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縱有長戟穿血骨,且待鐵騎出谷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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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寫一章萬字的,刪刪改改半天發現達不到......諸位將就吧。)

  三萬赤勒騎發起衝鋒的那一刻,關臨從腳底感受到了地面傳來的顫動。

  數萬匹紅鬃烈同時踏碎草甸的重量,將整片北麓谷地的地面都震得微微起伏,碎石在地上蹦跳,空氣被壓出一股粗重的悶響。

  關臨站在東脊道出口前方五十步的位置,身後是近三千餘名步卒結成的方陣,前排五百面塔盾齊刷刷豎著,後面是伏龍機弩手和斬騎刀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那柄特製安北刀橫在胸前,目光越過前排盾手的肩膀,看向北面六百步外那片鋪天蓋地的赤色。

  紅鬃烈的鬃毛在奔跑中翻飛,赤色魚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血光,馬蹄聲越來越近,從悶響變成轟鳴,再從轟鳴變成雷霆。

  莊崖站在關臨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盯著那片逼近的赤色洪流,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傢夥,真他娘的多。」

  關臨沒接話,只是將安北刀從胸前放下,刀尖朝前一指。

  「弩手!」

  後排近千餘名伏龍機手同時抬起弩身,黑洞洞的弩頭對準了正前方。

  「兩百步!放」

  六百餘支弩箭同時離弦。

  尖銳的撕裂聲響起,近千餘支精鐵弩箭在陽光下劃出一片密集的黑線,直直扎進衝鋒騎兵的前排。

  弩箭穿透紅毛魚鱗甲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前排衝鋒的赤勒騎兵連人帶馬栽倒了一片,後面的騎兵從間隙中擠過去,踏過同袍的屍體繼續朝前沖。

  「上弦!」

  弩手們蹲身踩鐙拉弦,三息上弦完畢。

  「放!」

  第二輪齊射,又是一片人仰馬翻。

  但赤勒騎的衝鋒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減速,那些騎兵壓低身子,將身體藏在馬頸後面,用馬匹的身軀當盾,瘋狂的朝前衝來。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斬騎營!出列!」

  關臨的嗓音沉了下來,前排塔盾向兩側一分,中間讓出一條六步寬的通道,斬騎刀手踏步而出,每人雙手握著那柄近七尺的長刀。

  「結牆!」

  刀手數十人一排列成縱深,第一排已經跨出了盾牆的保護範圍,面對著那片洶湧而來的赤色騎潮。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關臨能清楚地看到最前面那幾名赤勒騎兵的臉了,年輕的,年老的,猙獰的,狂熱的,全部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瘋狂。

  僅剩三十步之時。

  「劈!」

  第一排數十名刀手同時踏前一步,腰腹發力,雙臂高舉,長刀帶著全身的力量自上而下落下。

  金鐵交擊的巨響在谷地中炸開。

  最前面衝來的那匹紅鬃烈連同馬上的騎兵一起被劈成了兩半,馬血混著人血濺出數尺遠,溫熱的液體噴在了第一排刀手的臉上。

  第二匹馬來不及剎住,直接撞在了那柄還沒來得及收回的長刀上,刀刃切入馬頸,馬匹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翻倒在地,將馬背上的騎兵甩飛出去,還沒落地便被第二排橫切的刀光斬成兩段。

