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人疲馬困途將盡,月掛橫空鐵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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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順軍的撤退,更像是一場潰散。

  雖然百里瓊瑤的命令是交替掩護,向南收縮,但赤勒騎與羯角騎的追殺如附骨之疽,根本不給他們從容整隊的時間。

  東西兩翼的部隊首先被撕碎,成建制的抵抗不復存在,只能三五成群地向南奔逃,騎軍丟了陣型,便是一群散亂的馬隊,而追擊的赤勒騎精於狼群戰術,以百人隊為單位,從各個角度穿插、切割、驅趕,將潰兵不斷朝預定的死亡區域擠壓。

  孟曉的斷後部隊是唯一還在試圖維持秩序的力量,手下的安北老卒,此刻能站著的已不足兩千,且人人帶傷,戰馬各個喘著粗氣,孟曉自己左臂的甲片被劈開了一道豁口,血浸透了半邊衣袍,但他握著安北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結陣!前排槍盾頂住!弓手往兩翼拋射!別管準頭,給我拖住他們!」

  孟曉嘶啞的吼聲在混亂中幾乎微不可聞,但身邊的安北老卒本能地聽從,他們在潰逃的洪流中形成一個個小小的、頑固的礁石,每一次赤勒騎的百人隊撞上來,都要崩掉幾顆牙齒。

  但礁石也在不斷被磨蝕,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有被彎刀砍中脖頸的,有被狼牙短錘砸碎頭顱的,還有被戰馬直接撞飛出去的,孟曉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每次格擋都震得虎口發麻,他只知道不能停,身後百里瓊瑤和大旗就徹底沒戲了。

  「孟都尉!東邊頂不住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伍長滾到他身邊,嗓子都喊劈了。

  孟曉扭頭看去,東面的槍陣已經被沖開了一個口子,十幾名赤勒騎正從那裡湧入,彎刀揮舞間血肉橫飛,他咬了咬牙,正要帶人去堵,斜地里一騎飛馳而來,馬上的人渾身浴血,正是赤扈。

  「孟都尉!」赤扈的聲音帶著喘,「副統領讓你們撤!別硬扛了!」

  「撤?」孟曉一刀劈開一名試圖靠近的敵騎,怒吼,「老子撤了,你們怎麼辦?」

  「顧不上了!」赤扈一矛刺翻另一個敵人,催馬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副統領的命令,保全能戰之人,向南靠攏!」

  孟曉愣了一瞬,目光越過赤扈的肩膀,望向南方。

  遠處,那面象徵懷順軍的大旗仍在移動,旗下百里瓊瑤的身影挺拔依舊,但周圍的親衛已寥寥無幾,他再回頭,看向身邊浴血奮戰、且戰且退的弟兄們。

  「弟兄們!聽見沒有!」孟曉猛地舉起安北刀,聲音嘶啞卻傳遍殘陣,「副統領有令!向南!靠攏!」

  殘存的安北老卒爆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陣型猛地收縮,開始且戰且退,赤扈一矛挑開一名沖近的赤勒騎百戶,對孟曉道:「我給你們擋一陣!快走!」

  孟曉不再多言,帶著人轉身便撤,赤扈率領身邊數百騎,迎著追兵反衝上去,刀光在黑暗中劃出決絕的弧線。

  這種程度的斷後,只是將不可避免的死亡稍微推遲了片刻,追擊的赤勒騎很快碾過了赤扈的防線,繼續朝南追殺。潰退的懷順軍將士在黑暗中狂奔,不斷有人中箭落馬,或被追上的彎刀斬於馬下,絕望如同這草原夜風,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和馬蹄聲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遠了一些,孟曉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手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強撐著扭頭看了一眼,隊伍拉得老長,稀稀拉拉,更遠處的黑暗裡,赤勒騎的火把不緊不慢地綴著。

  「都尉……」身邊一個老卒喃喃道,嘴角帶著苦笑,「跑不掉了……」

  孟曉想罵他,卻發不出聲音,他知道這老卒說的是實話,人困馬乏,又不斷有人掉隊,追兵卻以逸待勞,遲早會被追上,屆時,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就在這時,一陣截然不同的聲音,從南面的黑暗中傳來。

  那不是赤勒騎那種雜亂而充滿殺氣的馬蹄聲,一下,又一下,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孟曉猛地勒住韁繩,殘存的馬力已經到了極限,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嘶鳴,他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如幕布般被掀開一角,一面旗幟,率先刺破了夜色。

