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雙旌並舉分疆界,黑紅相撞定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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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僅十數個呼吸間,達勒然已經衝到了東脊道陣線前方百步的距離。

  他的目光鎖住了站在陣列最前方的那兩個人,一個左肋血流不止,一個肩甲上有道豁口,都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模樣。

  長槍平舉,借著紅鬃烈全力衝刺的速度和重量,槍尖前指,直奔關臨的胸口。

  破空聲迎面而來。

  關臨瞳孔猛的一縮,雙腳蹬地朝後跳去。

  那槍尖從他胸前半尺處划過,帶起的風壓讓他胸口的甲片都抖了一下。

  好快。

  關臨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達勒然已經勒馬掉頭了。

  達勒然的馬術尤為出色,戰馬四蹄在草地上刨出兩道深痕,達勒然的身體隨著馬匹的轉向傾斜了一瞬,長槍再次前指,第二次沖向關臨。

  關臨雙腳再蹬,左肋那道貫穿甲片的傷口猛然撕裂開來,一陣劇痛從肋下炸開,傳遍了整個左半身,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戰場之上,半拍便是一條命。

  槍尖逼近。

  下一瞬,一面破損的塔盾從側面飛了過來,逼的達勒然不得不減緩衝勢。

  達勒然眉頭一皺,視線偏轉,只見莊崖大步衝來,將那面盾甩出去之後整個人也跟著撲了上來,雙腳離地,右手探出去一把攥住了刺過來的槍桿。

  槍上的衝擊力極大,馬匹全速衝刺的慣性通過槍桿傳到莊崖的手臂上,他整個人被帶著往後滑了兩步,靴底在草地上犁出兩道長痕。

  槍尖偏了,但那股力道沒有完全卸掉。

  長槍捅進了莊崖的左肩,槍尖從肩甲的縫隙中刺入,穿過皮肉,帶出一蓬血霧。

  莊崖咬著牙沒有鬆手,雙手死死攥著槍桿不放,鮮血從肩口沿著甲片往下淌。

  「關臨,砍他。」

  關臨的眼底閃過一道凶光,雙腳猛的蹬地,手中安北刀高舉過頂,全身的力量匯聚在這一刀上,朝著達勒然胯下紅鬃烈的前腿劈了下去。

  這一下,達勒然始料不及。

  他的槍被莊崖死死攥住,收不回來,馬速又在衝刺之後尚未減盡,根本來不及控馬閃避。

  安北刀的刀鋒切入馬腿,一刀到底。

  紅鬃烈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腿從膝節處猛然斷裂,整匹馬的身體朝前栽倒下去。

  達勒然在馬匹倒地的瞬間拽了一把槍桿,單手撐住馬背借力跳離,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半圈,落地時雙腳重重的砸在草地上,碎石飛濺。

  長槍被拽出莊崖肩膀的瞬間,槍尖帶出一道血線,莊崖悶哼了一聲,左手捂住肩口的傷處,鮮血從指縫間湧出來。

  達勒然站穩之後,持槍橫掃,將幾個趁亂靠近想要補刀的步卒掃飛出去,有一個直接被槍桿抽中了胸口,甲片凹陷人飛出兩丈遠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關臨快步上前看了看莊崖肩甲上那個還在冒血的破洞。

  「還能打嗎?」

  莊崖從腰間扯下一截布條,單手咬著一頭,另一頭繞過肩膀綁了兩圈勒緊。

  「當然。」

  關臨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五步外站立的達勒然。

  達勒然的面色極為難看。

  第二次,自己第二次的必殺之局,又被一個步卒用血肉之軀攔了下來,這是對他身為騎軍統帥的恥辱。

  他沒有再猶豫,目光朝旁邊一掃,一名赤勒騎兵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翻身下馬將戰馬讓了出來。

  達勒然一步跨上馬背,手中長槍一緊,韁繩一勒,正要再沖。

  東脊道谷口的方向,傳來了一陣聲如震雷的馬蹄聲。

  那聲音極沉極重,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種碾壓大地的厚重感,與尋常騎軍的馬蹄聲截然不同。