  三個輪換過後,陣前十步之內堆滿了碎肉斷骨和倒斃的戰馬。

  但後面的騎兵依舊不停。

  他們繞過了正面的刀牆,從兩側衝擊盾牆,彎刀砍在塔盾上的聲音接連不斷,有騎兵催馬直接撞向盾面,巨大的衝擊力將前排盾手推得連退兩步,後面的人死死頂住。

  「頂住!一步不許退!」

  關臨的聲音淹沒在喊殺聲中。

  一名赤勒騎兵從盾牆的縫隙間擠了進來,彎刀朝最近的弩手劈下去,關臨一刀橫切過去,刀刃從那騎兵的腰間穿入,將他整個上半身從馬背上削了下來。

  莊崖在右側盾牆的位置上連砍三人,猛地吼了一聲。

  「關臨!右翼頂不住了!」

  關臨回頭一掃,右翼盾牆被兩匹同時衝來的紅鬃烈撞開了一個缺口,三名赤勒騎兵從缺口湧入,正在砍殺後面的弩手。

  「斬騎營!右翼補缺!」

  兩名刀手從陣中殺過去,長刀劈下,兩息之內將那三名騎兵連同他們胯下的馬一起斬碎在原地,盾手重新合攏缺口。


  東脊道的陣線暫時穩住了。

  但西面傳來的動靜讓關臨的心沉了下去。

  陳十六那邊只有千餘人,面對的衝擊絕不比自己這邊小。

  ……

  西隘道谷口前。

  陳十六手持雙刀站在陣列的最前面,身後只有千餘人,這千餘人里能戰的不過七八百。

  他沒有持盾,從石橋上下來之後那面塔盾就不知道丟哪去了,後來也沒找著新的,索性兩手各持一柄安北刀,赤勒騎的衝鋒到他這一路的時候,分出來的騎兵大約三四千,對付千餘步卒綽綽有餘。

  第一波衝鋒被伏龍機擋下了,第二波被斬騎刀手砍崩了前排,但第三波的時候,赤勒騎學聰明了,他們不再從正面沖,而是分成數股從兩側包抄,迫使陳十六將盾手分散到三個方向,陣型被拉薄了。

  「周厚安!左邊那幾個,別讓他們繞進來!」

  周厚安舉著盾帶著十餘人堵住了左翼,彎刀砍在盾面上的聲音密集得讓人牙酸。

  方銳在陣後指揮著弩手輪射,每一輪都能射倒幾名騎兵。

  騎兵衝到盾牆前二十步,突然分開,從兩側繞過去,然後從馬背上朝陣中拋射短矛和彎刀,金屬兵器在空中翻滾著落入步卒陣中,有人被砸中肩膀,有人被劃傷面門。

  「龜兒子的!」陳十六罵了一聲,雙刀一交叉格開一柄飛過來的彎刀,「他們拿騎弓射!弩手壓著打!」

  弩手調轉方向朝遊走的騎兵射擊,但騎兵速度快,弩箭打過去十之七八都落了空。

  陣線開始出現鬆動,左翼有兩名步卒被赤勒騎的彎刀劈翻,缺口一開便有騎兵擠了進來,陳十六趕過去兩刀將那騎兵砍下馬,但缺口來不及堵住,又有第二個、第三個騎兵沖了進來。

  「都指揮使!咱們頂不了太久!」

  方銳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嗓子已經沙啞的不成樣子。

  陳十六咬著牙沒有回答,手中雙刀不停,一刀格開彎刀,一刀反削馬腿,斬騎刀手在陣前竭力維持著那道單薄的防線,但赤勒騎太多了,砍倒一個,後面跟著兩個三個,無窮無盡。

  就在陳十六覺得快撐不下去的時候,葫蘆口那邊傳來了朱大寶的怒吼聲。

  「讓開讓開!你們這群蒼蠅煩死人了!」

  朱大寶一身重甲站在葫蘆口出口的位置上,一雙鐵拳掄圓了,帶著破空聲,每一拳頭下去都能將一名騎卒砸飛在地,面前的地上堆了厚厚一層人馬碎肉。

  但赤勒騎並不和他硬碰,他們圍著朱大寶打轉,像一群獵犬圍著一頭熊,遠了用弓射,近了就掠過去砍一刀便走,絕不停留,箭射在朱大寶的重甲上叮叮作響,彎刀砍上去只能在甲面上留一道白痕。

