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一紙銷卻名與姓,滿腔悲思漫荒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安北軍的黑底金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趙無疆一馬當先,甲冑上已經掛滿了碎肉與,他手中的那柄特製安北刀,此刻全被黏稠的鮮血覆蓋,刀鋒劈下,沒有絲毫停頓,一名試圖阻擋的赤勒騎連人帶馬被斜著劈開,溫熱的臟器混合著鮮血潑灑在半空。

  這支數千人的安北玄鐵騎軍,以一種蠻橫到極點的姿態,硬生生楔入了赤勒騎的側翼。

  戰馬高速衝撞,沉悶的骨骼碎裂聲連成一片,赤勒騎引以為傲的紅毛魚鱗甲,在安北軍的集團衝鋒面前,根本無法抵擋那種連人帶馬數百斤重量的直接碾壓。

  一名赤勒騎士卒揮舞著狼牙短錘,試圖砸向安北騎卒的頭盔。他的短錘剛剛舉起,三桿長槍同時從不同角度刺來,輕而易舉地洞穿了他的胸腹,長槍拔出,屍體被戰馬的衝力帶飛,重重砸在後方的同袍身上。

  赤勒騎萬戶端坐在那面巨大的赤狼旗之下,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那道被安北軍硬生生撕開的側翼缺口,那道缺口正在迅速擴大,黑色的鐵流順著缺口不斷湧入,將赤勒騎的陣型切成兩截。

  原本被赤勒騎壓製得瀕臨崩潰的安北軍正面陣線,因為趙無疆的到來,爆發出驚人的反撲力量,那些渾身是血、疲憊不堪的安北士卒,重新結成戰陣,嘶吼著向前推進。

  局勢,在短短半炷香的時間內,徹底逆轉。

  「萬戶!」

  一名副手渾身浴血地策馬衝到跟前,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側翼擋不住了!南朝人太兇悍,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我們的兒郎來不及結陣!」

  赤勒騎萬戶握著紅色彎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前方戰場,安北軍的人數現在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們,加上那支突然殺出的生力軍,繼續打下去,自己這群人就要折在這片草甸上。

  「吹號,撤退。」

  「萬戶!」副手聞言,急切地再次開口,「此刻撤退,達帥交代的事情可就失敗了!」

  赤勒騎萬戶猛地轉頭,目光森冷地盯著副手。

  「失敗?」萬戶冷哼一聲,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暴戾,「失敗也沒辦法!你睜大眼睛看看,側翼已經爛了!南朝人的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

  他抬起手中滴血的彎刀,指向那面正在不斷逼近的黑底金字大旗。

  「再打下去,我們都得死在這裡!此刻失敗,要怪也怪不到我頭上!國師的局被人破了,這不是我們能填得上的窟窿!」

  萬戶深吸一口氣,做出決斷。

  「吹號!撤退!」

  副手咬了咬牙,看著潰敗的側翼,最終重重點頭。

  「嗚!嗚!」

  蒼涼而急促的號角聲在戰場上空迴蕩。

  聽見號角聲,正在苦戰的赤勒騎兵卒沒有絲毫猶豫,展現出了王庭精銳的絕對素養,他們沒有轉身就跑,而是迅速向最近的百戶、千戶靠攏,前排的士兵拼死揮出幾刀,逼退眼前的安北軍,隨後迅速勒馬後撤,後排的士兵則立刻上前填補空缺,舉起骨制角弓,朝著追擊的安北軍射出一輪密集的壓制箭雨。

  交替掩護,剝離戰場。

  一萬赤勒騎,丟下了近三千具屍體,化作一片退潮的赤色海水,迅速向北方撤離。

  戰場中央,趙無疆一刀斬斷最後一名阻擋的赤勒騎的脖頸,隨即勒住戰馬,聽著遠去的號角聲,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溫熱鮮血,視線穿過重重血霧,看著那片正在遠去的赤紅色浪潮。

