輕輕碰到了那張紅色的鈔票。

  紙幣特有的粗糙質感。

  帶著一點發硬的脆度。

  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跨越了幾個世紀的冰涼。

  他沒敢用力拿起來。

  怕這風化了四百年的紙片,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就這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幣邊緣的紋路。

  一下。

  又一下。

  指尖沾上了一點灰塵。

  他搓了搓手指。

  喉嚨里像卡了一大塊干海綿,堵得慌。

  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四百年的血雨腥風。

  死人坑裡爬出來,高維宇宙里殺進去。

  他把命豁出去了無數次。

  砸碎了物理常數,買空了多元宇宙。

  他轉過頭。

  看向站在旁邊的沈夕至。

  陽光透過窗戶打在她的側臉上。

  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她正安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溫柔和理解。

  江辰的手指還搭在那張皺巴巴的鈔票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嘴角慢慢往上扯。

  拉出一個帶著點滄桑,又帶著點痞氣的笑。

  眼底水光閃過。

  全是掩飾不住的感慨。

  「誰能想到。」

  江辰聲音很啞,在狹小的屋子裡低低地迴蕩。

  「這二百五十塊錢。」

  「竟然買下了整個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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