  傷不了他,但也不讓他往前走。

  朱大寶暴躁地一腳跺在地面上,碎石飛濺。

  「誰他娘的過來跟俺打一架!別跑來跑去的!」

  沒有人應他,赤勒騎兵只是繼續圍繞著他打轉,不緊不慢。

  朱大寶往前邁了一步,立刻有十餘騎從兩側衝過來逼他回退,不是為了殺他,只是為了把他堵在谷口這方寸之地。

  「好煩!」朱大寶掄著拳頭砸翻了兩匹靠近的戰馬,「俺要去找那傢伙打一架,你們別煩俺!」

  他口中的那傢伙,是北面數百步外騎在紅鬃烈上指揮全軍的達勒然。

  但那些赤勒騎兵不讓他過去,成群結隊地纏住他,用騎兵的速度優勢將這頭鋼鐵巨獸死死釘在原地。

  四路步軍,全部陷入了苦戰。

  陣線沒有被突破,但也沒有往前推進一寸。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

  就在步軍全線吃緊的時候,西面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了一片塵土,馬蹄聲從西面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急促。

  張靜山第一個察覺到了。

  他站在斷骨谷的陣前,正指揮步卒變換陣型抵擋赤勒騎的第四波衝鋒,餘光掃到西面地平線上那片揚起的塵土時,整個人頓了一瞬。

  只見一支騎兵,打著白龍與玄狼與安北的旗號從側翼衝出。

  白龍騎!玄狼騎!

  張靜山猛地轉過頭喊了一聲。


  「西面來人了!是咱們的人!」

  關臨在東脊道陣前砍翻一名騎兵,抬頭朝西面一望,那片塵土已經近了許多,隱約可以看到騎兵的輪廓,前面兩匹馬一白一黑,白馬上的人手持長槍,黑馬上的人扛著一柄寬大的偃月刀。

  關臨扯開嗓子朝身後的步卒吼了一聲。

  「弟兄們!我們的騎軍來了!」

  這句話一出,疲憊的步卒們猛地直起了腰板,方才還在勉力支撐的盾手用力將盾面往前推了半步。

  「殺!」

  步卒們齊聲怒吼,聲音嘶啞卻滾燙。

  西面,蘇知恩騎著雪夜獅沖在白龍騎的最前面,長槍平端,槍尖斜指前方,他身側半個馬身的位置,蘇掠騎著踏雪,偃月刀握在手中,黑馬的四蹄踏碎草甸,帶起一片飛濺的泥土。

  一萬騎兵從西面呼嘯而來,直奔赤勒騎的右翼。

  ……

  達勒然在陣中勒住了馬,看到了那片從西面壓過來的騎兵,眉頭一皺。

  身旁的親衛急切開口。

  「達帥!西面來了南朝騎軍!至少萬騎!咱們要不要分兵去擋?」

  達勒然沒有動,目光從西面那片騎兵身上收回來,剛想開口。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鳴鏑從上空划過,那聲音刺耳而清脆,在整片谷地的喊殺聲中穿透了出來。

  達勒然循聲看去,只見正南方向一支青灰色的騎隊從赤勒騎大陣後方繞了過來,朝著西面那支白龍玄狼二騎直直迎了上去。

  為首的那名女子,辮髮翻飛,手持長弓騎在一匹風逐鹿上,她身後的騎兵清一色青犀軟甲,白翎飛鹿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達勒然轉過身來,面朝正在衝鋒的赤勒騎兵,將長戟高舉過頂,聲如雷霆。

  「赤勒兒郎!無需在意側翼!」他的聲音穿過馬蹄聲和喊殺聲,「自有嵐帥替我等掠陣!你們只需做一件事!」

  長戟前指,指向那四個單薄的步兵方陣。

  「殺光這群步卒!將他們推回谷里去!」

  下一刻,三萬騎兵衝鋒的勢頭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兇猛了起來。

  ……

  西面戰場。

  蘇知恩看到了那支從側方殺出的青灰色騎兵,迅速判斷了一下對方的人數,八九千騎,比自己這邊少一兩千人,但對方不是來跟自己正面對撞的。

  羯角騎分成了兩個部分。

  一部分約三四千人直接撞進了白龍騎的衝鋒陣線里,不要命地貼著白龍騎的側面纏鬥,用彎刀和短矛在近距離攪成一團,另一部分散開來,保持著百步的距離用騎弓拋射,箭雨從側面覆蓋了自己這邊的行軍隊列。