  「大將軍!」一名副手指著逃離的敵軍,大聲請示。

  趙無疆眼神冷冽,沒有絲毫波動。

  「帶兵追擊,追十里之後,撤回來與我匯合,能殺多少,就殺多少。」

  「末將遵命!」

  副手重重點頭,手中長槍一揮,帶領數千騎軍,死死咬住赤勒騎的尾巴,馬蹄聲如雷鳴般遠去,掀起漫天煙塵。

  趙無疆撥轉馬頭,在遍地屍骸的草甸上緩緩前行,戰馬的蹄子踩在血水裡,發出黏膩的聲響,周圍,殘破的兵刃、斷裂的旗杆、死不瞑目的頭顱,鋪滿視線。

  安北軍的軍醫已經在戰場上穿梭,搶救著還有一口氣的傷兵,壓抑的痛苦呻吟聲,在晨風中飄蕩。

  趙無疆策馬來到一處稍高的土坡前。

  渝舜趴在一匹失去主人的戰馬背上,肩甲被劈開,鮮血染紅了半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梁至更是慘烈,他單膝跪在地上,左肩的護肩甲徹底碎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往外翻卷著血肉,他右手死死握著那杆染血的蛇矛,將矛尾拄在地上,硬生生撐著自己的身體沒有倒下。

  趙無疆停在兩人面前,目光掃過梁至左肩的重傷,掃過渝舜慘白的臉,最後掃過周圍那些疲憊到極點、卻依然強撐著站立的安北騎卒。

  趙無疆微微點了點頭。

  「還行,沒死就成。」

  梁至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聽見這句粗糙卻踏實的話,那根緊繃了一夜、支撐著他斬殺端木察、支撐著他抵擋赤勒騎萬軍衝鋒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斷裂。

  梁至抬起頭,看著端坐在馬背上的趙無疆,張了張嘴,想要點頭,想要說一句「你可算來了」。

  可是他發不出聲音,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模糊,黑色的鐵甲、紅色的血、灰色的天空,全部攪成了一團。

  梁至的手指失去了力量。那杆支撐著他的蛇矛,從他掌心滑落。

  「砰。」

  梁至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滿是血水的草甸上,濺起一片猩紅的泥漿。

  「都指揮使!」渝舜嘶啞地驚呼。

  趙無疆眉頭一皺,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

  ……

  梁至再次醒來的時候,左肩傳來的劇烈痛楚,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過了片刻才看清頭頂的粗布帳頂。

  此刻的他躺在一張簡易的行軍榻上,左肩被厚厚的白色麻布死死纏繞,麻布上透著刺鼻的金瘡藥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

  梁至咬緊牙關,右手撐著木榻的邊緣,艱難地坐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喘息了幾聲,掀開身上蓋著的薄被,起身離開。

  走出帳篷,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草原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打在臉上,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營地里到處是燃燒的篝火,火光在夜風中搖晃,將一頂頂軍帳的影子拉得斜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

  不遠處的幾座大帳里,不斷傳出傷兵壓抑的呻吟聲,一隊隊安北士卒沉默地巡邏,腳步聲整齊劃一,還有些士兵推著木板車,車上蓋著白布,將戰死的同袍運往營地後方。

  梁至的目光在營地里搜尋,很快,他在十幾步外的一處篝火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趙無疆沒有卸甲,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甲冑,摘下了頭盔,放在腳邊,坐在一截粗大的斷木上,背對著梁至,面對著跳動的篝火。

  趙無疆的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右手捏著半截黑色的炭筆,低著頭,借著火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梁至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了過去,走到近前,趙無疆沒有抬頭,依然盯著手裡的小本子,炭筆在紙面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醒了?」

  「嗯。」

  梁至應了一聲,然後在趙無疆旁邊找了塊石頭,慢慢坐下,牽扯到左肩的傷口,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篝火里的乾柴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不時崩裂,飛上半空,很快又熄滅在夜色里。

  梁至四下望了望,周遭沒什麼人,巡邏的士兵也刻意避開了這處篝火,這才轉過頭,看著趙無疆的側臉。

  「你怎麼來了?」

  趙無疆停下手中的炭筆,目光依然落在紙面上。

  「你們收到了殿下的消息,我和右副使,自然也收到了。」

  「右副使當時看著沙盤,看了很久,他覺得事情不對,於是便讓我從第一輜重站附近,招集五千騎,過來看看,以防萬一。」

  梁至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多虧右副使能料敵於先。」梁至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後怕與敬佩,「不然,我們這次就要栽了,端木察那五千人是死士,拼光了我們大半力氣,後面那一萬赤勒騎衝出來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今天我們這一萬人,全得交代在這片草甸上。」