  達勒然的瞳孔猛的一縮,這股聲音他無比耳熟。

  逐鬼關,那個噩夢一般的夜晚。

  下一刻,一名手持畫戟、身披重甲的高大身影策馬從東脊道谷口沖了出來。

  他身後,百餘騎渾身重甲的騎兵魚貫而出,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每一步都帶著碾碎一切的份量,鐵桓衛的大旗迎風飄展。

  百餘騎衝出谷口的瞬間,沒有片刻停留,直接殺入了赤勒騎陣中。


  所過之處,赤勒騎的彎刀砍在鐵桓衛的重甲上只能砸出一片火星,而鐵桓衛手中的破陣槊,每一下落處便是一條性命。

  呂長庚沖在最前面,畫戟在手中翻飛,一戟橫掃過去,將面前三名赤勒騎兵連人帶馬砸飛出去,甲片碎裂的聲音和骨骼斷裂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響。

  他的目光穿過翻飛的血霧,鎖住了正翻身上馬的達勒然。

  畫戟前指,呂長庚策馬直衝過去,沿途一名赤勒騎百戶揮刀攔截,呂長庚連看都沒看,畫戟自上而下一劈,那百戶連同胯下的戰馬被從正中劈成兩半,內臟和碎肉灑了一地。

  又一名千戶從側面衝來,呂長庚畫戟再次橫掃,將那千戶從馬背上抽飛出去,人在半空中就已經斷了氣,落地時已經是一具碎屍。

  第三名攔路的騎兵還沒來得及舉刀,戟尖便已經刺穿了他的咽喉,呂長庚抖腕一甩,將屍體從戟尖上甩落。

  只有三息,三息過後,達勒然剛剛握緊韁繩,畫戟已經到了面前。

  呂長庚高舉畫戟,當頭劈下,那一戟帶著全身的力量和馬匹衝刺的慣性,破空聲乍起。

  達勒然槍尖前送,刺在畫戟的杆上,將那一劈偏了方向。

  金鐵交鳴的巨響炸開,火星四濺。

  達勒然的虎口一麻,手中長槍差點脫手,那股力道順著槍桿傳到他的雙臂上,震的他整條手臂都酸了。

  他沒有猶豫,連忙勒馬後撤拉開距離。

  呂長庚穩穩勒住戰馬,畫戟橫在身側,目光從達勒然身上轉到關臨和莊崖身上。

  關臨左肋的血還在往外滲,莊崖左肩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二人站在那裡,甲冑破破爛爛,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乾淨的地方。

  呂長庚嘴角一扯。

  「還行,我來得不算太晚。」

  關臨一口血沫啐在地上,眼睛瞪的極大。

  「他娘的!你們再慢一點,老子死這裡了!」

  呂長庚笑了笑,轉頭看了看身後東脊道谷口還在湧出來的鐵桓衛,兩千重騎已經出了大半,正在陣線中展開,鐵色的洪流緩慢但勢不可擋。

  「接下來,交給我。」

  說罷一夾馬腹,畫戟前指,帶著身後的鐵桓衛直衝入赤勒騎陣中。

  重甲騎兵的衝擊力與普通騎兵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鐵桓衛所過之處,赤勒騎的陣線輕易的被撕裂,碾碎。

  達勒然看著自己的騎兵在鐵桓衛面前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面色鐵青,猛的一勒韁繩,掉頭朝後方退去。

  蘇知恩遠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扭頭看向一旁正砍翻最後一名攔路騎兵的蘇掠,高聲大喊。

  「蘇掠,走了!」

  蘇掠偃月刀從那人身上抽出來,刀刃上的血順著刀身往下淌,他扭頭看了蘇知恩一眼,臉上那抹殺到盡興的弧度還掛著,將偃月刀往上一提,一夾馬腹,踏雪的黑色身影率先沖了出去。

  蘇知恩緊隨其後,雪夜獅的白色鬃毛在風中翻飛,身後不足千騎的白龍騎兵卒緊跟兩人的身影,朝著西側羯角騎的方向殺了回去。

  ......