  白龍騎的衝鋒被攔腰截斷了,前面的騎兵已經衝到了赤勒騎側翼的邊緣,但後續的力量跟不上來,被羯角騎堵在了中間。

  蘇掠一刀橫掃,將一名衝到身前的羯角騎兵連人帶馬劈成兩截,鮮血濺了他一臉,他用袖子一抹,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個持弓的身影。

  「時間拖久了對步軍不利,我去斬她!」

  蘇知恩一把抓住了蘇掠的韁繩,蘇掠猛地轉頭看向他。

  蘇知恩的目光平靜,聲音被馬蹄聲壓得發悶。

  「她已經做好了跟咱倆兜圈子的準備,你現在去,她會帶著那幫人滿地跑,你追一刻鐘都追不上。」

  蘇掠看向他,嘴角彎了彎。

  「那就?」

  「一股氣鑿穿他們。」

  蘇知恩鬆開手,將雪玉長槍往前一送,槍尖刺穿了一名從側面衝來的羯角騎兵的咽喉。

  「不追她,不繞她,正面碾過去,這些人不善近戰,擋不住咱們。」

  蘇掠沒再多說,提起偃月刀,一夾馬腹直衝前方。

  「那我可不管了!」

  踏雪長嘶一聲沖了出去,蘇掠的偃月刀在空中畫了一個弧線,刀鋒落處將兩名靠上來的羯角騎兵從馬背上掃飛出去,一個被斬斷了半截身子,另一個連馬帶人翻滾出去老遠。

  蘇知恩緊隨其後,雪夜獅的白色鬃毛在奔跑中翻飛。

  但羯角騎那些本不善近戰的騎手,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悍勇。


  他們不躲不撤,不閃不退。

  一名羯角騎兵從右側衝過來,彎刀朝蘇掠的腰間劈去,蘇掠反手一刀將其連人帶刀劈成兩半,那騎兵的半截身子還掛在馬上,後面緊跟著又是兩名騎兵從同一個方向衝來。

  蘇掠砍翻了第一個,第二個的彎刀已經砍到了自己的肩甲上,火星四濺。

  蘇掠嘖了一聲,側身一刀將那人斬落馬下,目光朝前一掃,前面還有一大片青灰色的身影橫在路上,密密麻麻。

  蘇知恩在他左側三步遠的位置,雪玉長槍左右翻飛,每一槍都帶走一條性命,槍身上的白玉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儘管二騎銳勢不減,但他們的速度還是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體力,是因為羯角騎的拼法。

  那些騎手明知近戰不是對手,卻偏偏往上沖,沖一個死一個,死了後面再來一個,他們不是為了殺蘇知恩和蘇掠,只是為了用自己的身體和戰馬堵住他們前進的路。

  每砍倒一個人,就要花兩三息的時間繞過倒地的屍體和翻滾的戰馬,每推進十步,就要面對從側面射來的冷箭,一支箭從蘇知恩的耳邊擦過,射中了他身後一名白龍騎兵的肩甲。

  蘇知恩偏了一下頭,目光朝箭來的方向掃了一眼,遠處百步開外,七八名羯角騎弓手正在馬背上彎弓搭箭,他們不停地移動,絕不在同一個位置射第二箭。

  蘇掠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哈!來來來!看你們能攔我幾時!」

  蘇知恩一槍刺穿了一名衝上來的羯角騎兵的胸膛,抽槍,撥馬,再刺。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覺得面前的人殺了一撥又來一撥,青犀軟甲的碎片和白翎羽的斷箭鋪了滿地,但前方那片青灰色的騎陣看上去卻沒有明顯變薄。

  羯角騎不求殺敵,只求拖延,每一個衝上來的騎手都清楚自己會死,但他們還是沖了上來。

  一名年輕的羯角騎兵從左前方殺過來,彎刀都沒舉起,直接把整個人連同戰馬砸向了蘇知恩的側面,雪夜獅暴躁地側身一撞將那匹馬頂開,蘇知恩槍尾反抽,將那騎兵從馬背上抽飛出去。

