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諸將分兵施遠略,靜候王麾定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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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錦的令旗揮下的那一瞬,號角聲從坡頂貫穿了整片北麓谷地,三面陣線同時動了,赤色的陣線在這一刻被徹底壓縮了。

  勒馬回頭的達勒然,目光在陣中越過翻飛的旗幟和廝殺的人群,落在了身側的百里元治身上,安北軍的三面合圍正在收緊,北面的缺口還敞著,但那個缺口也在一點一點的收窄,再不走,就走不了了,達勒然手腕轉了一圈,攥緊了槍桿。

  「國師,該走了!」

  百里元治沒有動,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南面那道金甲身影上。

  達勒然的聲音又提了一分。

  「國師!」

  百里元治回過神來,嘴角扯了扯,那個表情也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

  「老了,看個熱鬧都不讓看完。」

  「不必......」

  話沒說完,羯柔嵐已經伸手撈住他那匹草原馬的韁繩,手腕一翻,戰馬便跟著轉了向,百里元治的馬被她拽的偏了方向,他轉頭看了羯柔嵐一眼,便也不再多說,就那麼被羯柔嵐拽著,跟著戰馬轉了個方向,臨走前回過頭,往戰場上看了最後一眼。

  「到了此時,」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只有他還撐著。」

  羯柔嵐沒接話,繼續牽著他的馬往北走,速度不快,但也沒停,兩人的背影就這麼沒入塵幕里,越來越遠。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坡後,達勒然胸口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他轉過頭,望著南面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陣線,晃了晃已經酸麻到快要失去知覺的右臂,將手中那柄已經微微變形的長槍換到了左手。

  「達帥!」

  身旁一名萬戶策馬靠近,滿臉是血,聲音帶著嘶啞。

  「怎麼辦,南朝人三面圍上來了,北面......」

  「閉嘴。」

  達勒然的聲音不大,但那萬戶立刻閉了嘴,達勒然目光掃過周遭還能作戰的赤勒騎兵,戰馬嘶鳴,彎刀碰撞,到處都是殘肢和碎甲,他深吸一口氣,將長槍高舉過頂,朝著四面八方打出手勢。

  號角聲響起。

  赤勒騎開始收縮陣型,不再分散,而是朝著達勒然的方向聚攏,兩萬出頭的騎兵在三面壓力之下擠成了一團,背朝北方,面朝南面那片黑色的鐵流。

  達勒然的長槍前指,聲音穿過嘈雜的戰場。

  「殺!」

  他雙腿一夾馬腹,沖了出去,身後,數千赤勒騎親衛齊聲暴喝,跟著他的背影再次沖入了安北軍的陣線之中。

  ……

  蘇承錦站在坡頂,看著達勒然的赤色身影重新沒入混戰之中,又將目光移向北面那片正在快速退去的旗幟和人影。

  「殿下。」

  丁余在身側開口,手按刀柄,目光也追著那幾面遠去的旗幟。

  蘇承錦擺了擺手。

  「不必去管。」

  他的目光從北面收回,落在了戰場正面,赤勒騎和羯角騎被三面夾擊之下已經陷入了絕境,達勒然那一衝雖然兇猛,但也不過是困獸之鬥,真正讓蘇承錦皺眉的,是更北方的那片煙塵。

  一名雁翎騎斥候從北面飛馬而回,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殿下!北面來的敵騎打的是玄色大旗,旗上繡著一頭金紋玄虎,甲冑是從未見過的黑金色,馬匹通體烏黑,極為高大,人數......」

  那斥候吞了口唾沫。

  「人數……不低於兩萬!」

  丁余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蘇承錦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扯了扯嘴角。