  關臨看著呂長庚帶著鐵桓衛碾入赤勒騎陣中的背影,大口喘著粗氣,左手捂著左肋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已經被血浸透的草地上。

  他扭頭看了看身後谷口的方向。

  騎軍還在不斷湧出來,數百騎一組,一組接一組的從谷口衝出,在陣線後方展開。

  關臨摸了摸左肋那道還在冒血的傷口,轉頭看向身後的號手。

  「吹號。」

  號手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

  關臨的聲音提了幾分。

  「吹號,告訴兄弟們,騎軍已經出谷,步軍不必繼續前推,留守陣地,堅守不退,給騎軍出口留出空地。」

  號手連連點頭,將號角舉到嘴邊,深吸一口氣。

  蒼涼的號角聲從東脊道的方向響起,穿過喊殺聲和馬蹄聲,傳遍了整片北麓谷地,其餘三路的號手聽見了東脊道的號角,立刻回應,號角聲隨之響起。

  葫蘆口,斷骨谷,西隘道,一座接一座,號角聲此起彼伏,在谷地中迴蕩。


  陳十六正一刀砍翻面前一名赤勒騎兵,聽見號角聲猛的停住了腳步。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谷口。

  安北騎軍正從西隘道湧出來,梁至帶著先頭騎隊已經衝出了百餘步的距離,後續的騎兵一組接一組,黑色的安北制式甲冑在陽光下泛著鐵色。

  陳十六的嘴角咧了咧。

  周厚安大口喘著粗氣,將安北刀拄在地上撐著身體,聽見號告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些從谷口湧出的騎兵身上。

  「他娘的……真不容易。」

  陳十六的胸膛在劇烈的起伏,他轉過頭,看向方銳死的那個方向。

  那裡已經看不到屍體了,戰馬的屍骸和安北步卒的遺體堆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具是哪具,踩碎的甲片和斷裂的兵刃散落一地。

  他的嘴角扯了扯。

  「是啊……真他娘不容易。」

  陳十六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斷骨谷的方向。

  張靜山也在組織步卒停止前推,那些滿身血污的步卒收回了刀,將腳步停在原地,讓出身後的空間給從谷口湧出的騎軍。

  張靜山的目光越過兩處之間的距離,落在了陳十六身上。

  二人隔著滿地的屍體和碎甲,咧嘴一笑。

  ......

  葫蘆口,

  百里瓊瑤策馬走出谷口的時候,身後數百名懷順軍騎兵已經騎著戰馬涌了出來。

  赤扈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手中安北刀舞的密不透風,身後朔蘭翊緊隨其後,二人帶著第一批數百騎直接殺入了葫蘆口前方那些還在圍攻步軍的赤勒騎兵之中。

  百里瓊瑤勒住戰馬,目光平靜的掃過整片戰場,觀察各路的態勢和敵軍的動向。

  片刻後她策馬來到了孟曉身邊。

  孟曉站在步軍陣列的後方,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大半,甲冑上少說掛著十幾道刀痕,胸口起伏劇烈,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百里瓊瑤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交給我吧。」

  孟曉喘著粗氣點了點頭,扭頭看向葫蘆口的出口。

  懷順軍正在不斷湧出,一次便是數百人,騎兵列著整齊的隊形從谷口衝出來的速度極快,出谷之後便立刻展開,朝著各個方向匯入戰場。

  這速度......

  孟曉震驚的轉頭看向百里瓊瑤。

  四路之中,東脊道的騎軍是主力通道,湧出的速度最快是應該的,可葫蘆口~葫蘆口的咽喉處僅容三十步寬,按理說騎兵通過速度應該最慢才對。

  但此刻,除了東脊道之外,葫蘆口湧出騎軍的速度竟然是最快的。

  百里瓊瑤在出谷之前就把陣型排列好了。

  她讓騎兵在葫蘆肚盆地里就完成了編組和排序,出咽喉的時候不必再整隊,出來就能直接展開投入戰鬥。

  孟曉嘴角扯了扯。

  「副統領的本事,孟曉見識了。」

  百里瓊瑤的目光沒有從戰場上移開,聲音平淡。

  「溜須拍馬的事情還是留著此戰結束你再跟我說。」

  她頓了頓,

  「說不定到時候我會記得清楚些。」

  孟曉扯了扯嘴角,撓了撓頭,不再多言,轉身去組織步軍留守陣地。

  ......