  但就這麼一停,後面三名騎兵又堵了上來。

  蘇掠在十步之外,偃月刀劈翻了兩人,抬頭朝前看了一眼。

  前面還有。

  密密麻麻,殺不完。

  蘇掠嘴角不自覺的彎了彎,握著偃月刀的手緊了緊,再次沖了出去。

  ……

  北麓谷地中段。

  達勒然策馬從赤勒騎陣線後方橫切而過,目光掃過四路步軍的陣勢。

  葫蘆口那邊,那個穿著重甲的莽夫確實讓人頭疼,但赤勒騎只需要纏著他就夠了,不讓他推進就是贏。

  斷骨谷那邊,那名南朝將領始終站在陣中指揮,身前三排斬騎刀手結成了一道鐵牆,騎兵每次衝過去都要丟下一堆屍體,靠近不得。

  東脊道那邊……

  達勒然的目光在關臨和莊崖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微蹙。

  那兩個人站在陣列最前方,一左一右,手中安北刀從未停歇,他們身後的步卒在他們的帶動下竟然在緩慢地往前推,雖然慢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在動。

  拋開葫蘆口那個莽夫不算,東脊道是推進最快的一路。

  達勒然皺了皺眉,目光從東脊道收回,轉向了西面。

  西隘道,那裡只有千餘人,是四路中最少的。

  陳十六的步卒在赤勒騎的圍攻下勉力支撐,盾牆已經被衝散了大半,剩下的步卒依靠著斬騎刀手在陣前的絞殺才沒有徹底崩潰。

  達勒然的目光停了,他看到了那個人。

  雙手各持一柄安北刀,站在陣列的最前面,身上的甲冑碎了好幾塊,右臂綁著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浸透,但手中雙刀始終沒停。

  一名赤勒騎兵從側面衝來,彎刀朝他頸側劈下,那人側身一閃,左手刀反削過去切斷了馬腿,右手刀順勢捅入了騎兵的腰肋,將人從馬背上捅翻下來。

  達勒然眯了眯眼,動作快准狠,是個好手。

  而且……那千餘人的位置最薄弱,只要撕開一個口子,整個西隘道的陣線就會徹底崩潰,失去了一路的支撐,其餘三路很快也會動搖。


  想到這,達勒然不再猶豫,右手將長戟一橫,一夾馬腹,紅鬃烈長嘶一聲沖了出去。

  他身後的親衛騎隊緊跟上,數十騎赤甲騎兵形成一道錐形,直撲西隘道方向。

  ……

  張靜山站在斷骨谷陣前,正指揮盾手交替輪換,餘光掃到了那道赤色身影從陣線後方衝出來,那人騎著一匹格外高大的紅鬃烈,身上的魚鱗甲與普通赤勒騎兵明顯不同,手中長戟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張靜山瞳孔一縮,朗聲大喝。

  「陳十六!」

  聲音穿過兩百步的距離,穿過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傳入了陳十六的耳中。

  陳十六正一刀砍翻一名騎兵,聞聲猛地轉頭。

  只見一騎快馬從赤勒騎陣線後方飛馳而來,沿途的步卒來不及躲閃,被那匹紅鬃烈的衝擊力直接撞飛出去,一個接一個,被撞飛的步卒有的還能掙扎著爬起來,有的摔出去之後便再沒有動靜。

  馬背上的人手中長戟高舉,戟刃上掛著殘破的甲片碎屑,整個人帶著一股鋪天蓋地的殺氣直逼過來。

  達勒然的雙目凝視著陳十六的方向,放聲厲喝。

  「給我死來!」

  長戟帶著全部的衝刺之力直劈而下。

  陳十六的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閃避,雙腳一蹬朝右側跨了一步,但那匹紅鬃烈的速度太快了,那一步根本不夠。