  黑色的旗面,金色的大字,緊接著,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旗幟,依次從黑暗中顯現。

  旗幟之下,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騎兵陣列,他們甲冑鮮明,隊列嚴整,在殘月和火光的映照下,森然如山。

  無數馬匹的噴鼻聲匯成一片,大地在他們腳下有節奏地顫抖。


  追擊在最前方的赤勒騎前鋒隊,猛地剎住了沖勢,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騎手們握緊了兵器,死死盯著南面那片突然出現的黑色鐵流。

  遲臨位於平陵軍陣列最前方,他身形魁梧,手中鑌鐵長棍斜指地面,棍身在月光下泛著光澤,他沒有戴頭盔,頭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只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北方那片赤色的敵影。

  他身邊,是蘇知恩與蘇掠。

  蘇知恩騎在雪夜獅上,雪玉長槍橫在鞍前,年輕的面容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冷峻,目光掃過北方混亂的戰場,掃過那些狼狽逃竄的懷順軍潰兵,最後落在遠處那面仍在後撤的懷順軍大旗上,微微抿了抿唇。

  蘇掠坐在踏雪烏騅上,玄鐵偃月刀杵在身側,刀鋒偶爾反射一下遠處營火的光,臉上面無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有握著刀柄的手,稍微緊了緊。

  兩萬生力軍,就這麼沉默地立在南面的曠野上,橫亘在追兵與潰兵之前。

  追擊的赤勒騎停下了,後方源源不斷的追兵也陸續趕到,在達勒然的令旗下收攏隊形,與南面的安北軍遙遙對峙。

  草原上一時間沒了動靜,只有受傷士卒的呻吟、戰馬不安的響鼻,以及夜風吹過草原的嗚咽。

  達勒然策馬立在赤勒騎陣前,身上那件紅毛魚鱗甲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目光死死盯著南方那面安北大旗,握著長戟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沉重,那是與朱大寶死斗後尚未平復的疲憊,也是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帶來的驚怒。

  百里元治的夜襲之計成了大半,懷順軍被打殘,眼看就要被徹底吃掉,結果對方的援軍到了,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齊。

  羯柔嵐策馬在他身側,神色平靜,她觀察了片刻,又看了看北方逐漸散去的營火和仍在零星逃竄的懷順軍殘兵,然後微微側過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達勒然耳中。

  「我們該撤了。」

  達勒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羯柔嵐,望向更遠的黑暗深處,仿佛想穿透夜色,看到百里元治所在的方向。

  片刻,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嗯。」

  他舉起長戟,沒有回頭,只是將戟尖向前方微微一點,隨即調轉馬頭,身後,傳令兵吹響了低沉的號角。

  兩萬多剛剛殺紅了眼的赤勒騎與羯角騎,在聽到號角的瞬間,動作整齊劃一地停下了所有追擊動作,最前排的騎兵開始勒馬後退,中段的人馬則保持警戒陣型緩緩轉向,後隊已經開始有序向北移動。

  赤色的洪流開始從南方的戰場上褪去,很快消失在北方深沉的夜幕里,直到最後一騎赤勒騎的背影也融入黑暗,懷順軍陣中,才猛地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般的、嘶啞的歡呼。

  許多還騎在馬背上的人,直接癱軟下來,伏在馬頸上,渾身脫力,更多人滾落馬背,坐在沾滿血污和草屑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有人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有人仰望著終於安靜下來的夜空,淚流滿面。

  活下來了,在必死的追殺中,他們竟然活下來了。

  孟曉單膝跪在地上,安北刀插在身前泥土裡支撐著身體,他左臂的傷口崩裂了,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大口呼吸著空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但他卻覺得從未如此輕鬆過。

  他抬起頭,看向南面那支沉默的軍隊,看向那面黑底金字的安北大旗,喉頭滾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赤扈拄著矛,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身上的甲冑破爛不堪,臉上、手臂上橫七豎八都是血口子,一隻眼睛被濺射的血污糊住,只用另一隻眼睛望著孟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孟曉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還在移動的懷順軍大旗。

  「副統領還在……去看看。」

  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朝著那面大旗的方向艱難走去,沿途都是癱坐或躺倒的懷順軍將士,很多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空洞或感激的目光,看著他們,也看著南面那支救了他們命的軍隊。