  「巴勒衛。」

  「以前光聽百里瓊瑤說過,」蘇承錦偏過頭,望著北面地平線上那片滾滾而來的煙塵,嘴角那抹弧度沒有消失,「今日倒是能親眼見識見識了。」

  他沒有多餘的驚慌,也沒有什麼猶豫,轉頭看向身側。

  朱大寶正站在坡下,幾名親衛正手忙腳亂的幫他卸甲,那身特製的步戰重甲一片片被解下來,哐當哐當的摞在地上,朱大寶那張圓臉上還掛著血跡,可眉毛眼睛都是鬆快的模樣,一邊由著親衛們動手,一邊扭頭看著遠處的戰場。

  重甲卸完,另一名親衛遞上一件只能護住胸膛的輕便軟甲,朱大寶低頭讓人給他套上,扣好了側面的系帶。


  蘇承錦從坡頂走了下去,來到朱大寶身前。

  朱大寶抬起頭,咧嘴一笑。

  蘇承錦也笑了,打量了他一眼。

  「大寶,餓沒餓?」

  朱大寶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有點。」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這時候丁余牽著裂山蠻走了過來,那匹褐色的巨馬打著響鼻,四蹄在地上刨著泥土,顯然是聞到了戰場上的血腥氣,趙傑跟在一旁,雙手扛著朱大寶那柄九尺長、八十斤重的烏鐵開山巨斧,臉色有些漲紅。

  蘇承錦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朱大寶的肚子。

  「打完了就開飯。」

  朱大寶的眼睛亮了亮。

  蘇承錦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朱大寶,語氣平淡了些。

  「一會到了前面,聽趙無疆的話,不許亂跑。」

  朱大寶連連點頭。

  蘇承錦退了一步,讓開道路,朱大寶轉身就朝裂山蠻跑了過去,三兩下翻身上馬,那匹巨馬被他的重量壓的往下沉了一寸,打了個響鼻,朱大寶俯身拍了拍它的腦袋。

  「大黃,想俺沒?」

  裂山蠻踢了踢後蹄,沒有其他動靜。

  朱大寶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

  「不想就不想,俺也沒那麼想你。」

  隨即朝趙傑伸出手,一把將那柄八十斤的巨斧抄了過來,轉過頭來,看著蘇承錦。

  「頭兒,俺去了。」

  蘇承錦嗯了一聲。

  朱大寶收回目光,另一隻手拍了拍裂山蠻的脖子。

  「大黃,走了!」

  裂山蠻前蹄一抬,四蹄翻飛,載著朱大寶朝著北面的戰場沖了出去,馬蹄踏在草甸上發出的沉重的悶響,衝出去沒多遠,蘇承錦還能聽見朱大寶的聲音隨風飄過來。

  「慢一點慢一點,俺還沒抓穩……」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回坡頂,丁余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殿下,讓大寶卸了步戰重甲換軟甲,是早就打算讓他以騎兵入陣的?」

  蘇承錦站定,目光重新落在北面那片越來越近的黑金色煙塵上。

  「大寶穿重甲步戰,打赤勒騎那些沒見過鐵桓衛的騎兵,足夠了。」

  「但巴勒衛不一樣,他們的馬比紅鬃烈還高大,衝擊力更強,大寶穿著那身重甲站在地上,雖然砍不死他,可一旦被騎兵的慣性撞倒在地,靠他自己根本就爬不起來。」

  丁余恍然。

  「所以殿下早就預料到了巴勒衛會來。」

  蘇承錦沒有否認。

  「我不可能因為百里瓊瑤一句巴勒衛不會離開王庭,就不做後手。」

  他轉過頭看了丁餘一眼。

  「我和諸葛凡在鐵狼城動身之前就商量過,巴勒衛是大鬼國最後的底牌,大鬼國若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什麼王庭不王庭的規矩都的靠邊站,鬼王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成為待宰的羔羊。」