  戟刃的寒光已經落到了他面前。

  陳十六來不及再跑,只能將雙刀交叉架在頭頂。

  下一刻,一道身影從側面猛地撞了過來。

  那力道極大,直接將陳十六整個人撞飛出去,他在地上翻滾了兩圈,雙刀脫手飛出一柄,另一柄死死攥在手裡,肩膀和後背狠狠磕在了碎石上,一陣劇痛。

  方銳將陳十六撞開之後,自己擋在了達勒然戟鋒的正下方,舉起手中那面已經破損了大半的塔盾,朝上硬頂了上去。

  「轟。」

  盾面碎裂的巨響在耳畔炸開。

  那面千瘡百孔的塔盾在達勒然全力一戟之下四分五裂,碎片飛濺開來,戟刃穿透盾面的殘片之後絲毫不減地落了下去。

  陳十六從地上翻身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的是方銳的背影。

  方銳站在那裡,站得筆直,一道血線從他的額心浮現,緩緩地向兩側分開,血線越來越寬,然後鮮血從那道裂口中湧出來。

  如同一朵花,從他的面孔上綻開,鮮血噴灑向天空,在陽光下拉出一道赤紅色的弧線,落在草地上,落在碎甲上,落在陳十六的臉上。

  方銳的身體晃了一下,雙腿還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面碎成了幾塊的盾牌殘片,嘴巴張了張,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整個人朝前倒了下去,面朝著地面,再也沒有動。

  陳十六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方銳的血。

  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極大,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最深處往外冒。

  達勒然住戰馬,戟尖上還滴著血,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目光平淡,隨即抬起頭來看向陳十六,正準備再補一戟。

  陳十六動了,從地上一躍而起,雙腳猛蹬地面,整個人彈射出去,兩步之間撿起那柄脫手的安北刀,雙刀在手,嘶聲吼著直奔達勒然的戰馬砍去。

  「給!他!償!命!」

  兩道刀光朝達勒然的馬腿劈去。

  達勒然冷哼一聲,一勒韁繩,紅鬃烈人立而起朝後退了兩步,兩道刀光從馬蹄前方半寸處劈空,碎石迸飛。

  陳十六收刀再砍,第二刀朝馬腹劈去,達勒然控馬側身,戟尾橫掃過去逼退陳十六。

  但下一刻,三柄斬騎刀從陳十六身後沖了出來。

  三名刀手結陣踏前,七尺長刃高舉過頂,同時朝達勒然的位置劈落,破空的聲音沉悶而駭人,那種聲響讓達勒然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沒有猶豫,猛勒韁繩連退三步,三柄長刀劈空落地,碎石四濺,地面上多了三道深過半尺的刀痕。

  達勒然控馬穩住身形,目光從那三柄長刀上掃過,瞳孔微縮。

  陳十六站在三名刀手身後,雙目通紅,眼眶裡的東西滾了下來,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狗賊!你別跑!與你爺爺再來打過!」

  達勒然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陳十六臉上移開,落在那三柄斬騎刀上,又看了看斬騎刀手身後正在重新收攏陣型的步卒。

  他冷哼了一聲,撥轉馬頭離開。

  陳十六一步跨出去作勢要追,一隻手從後面死死扯住了他的後襟。

  「都指揮使!」周厚安的聲音極沉,「大局為重!」

  陳十六使勁掙了一下,沒掙開。

  「別讓方銳白死了!」

  這句話如冷水般兜頭澆下,陳十六僵在了原地,雙手死死攥著安北刀,肩膀微微發顫。

  過了三四息,他咬了咬牙,緊了緊手中的雙刀,轉過身來,不敢回頭去看,一步一步走回了陣線里,雙刀一提,整個人重新殺進了面前的敵軍陣線之中。

  這一次比剛才更不要命。

  ……

  達勒然驅馬從西隘道方向退回來之後,晃了晃脖子。

  「那刀……」

  他嘟囔了一聲,目光掃了掃方才那三柄斬騎刀落地的方向,那種破空的壓迫感到現在還留在他的神經里。

  「隔那麼遠都覺得能砍到自己。」

  他轉頭望了望東面,羯角騎那邊正在纏鬥白龍和玄狼二騎,箭矢橫飛,彎刀碰撞,看上去還撐得住。

  達勒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戰場。

  赤勒騎的攻勢雖然兇猛,但步軍的陣線始終沒有被真正突破。

  斷骨谷那邊,那個南朝將領指揮著步卒不斷變換陣型,斬騎刀手與盾手的配合滴水不漏,自己的騎兵每沖一次就要丟下十幾具屍體,根本啃不動,想殺他就得穿過三排斬騎刀的封鎖,代價太大。