  東脊道。

  鐵桓衛兩千騎已經全部湧出,在呂長庚的帶領下碾入赤勒騎陣中,所過之處的騎兵被一層層的推倒碾碎。

  達勒然不得不連續後撤,每退一步,呂長庚的畫戟便跟進一步,那柄八十斤重的畫戟在他手中翻飛著,每一下落處都是血肉橫飛。

  呂長庚邊殺邊喊,嗓門大的整片戰場都能聽見。

  「草原狗,聽說你也是個使戟的高手,你的戟呢,過來跟爺爺過兩招。」

  達勒然頭也不回,理都不理,策馬狂奔的同時不斷打著手勢,組織周遭的赤勒騎朝自己匯聚。

  呂長庚眉頭皺了皺。

  「這傢伙……還真是不上頭。」

  他正要催馬再追,東脊道谷口的方向又傳來了馬蹄聲。


  只見遲臨將鑌鐵長棍橫在身側,策馬而出,身後數百平陵騎高舉著平陵軍那面洗了無數遍依舊帶著舊血漬的旗幟,戰馬嘶鳴,長矛如林。

  平陵騎出谷的速度極快,數百騎魚貫而出之後立刻朝兩側展開,匯入鐵桓衛撕開的豁口之中,開始擴大戰果。

  遲臨從側翼一眼就瞄見了策馬狂奔的達勒然,那道赤色的身影正帶著匯攏的騎兵朝北方退去,試圖重新拉開距離組織陣勢。

  遲臨二話不說,直奔而去。

  手中鑌鐵長棍舞的虎虎生風,周遭沒有任何一名赤勒騎兵是他一合之將,鐵棍過處,人飛馬倒,慘叫聲連成了一片。

  「狗賊!納命來!」

  達勒然聽見身後那聲暴喝,扭頭一看,那傢伙手持鐵棍策馬衝來,氣勢駭人。

  達勒然咬了咬牙,正要繞行避開,卻發現左右兩側都被安北騎軍的散兵堵住了去路,那狗賊來得太快,馬速提到了極致,已經逼到了十步之內。

  不得已,達勒然勒馬回身,長槍迎了上去。

  鑌鐵長棍與長槍碰在一起的瞬間,達勒然的雙臂一麻,那根鐵棍的力道大的離譜,震的他手中長槍差點脫手。

  遲臨一棍接一棍,每一下都是全力砸落,槍桿被砸的嗡嗡直響。

  達勒然勉力支撐了四五棍,虎口已經裂開了。

  就在這時,呂長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遲老哥,我來助你。」

  畫戟從達勒然的身後斜劈下來,達勒然側身堪堪躲過,戟尖從他的背甲上划過,帶起一片火星和碎甲片。

  三人交戰。

  達勒然一邊擋遲臨的鐵棍,一邊閃呂長庚的畫戟,頹勢盡顯。

  兩人一個力大招沉,一個兇猛無匹,一前一後夾擊,達勒然每擋一下都要耗費極大的氣力,身上的甲冑已經多了三四道豁口。

  再這樣下去就得被他倆纏死在這裡。

  達勒然目光一狠,趁著遲臨一棍砸空的間隙,猛的側身從兩人的夾擊中閃出,朝著周遭的赤勒騎兵厲聲大喝。

  「攔住他倆。」

  數百赤勒騎兵立刻湧上來,將達勒然與二人之間隔開,彎刀和長矛密密麻麻的堵在兩人面前。

  達勒然策馬便走。

  遲臨和呂長庚作勢要追,卻被那數百騎死死的攔住,那些赤勒騎兵拼了命的往上沖,一個死了兩個補上,根本不給二人穿過去的機會。

  呂長庚面色一沉,畫戟劈翻面前兩人,吼了一聲。

  「跑什麼,有種站那別動。」

  達勒然頭也沒回。

  遲臨嘴角一扯,鐵棍橫掃將三名騎兵掃飛出去,可後面又湧上來五六個。

  「算了,先殺這些,」

  說罷鐵棍高舉,朝著面前那堵人牆砸了下去,

  呂長庚也不再多想,畫戟掄圓了砸入赤勒騎陣中,二人在騎軍陣線中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