  丁余點了點頭,又問。

  「那殿下還有其他後手?」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

  「算是有吧,不過說不準用不上。」

  丁余見他沒有細說,便也沒有再追問,這時候,坡下傳來馬蹄聲,蘇掠和蘇知恩並轡而來,身後跟著約三千騎,白龍騎與玄狼騎的旗幟在風中翻飛,兩人都是渾身血污,蘇知恩的長槍上裹著一層暗紅,蘇掠的偃月刀刀刃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蘇知恩翻身下馬,單膝落地。

  「殿下,有何吩咐?」

  蘇承錦沒有廢話,抬手指了指東面那片正在休整的步軍方陣。

  「去找關臨,把能用的伏龍機全部帶上。」

  蘇知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沒有多問,起身翻上雪夜獅,朝蘇掠點了點頭,蘇掠將偃月刀往上一提,二話不說調轉馬頭,三千騎跟著兩人的身影朝東面步軍陣地的方向奔去,馬蹄聲漸漸遠了。

  蘇承錦看著他們的背影,沉默了兩息,隨即翻身上馬。


  「走,去前面。」

  丁余應了一聲,八百親衛營立刻翻身上馬,將蘇承錦護在中間,朝著戰場前沿的方向策馬而去。

  ……

  東面步軍陣地。

  關臨坐在一面破碎的塔盾上,左肋的傷口被布條纏了七八圈,莊崖坐在他旁邊,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臉上的表情倒是平靜,兩人的甲冑上滿是刀痕和箭孔,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蘇知恩策馬到了跟前,翻身下馬。

  「關大哥。」

  關臨抬起頭來,看見蘇知恩滿身血污的模樣,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千騎兵。

  「什麼情況?」

  蘇知恩看了看步軍正在休息的眾人。

  「北面來了援軍。」

  關臨的眉頭皺了起來。

  「多少人?」

  蘇知恩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具體人數不清楚,聽斥候的意思應該有個兩萬人。」

  關臨沉默了一息,莊崖也抬起了頭,蘇知恩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接著開口。

  「殿下的意思,把你們這邊能用的伏龍機全部給我。」

  關臨的目光在蘇知恩臉上停了兩息。

  「早就給你們備好了。」

  隨即扭頭朝身後喊了一聲。

  「方守則!」

  方守則小跑過來。

  「大將軍!」

  「還有多少伏龍機能用的?」

  方守則回頭看了看,快速清點。

  「能用的……兩千一百餘張,出谷之後折損較多,不然還能多留一些。」

  關臨轉頭看向蘇知恩。

  「兩千一百張,夠不夠?」

  蘇知恩點了點頭。

  「夠了。」

  關臨沖方守則擺了擺手。

  「給他。」

  方守則領命而去,蘇知恩正要轉身,關臨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要贏啊,別讓他們跑了!」

  蘇知恩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關臨坐在那面碎盾上,左手按著左肋的傷口,面上的血污被汗水衝出了幾道溝壑,他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朝北面比了比。

  蘇知恩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傷員就好好歇著吧,後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關臨哼了一聲。

  「滾蛋。」

  蘇知恩笑了笑,轉身翻上雪夜獅,莊崖在旁邊慢悠悠的開了口。

  「別丟人。」

  蘇知恩沒有答話,只是點了點頭,一夾馬腹帶著人走了,關臨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你說,這兩個小子的冠禮是不是該讓殿下安排安排了?」