  葫蘆口更不必說了,那個穿重甲的莽夫一個人擋在谷口,近身的騎兵沒有一個是他一合之敵,只能遠圍著他轉,不讓他推進便算成功,只靠朱大寶一人的推進速度,反而遠超其餘三路。

  達勒然皺了皺眉頭,只要其他三路解決了,那個莽夫就是孤軍,累也能累死他。

  那麼現在該先打哪一路?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東脊道,關臨和莊崖兩人並肩站在陣前,手中安北刀不歇,他們身後的步卒在這兩人的帶動下,竟然一直在往前壓,比方才推進了至少十餘步。

  這是最危險的一路,只要東脊道的步軍推出足夠的空間,後面堵在谷道里的數萬安北騎軍就能魚貫而出展開衝鋒陣型,到那時候,一切就晚了。

  達勒然不再遲疑,將長戟往手心裡轉了個圈,紅鬃烈在他腿間躁動不安地刨著地面,一夾馬腹,再次沖了出去。

  ……

  東脊道陣前。

  關臨砍翻了面前第三個赤勒騎兵,鮮血從刀刃上甩落,滴在腳下已經被血浸透的草地上,莊崖在他左側兩步遠的位置,戰刀劈開一名騎兵的彎刀,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人半截手臂。

  「推!再往前十步!」

  關臨朗聲喝道,身後的盾手齊刷刷踏前一步,盾面撞在了前方一匹倒斃的戰馬身上,將馬屍推出半丈遠。

  莊崖一刀劈翻一名試圖從側面突入的騎兵,正想開口跟關臨說句話。

  只聽馬蹄聲響起,極快的聲響,從正北方向直衝過來。

  莊崖猛地轉頭,視線穿過翻飛的血霧和倒地的屍體,看到了那道赤色身影,手中長戟的戟刃帶著方才不知是誰的鮮血。

  「老關!來人了!」

  關臨沒有應聲,他早就注意到了,從那道赤色身影離開西隘道方向,掉頭朝自己衝來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人的目標很明確,衝著自己來的。

  關臨呼了兩口粗氣,手中安北刀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達勒然的距離越來越近,馬蹄落地如同風聲驟起,踏碎了沿途所有的障礙物,人馬,盾牌,碎甲,全部被撞開。

  達勒然手中長戟這次沒有高舉,戟尖朝前平端,如同騎槍一般的姿態,利用馬匹全力衝刺的速度和重量,將全部的力道集中在那一個點上,衝著關臨的胸口,作勢便要將對方刺翻在地。

  關臨朗聲一喝。

  「莊崖!」

  莊崖一愣。


  下一瞬,一道寒光朝他飛了過來。

  關臨那柄特製安北刀在空中翻轉了一圈,莊崖下意識伸手接住了刀柄,掌心合攏的瞬間他還沒反應過來關臨要幹什麼。

  只見關臨鬆開手中僅剩的那面殘破塔盾,猛地將盾面朝地上一砸,碎裂的盾面在地面上碰出了一聲悶響。

  達勒然的目光在那一瞬微變了變。

  這南朝將領瘋了?空手對戟?