  達勒然策馬退到了北麓谷地的中段,勒住馬環顧四周。

  經過將近一個時辰的廝殺,赤勒騎儘管折損了不少,此刻收攏起來也還有兩萬有餘。

  他打了幾道手勢,號角聲連續響起,散布在各處的赤勒騎兵開始朝中央匯聚,緩緩的列成陣勢。

  達勒然位居陣前,冷眼的看著南面各個谷口還在不斷湧出來的安北騎軍。

  攔不住了。

  這時候,一騎快馬從北面奔回陣中,來到達勒然身旁。

  達勒然扭頭看去。

  她看上去倒是沒什麼大礙,只不過身後的數千羯角騎倒是顯得頗為狼狽。

  羯柔嵐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攔不住了,那兩個騎軍統領又殺回來了,我若再攔下去,損失只會更大。」

  達勒然嗯了一聲。

  「還有多少人?」

  羯柔嵐的目光凝了凝,掃過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羯角騎兵,

  「不到六千。」

  達勒然眉頭一擰。


  加起來,自己這邊也才三萬出頭。

  目光轉向東脊道的方向,呂長庚和遲臨已經返回了出谷的騎軍陣列之中,正在組織列陣,一萬平陵騎也已盡數出谷,在陣線中展開。

  下一刻,又兩匹戰馬從東脊道谷口衝出。

  他一身玄鐵全甲,手按腰間安北刀,策馬而出的瞬間,身後的安北騎軍便開始源源不斷的湧出來,數百騎一組,一組接一組,黑色的甲冑連成一片鐵色的洪流。

  還有一個頭扎翎羽的小子。

  趙無疆出谷之後目光先掃了一圈戰場態勢,然後落在了正坐在一旁由步卒幫著收拾傷勢的關臨身上。

  關臨坐在地上,左肋的傷口正被一名步卒用布條纏裹著,每纏一圈他就呲一下牙,滿臉的血污被汗水衝出了幾道印子。

  趙無疆策馬走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辛苦了。」

  關臨抬著左臂,呲牙咧嘴的瞪著他。

  「姓趙的,你少他娘的廢話!」

  他將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朝趙無疆一指,

  「你要是打不贏,老子就揍你!」

  趙無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策馬轉身,來到騎軍陣前,目光平靜的看著對面數百步外那片赤色的騎軍陣列,兩萬餘赤勒騎與數千羯角騎匯聚在一起,在北麓谷地的中段列成了一道赤青色的陣線。

  而自己身後,呂長庚和遲臨已經帶著鐵桓衛和平陵騎入了陣,二人策馬來到趙無疆身側,一左一右。

  燕鸞平和梁至也從各自的路線歸來,帶著麾下騎軍匯入陣中。

  百里瓊瑤帶著懷順軍入陣,她並沒有上前,只是遙遙的跟趙無疆點頭示意。

  隨後,蘇知恩和蘇掠帶著八千餘白龍玄狼二騎從西面歸來,策馬入陣。

  蘇知恩的雪夜獅渾身是血,白色的鬃毛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他手中的雪玉長槍身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蘇掠的踏雪也好不到哪去,偃月刀提在手中,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一層又一層。

  趙無疆轉頭看了二人。

  「做的不錯,要不要歇歇。」

  蘇知恩勒馬停在趙無疆身側,搖了搖頭。

  「不用,歇了一整晚,夠用了。」

  趙無疆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花羽策馬到了蘇知恩的另一側,扭頭看了看二人,目光落在蘇掠臉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掠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可他嘴角那抹弧度還掛著,眼底的光亮的嚇人。

  花羽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這傢伙不會是殺爽了吧?