  莊崖望了望遠方。

  「等到打完仗吧,殿下會記得的。」

  關臨想了想,嘴角扯了一下。

  「也是。」

  莊崖沒再接話,二人一同望著北面那片黑金色的煙塵,各自沉默。

  ……

  大軍後方。

  百里瓊瑤策馬立在一處高地上,目光死死盯著北面地平線上那面越來越近的玄虎大旗。

  「他們竟然真的把巴勒衛派出來了。」

  赤扈策馬到了她身側,也看著那面旗幟,面色凝重。

  「公主,巴勒衛兩萬人,加上達勒然還剩的兩萬多赤勒騎......」

  百里瓊瑤沒有接他的話,趙無疆策馬從前方回到了中軍位置,目光從北面那片煙塵上一掃而過,沒有停留,轉頭看向傳令兵。

  「中軍分出一萬人,頂替平陵騎的位置。」

  「通知遲臨,命他不必繼續參與圍剿赤勒騎,帶著平陵騎從現在的位置繞到敵軍後方,阻截北面那支騎軍。」

  傳令兵重複了一遍確認無誤,翻身上馬飛奔而去,趙無疆的目光轉向另一名傳令兵。


  「告訴呂長庚,從現在起不顧一切往赤勒騎中軍打,我會派懷順軍配合他正面施壓,不管兩翼發生什麼都不需要他管,我來替他掃清側翼。」

  第二名傳令兵也走了,趙無疆轉頭,目光落在梁至和燕鸞平身上。

  「你二人,各帶一萬騎,分左右兩翼,給我把赤勒騎圍住,別讓他們掉頭去襲殺遲臨的後路。」

  二人拱了拱手。

  「明白。」

  二人撥馬各自而去,身後各帶數千騎,朝著赤勒騎殘陣的兩翼包抄過去,趙無疆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陣線中,隨即轉頭看向身側的百里瓊瑤。

  「懷順軍從正面壓上去,配合呂長庚往中間打。」

  百里瓊瑤嗯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赤扈和朔蘭翊,赤扈二話不說拔馬就走,朔蘭翊緊跟其後。

  兩萬懷順軍的陣線動了起來,從正面朝著赤勒騎的陣線壓了過去,馬蹄聲連成一片,旗幟翻飛,那些曾經是大鬼降卒的騎兵,此刻穿著安北的甲冑,舉著安北的刀,朝著自己曾經的同胞沖了上去。

  百里瓊瑤看著懷順軍的背影沒入混戰之中,目光收回,落在趙無疆身上,趙無疆身邊還留著一萬安北騎軍,整整齊齊的列在身後,刀未出鞘,馬步未動。

  百里瓊瑤看了看那一萬騎兵,又看了看趙無疆那張平靜的臉。

  「你留著這一萬人,是打算與巴勒衛一決高下?」

  趙無疆沒有轉頭,目光平靜的望著北面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赤勒騎已經被圍死了,不需要再往裡面堆人。」

  「只要在這一戰把巴勒衛也打崩,王庭便再無兵鋒可以阻擋我們。」

  百里瓊瑤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息。

  「你打算什麼時候下場?」

  趙無疆的目光從戰場上移開,轉向南面那道正在策馬而來的金甲身影。

  「殿下在路上了。」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殿下接手指揮之後,便沒我什麼事了。」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那個被稱為大鬼第一勇士的百里炎,究竟有多少斤兩。」

  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鄭重。

  「百里炎可不弱。」

  「他執掌巴勒衛十年,草原上真正有資格與他正面交鋒的人,不超過三個。」

  趙無疆轉過頭來,看著百里瓊瑤,臉上帶著一個很淺的笑容。

  「我也......」

  他停了一息,目光從百里瓊瑤臉上移開,掃過身後那一萬安北騎軍,掃過遠處正在廝殺的呂長庚和遲臨,掃過正從東面步軍陣地策馬而來的蘇知恩和蘇掠,又掃過更遠處那道金甲身影以及更遠處的步軍方陣,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我們也不弱。」

  百里瓊瑤看著他,沒有接話,北面的地平線上,玄虎大旗已經清晰可見,旗下黑金色的鐵流正以不可阻擋的勢頭席捲而來,夜吞星的蹄聲匯成一片悶雷,震的腳下的大地都在發抖。

  趙無疆將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之上,身後的一萬安北騎軍,刀也隨之出了鞘。

  戰場上,蘇承錦的金甲身影正在靠近,百里炎的玄金身影也在靠近。

  兩道鐵流,一南一北,中間隔著滿地屍骸與碎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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