  但馬匹的沖勢已經收不住了,戟尖瞬息便至。

  下一刻,關臨整個人被那柄長戟連帶著馬匹衝刺的慣性帶離了地面,一道血線在半空中飄灑開來,鮮紅色的弧線在陽光下格外刺目,關臨的身體朝後仰去,雙腳離地。

  達勒然嘴角一咧。

  成了。

  但他的笑容只維持了不到半息,因為他感覺到了手中長戟傳來的不對勁。

  那種全力刺出去之後、刺入血肉後應有的貫穿感沒有出現,長戟的前進被什麼東西死卡住了。

  達勒然低頭一看。

  只見關臨的兩隻手,死死攥著長戟前端戟刃之下的那截鐵桿。

  他在戟尖刺來的那一瞬間,側身讓過了戟刃最鋒利的鋒口,讓戟刃從他身側擦過去,然後在戟杆到達胸前的那一刻,雙手猛然合攏攥住了戟杆。

  戟刃從他的左肋外側划過,撕開了甲片和皮膚,鮮血飛濺。

  關臨吐了一口血,血沫子從嘴角飛出來,被風吹散在空中。

  「草原狗,」他的聲音嘶啞,一字一字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來,「你笑你娘!」

  達勒然猛地一愣,只見關臨懸在半空中,雙手死死攥著戟杆不放,馬匹衝刺的慣性將他整個人往後甩,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關臨猛地朝下一壓,借著自己身體懸空的重量,加上全身的力氣,雙臂暴起青筋,將那柄長戟的前端死命往下拽。

  「給老子滾下來!」

  下一瞬,那柄跟隨達勒然征戰多年的長戟,在關臨全部體重加蠻力的拉扯下,肉眼可見地彎了彎。

  這股力道順著戟杆傳到了達勒然的雙臂上,巨大的下拽力讓他整個上半身被拽離了馬背,身體前傾,幾乎要被從馬上掀翻出去。

  達勒然咬了咬牙。

  不能留了,再糾纏半息,就要被拽下馬了。

  下一刻,雙手猛地鬆開了戟杆,雙腿猛夾馬腹,紅鬃烈長嘶一聲朝後退去,蹄下碎石飛濺,三步之外便拉開了距離。

  關臨失去了對抗的力量,身體借著那股下壓的慣性朝地面墜落,雙手仍然攥著那柄長戟,整個人連帶著戟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砰。」

  碎石濺開,塵土飛揚。

  莊崖砍翻身前最後一名騎兵,三步跨到關臨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扯了起來。

  「沒事吧?」

  關臨站起來的動作有些踉蹌,左肋的位置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甲冑,嘴角還掛著方才吐出來的血沫。

  他本想扯出一個笑容,可一陣劇烈的咳嗽代替了那個笑容,更多的鮮血從喉頭湧出來,順著嘴角淌下去。

  「他娘的,」關臨咳了兩聲,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嗓子裡發出一聲嘶啞的笑,「到底不是大寶那個牲口,跟馬角力……還是馬厲害。」

  莊崖張了張嘴。

  他看著關臨左肋那道還在往外涌血的傷口以及地上的那杆長戟,嘴唇動了兩下,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關臨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柄長戟,彎了彎腰將戟撿起,朝下插進了腳邊的泥土裡,將其直直地立在了地面上。

  「還我刀。」

  莊崖愣了一瞬,將手中關臨的那柄安北刀遞了過去。

  關臨接過刀,五指攥緊刀柄,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抬起頭,面朝北方,面朝那片仍在衝鋒的赤色騎兵。

  赤勒騎沖勢已經不如方才了,第一波衝鋒被伏龍機截去了一層,第二波被斬騎刀磨掉了一層,第三波被步卒的盾牆和血肉堵住了一層,三層過後,衝擊力已經消耗了大半。

  後面的赤勒騎兵不再是全速衝鋒了,他們的馬匹減了速,間距拉大了,有些騎兵甚至開始繞行而非直衝。


  步軍的陣線還在。

  沒有退,一步都沒退。

  關臨將安北刀舉過頭頂,刀尖指向北方,鮮血順著刀身流下來,淌過他的手腕,淌過他的小臂,滴落在腳下那片染紅了的草地上,只見東脊道還站著的步卒同時將目光投向了他。

  「敵勢以弱!」

  「為騎軍開路!」

  關臨的刀尖朝前一送。

  「死戰不退!」

  話音落下去的一瞬間,身後東脊道的谷口深處傳來了馬蹄聲。

  那聲音還很遠,但已經能聽到了,那是數萬匹戰馬在狹窄的山道中奔跑時發出的聲響,一浪接一浪。

  安北騎軍主力,正在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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