  ......

  北麓谷地,兩軍對峙。

  南面,安北軍的騎軍陣線正在不斷壯大,從各個谷口湧出的騎兵正不斷的匯入陣中,黑色的甲冑越來越密,越來越厚。

  北面,赤勒騎與羯角騎的陣線靜默佇立,赤色與青灰色交雜在一起,三萬餘騎兵整齊的排列著,馬蹄刨著地面,戰馬打著響鼻。

  兩片陣線之間,是數百步的空曠草甸,草甸上滿是屍體、碎甲和斷裂的兵器,鮮血將草地染成了另一種顏色。

  趙無疆拔出腰間的安北刀,花紋借著陽光發出瑰麗絢爛的光芒。

  他剛要開口,一騎快馬從對面陣線的後方繞了出來,緩緩行上了赤勒騎身後的一處緩坡。

  關北眾將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個老人,鬚髮半白,面容清癯,身上披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甲冑,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的皮裘,騎在一匹普通的草原馬上,緩緩的行到了坡頂。

  哪怕在人數已經陷入劣勢的情況下,那張臉上沒有失敗的惱怒,沒有即將覆滅的惶恐,有的只是一種從容,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的平靜。

  達勒然和羯柔嵐同時轉頭看向那道身影。

  達勒然面色一變,策馬上前。

  「國師?」

  羯柔嵐也連忙策馬靠近,聲音不似往日的平靜,帶了幾分急切。

  「你怎麼來了,戰場之上,我和達勒然要如何護你?」

  達勒然緊跟著低聲開口,


  「嵐帥說的沒錯,國師還是......」

  百里元治抬手打斷了二人,目光從坡頂掃過南面那片還在不斷壯大的安北騎軍陣線,聲音平淡。

  「如果真到了那時候,說明我們已經潰敗了。」

  「屆時若是再考慮活不活,已經不重要了。」

  達勒然和羯柔嵐還想再勸,百里元治已經不再看他們了。

  他緩緩勒馬上前幾步,面朝南面那片黑色的安北軍陣線,面朝那些還在從各個谷口湧出來的騎兵,然後朗聲開口。

  「草原兒郎們!」

  「南朝人如今打到了王庭之前,若再退一步,昔日我草原的榮耀便要毀於一旦,」

  「我草原兒郎也將徹底淪為他們南朝人的奴隸!」

  「這種事情,絕對不是我們所想!」

  他頓了頓,目光從赤勒騎的陣線上緩緩掃過,聲音又提了幾分,

  「所以,兒郎們,拿出草原兒郎的本事,讓南朝人見識見識我草原兒郎,是何等威風!」

  他將手中那根普通的馬鞭高舉過頂。

  「無論如何,本國師與爾共存亡!」

  「王庭與爾共存亡!」

  兩萬餘騎兵在同一瞬間舉起了手中的兵器,密密麻麻的兵刃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

  「殺!殺!殺!」

  聲浪一層接一層,在北麓谷地中滾盪迴響,震的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動,

  ......

  趙無疆看著那個在高坡之上朗聲開口的老人,面色平靜,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陣線,騎軍還在不斷的從東脊道湧出,陣線越來越厚,人數雖然還沒完全到齊,但已經足夠了。

  趙無疆將安北刀高舉向前,刀尖朝前一送,身後數萬騎兵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安北軍!」

  「馬踏王庭,就在今朝!」

  「殺!」

  只一個字,身後數萬人齊聲怒吼。

  「殺!」

  對面,達勒然猛的一揮手中長槍,聲如炸雷。

  「我草原兒郎何懼他們南朝豬狗,隨我殺賊!」

  兩片陣線在同一瞬間動了起來。

  黑色與赤色,在北麓谷地的草甸上相向而行,馬蹄踏碎草地,匯成兩道勢不可擋的洪流,轟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兩股龐大的力量即將迎面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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