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學術視野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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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立刻給孔采維奇和拉福格兩位導師發了郵件。

  得知徐辰的意圖後,兩位大佬非常欣慰,二話不說,直接動用自己作為法蘭西科學院院士和菲爾茲獎得主的特權,為徐辰開通了圖書館「特藏封藏室」的最高級別查閱權限。

  這個權限有多難拿?

  這麼說吧,薩克雷大學數學系每年大概有兩三百名在讀博士生和訪問學者。而在過去十年裡,被批准進入特藏封藏室的,總共只有十一個人。其中九個還是進去修復和數位化文獻的檔案管理專業人員。

  也就是說,真正以「學術研究「為目的被允許入內的年輕學者,十年來只有兩位。

  徐辰是第三位。

  ……

  第二天清晨,徐辰來到了圖書館的地下二層。

  雖然沒去過真正的銀行金庫,但看著眼前這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和嚴密的安保陣仗,徐辰暗自咋舌,心想這級別估計也差不了多少了。

  在經過了嚴格的身份核實、指紋和虹膜雙重掃描後,他被安保人員要求將手機、水筆、背包等一切可能對文物造成損壞的物品統統存入外面的儲物櫃。

  最終,他只能帶著幾張空白的無酸紙和一支特製的鉛筆,戴上純白色的棉質手套,在一位資深圖書管理員的陪同下,走進了那間恆溫恆濕的特藏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殊的、屬於老紙張和防蟲香料混合的陳舊氣息。

  按照管理員的叮囑,借閱者是絕對不允許私自進入藏書區翻找的。徐辰端坐在指定的閱覽位上,遞交了提前寫好的預約清單,靜靜等待著工作人員去深處的恆溫櫃中提取。

  在等待的間隙,徐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

  因為他今天預約要看的第一份手稿,來自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

  在現代數學界,這是一個如同神明般的名字。

  如果說18世紀的數學屬於歐拉,19世紀屬於高斯和黎曼,那麼整個20世紀下半葉的數學,毫無爭議地,只屬于格羅滕迪克一個人。

  他是當代數學界公認的「第一人」,是代數幾何領域絕對的「教皇」。

  在他出現之前,代數幾何還只是一堆零散的、各自為戰的方程和圖形;而在他出現之後,他以恐怖的抽象能力,憑藉一己之力,用「概形」和「拓撲斯」理論,將數論、拓撲學和幾何學完成了史詩級的大一統!他不僅徹底重寫了代數幾何的底層邏輯,更是直接拔高了整個人類數學的抽象維度。

  ……

  關于格羅滕迪克到底有多變態,有一個被數學界反覆提及的真實事件可以說明——在1950年代末,年僅二十多歲的格羅滕迪克來到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開始了他傳說中的「代數幾何討論班「(SGA)。

  在接下來的整整十年裡,他和他的學生們系統地產出了超過一萬頁的討論班講義。

  而這一萬多頁的內容,絕不是什麼灌水或重複。

  每一卷SGA都在重新定義一個數學領域的底層邏輯。後來有人做過一個統計:僅僅基於SGA中提出的概念和工具,後世數學家就衍生出了至少四個菲爾茲獎級別的成果——其中包括德利涅對韋伊猜想的證明、法爾廷斯對莫德爾猜想的證明等等。

  也就是說,格羅滕迪克一個人搭建的理論框架,養活了好幾代數學家的職業生涯。

  1970年,當時正值越南戰爭高峰。正值學術生涯巔峰的格羅滕迪克,因為發現自家研究所接受了法國軍方的資助,一怒之下竟然直接宣布退出學術界!

  他拋下整個正在為他瘋狂的數學世界,隻身隱入了法國南部庇里牛斯山脈的一個偏僻小村莊,從此杳無音訊。

  一代教皇,就這麼說走就走了。

  留下身後還在接力消化他思想遺產的幾代數學家們,面面相覷。

  ……

  而這位教皇留給後世的,除了那些如同神跡般的理論,還有他那堪稱瘋狂的海量手稿。

  除了生前正式出版的數萬頁《代數幾何基礎》(EGA)和《代數幾何討論班》(SGA)之外,格羅滕迪克在晚年隱居庇里牛斯山脈時,更是留下了超過五萬頁、多達幾十個大紙箱的未發表手稿!

  這些被稱為「拉塞手稿」的絕密文獻,包含了這位天才晚年對宇宙、數學、甚至哲學的終極思考。直到今天,全球頂尖的數學家們依然在像破譯天書一樣,艱難地啃噬著這些手稿中的殘羹冷炙。


  片刻後,管理員捧著一個沉重的無酸紙盒走了回來。

  當對方小心翼翼地將紙盒放在特製的無酸墊板上,並輕輕掀開蓋子時,徐辰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映入眼帘的,正是格羅滕迪克在1960年代構思「概形」理論時的原始手稿。

  紙張已經嚴重泛黃,上面寫滿了潦草、狂放的法文和數學符號。

  和普通數學家那種一行行嚴密推導的草稿完全不同,格羅滕迪克的手稿極具視覺衝擊力。他的手稿里幾乎看不到什麼具體的數字計算,全都是高維的結構圖、範疇箭頭,以及大段大段如同哲學思辨般的文字。

  在某些關鍵的邏輯轉折處,筆跡因為思考的極度亢奮和用力過猛,甚至直接劃破了紙面。旁邊還畫著幾個非常抽象、如同兒童塗鴉般的拓撲空間草圖,甚至還能看到幾滴乾涸了半個世紀的咖啡漬。

  看著這些狂亂的字跡,徐辰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格羅滕迪克那句著名的名言:

  「面對一個堅果,大多數數學家會選擇用錘子和鑿子去強行砸開它;而我,會選擇將它浸泡在水中,讓水分慢慢滲透,直到堅果的殼自己軟化、裂開。」

  這就是這位當代數學第一人的思考方式——不屑於去解決具體的局部問題,而是直接從最底層的結構入手,用水一般的宏大理論,將問題徹底淹沒!

  徐辰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懸停在那些字跡上方。

  隔著半個世紀的時空,他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當年那位數學教皇在寫下這些公式時,大腦中那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思維風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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