  朱大寶停下了裂山蠻。

  他渾身上下,新添的傷口足足有十幾道,雖然都不嚴重,但有的還在緩緩滲血,麻布勁裝早已被割成了布條,混著泥土和血漿粘在身上。


  他坐在裂山蠻寬闊的背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的傷,伸出兩根粗大的手指,沾了一點胸口傷口的血,放進嘴裡咂了咂,眉頭皺了起來。

  「唔……」

  隨即他臉上露出一絲意猶未盡的鬱悶表情,他扭頭望向達勒然撤走的方向,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跑得倒快……」他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裂山蠻的脖子,「大黃,累了沒?」

  裂山蠻打了個響鼻,甩了甩沾滿血污和泥土的鬃毛,四條粗壯的腿微微發顫,顯然也到了極限,朱大寶拍了拍它,翻身想下馬,結果剛一動,肚子咕嚕的響了一下,又重新坐了回去。

  餓了,不想動。

  蘇知恩和蘇掠策馬來到百里瓊瑤身邊。

  百里瓊瑤勒住馬,懷順軍大旗在她身後緩緩停下。她依舊端坐馬上,甲冑上濺滿了泥點和暗褐色的血跡,幾縷散落的頭髮粘在額角,臉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靜。

  她身邊,那名一直高舉大旗的旗手,靠在旗杆上,大口喘著粗氣,卻仍死死抓著旗杆不放,另幾名親衛也都是傷痕累累,勉強撐著身體。

  蘇知恩先看了一眼旗手,對身後的親衛道。

  「抬下去,找軍醫。」

  親衛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旗杆,將旗手抬下,百里瓊瑤的目光,這才落在蘇知恩和蘇掠身上。

  她看了看他們身後嚴整的白龍騎與玄狼騎軍陣,又看了看北方敵軍撤退後留下的空曠黑暗,沉默了兩息,開口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極度的疲憊和強撐的冷靜。

  蘇知恩將雪玉長槍橫在鞍前。

  「殿下收到你送出的消息後,便命我等即刻率白龍騎、玄狼騎前來接應,遲老將軍也一同前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滿目瘡痍的戰場和癱倒的殘兵,聲音低了些許,「只是……還是來遲了一步。」

  百里瓊瑤沒有立刻接話。她轉過頭,望向北方,那裡,煙塵尚未完全散盡,在殘月的微光下,如薄紗籠罩著草原。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轉回頭,收回目光,她看向蘇知恩,又看向蘇掠,最後,目光掠過他們身後那支沉默而強大的援軍,掠過那些正在相互攙扶、清理傷口的懷順軍倖存將士,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走,回去匯合。」

  蘇知恩與蘇掠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隨後蘇知恩看了看周圍。

  「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陣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遲老將軍已在安排收攏殘兵,救治傷員,懷順軍的將士,都可以先到後方休整。」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輕輕一夾馬腹,戰馬邁開蹄子,朝著南方走去。

  懷順軍大旗在她身後被重新舉起,緩緩跟上,旗面破損,沾滿塵土與血污,但在夜風中,依舊頑強地飄揚著。

  孟曉和赤扈終於走到了遲臨面前。

  遲臨坐在馬上,鑌鐵長棍橫在身前,他看著這兩個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原本面目的漢子,濃眉皺了皺。

  「還能走不?」

  孟曉挺直脊背,儘管這個動作讓他傷口傳來劇痛。

  「回將軍,能!弟兄們……都能!」

  遲臨嗯了一聲,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北方黑暗深處。

  他咂了咂嘴,似乎覺得有些可惜,又似乎覺得有些麻煩。

  「跑得真他娘快。」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即對身邊的副將下令,「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收攏我方傷員和遺體,丟下的馬匹、兵器,能帶走的都帶走,警戒範圍往外擴五里,斥候放出去,盯緊了,別讓他們殺個回馬槍。」

  「是!」

  副將立刻去傳達命令,遲臨這才低下頭,重新看向孟曉和赤扈,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滿臉的風霜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粗獷。

  「辛苦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便催動戰馬,向前走去,去看看更前方潰退下來的其他殘兵。

  孟曉看著遲臨的背影,愣了一瞬,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儘管遲臨已經背對著他,他轉過頭,和赤扈對視一眼,赤扈抹了把臉上的血,吐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

  「走吧,回去。」

  孟曉應了一聲,和他一瘸一拐地朝著正在被收攏的懷順軍殘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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