  趙無疆拿著炭筆,在本子上又劃了一道。

  「不全是右副使的功勞。」趙無疆抬起頭,看著跳躍的篝火,「右副使只是覺得事情不對,提前做了一手防備。」

  「我在行軍途中,收到了百里瓊瑤的信。」


  梁至愣住了,他轉過頭,直直地看著趙無疆,連左肩的疼痛都暫時忘記了。

  「百里瓊瑤?」

  梁至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趙無疆點了點頭。

  「她信上告知於我,敵人襲擊輜重站,極可能是個誘餌。」

  趙無疆回憶著信上的內容。

  「她說,赤金城附近,很可能有大鬼國的伏兵,目標不是輜重站,而是準備襲殺我們的援軍,讓我務必小心。」

  「看到那封信,我才立刻下令,全軍加快行軍速度,不計馬力地趕過來。」

  趙無疆頓了頓,繼續說道:「路上,我又碰見了幾支巡邏隊,他們聲稱,有四支巡邏隊合併,正往這片區域進發,我將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斷定中了埋伏,這才直接向這裡進發。」

  梁至張了張嘴,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她是如何得知的?」梁至滿臉疑惑,「大鬼國這次的局做得極深,端木察用五千人的命當誘餌,這等絕密軍機,她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趙無疆搖了搖頭。

  「誰知道。」趙無疆將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興許,是她與百里元治在正面碰了碰,發現了什麼端倪,又或者,她在王庭里還有什麼暗線,畢竟草原人,最了解草原人。」

  梁至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不管怎樣,這封信救了他們的命。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眼神變得凝重,看向趙無疆。

  「此番戰損如何?」

  趙無疆翻本子的動作停住了,他低下頭,看著紙面上密密麻麻記錄的名字,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敵軍拋去那五千誘餌以外……赤勒騎,死了四千多人。」

  「端木察,身死。」

  「還有一名游騎軍萬戶,身死。」

  「百戶、千戶,死者不計數。」

  趙無疆報出一連串的戰果,但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喜悅。

  「其餘的,放跑了。」

  梁至猛地睜大眼睛。

  「放跑了?」

  趙無疆點了點頭。

  「跑了,銜尾追殺了十里,赤勒騎交替掩護,箭雨壓制,我們也是疲兵,追不上只能撤回來。」

  梁至的雙手猛地攥緊,他想起草谷里那一地的屍體,想起那些被長槍貫穿、被彎刀劈碎的同袍,咬著牙,滿臉的不甘。

  「就這麼讓他們跑了,真他娘可惜!」

  趙無疆看著梁至憤怒的模樣,突然笑了笑。

  「跑不了。」

  梁至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既然百里元治敢讓他們越過赤金城,孤軍深入過來伏殺我們的後方。」趙無疆將頭瞥向遙遠的北方,赤金城的方向,「那他們,也就別想回去了。」

  「百里元治,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這批赤勒騎,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過河卒。」

  梁至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咱們還有後手?」

  趙無疆收回目光,看著篝火。

  「老關他們,應該準備好了,他手底下那群小子,早就憋著一股火,那幾千殘兵敗將,一頭撞上去,只會撞得粉身碎骨。」

  梁至這才鬆了一口氣,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夜風呼嘯,吹得篝火左搖右晃,遠處傷兵營的呻吟聲,在風中時斷時續。

  梁至盯著跳動的火焰,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眼底的光芒被一種深沉的悲痛所取代,他想起了草谷,想起了那個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趙哥。」

  梁至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趙無疆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老孟……沒了。」

  趙無疆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看著火堆,過了很久,才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

  「嗯。」

  「知道。」

  梁至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盯著火焰,試圖用火光蒸發掉眼底的水汽。

  「我趕到草谷出口的時候,他就在那裡。」


  梁至的聲音開始哽咽,他回想著那個畫面,每一個細節都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心。

  「他跪在地上,背後被一桿大鬼人的長槍貫穿了,死死地釘在土裡。」

  梁至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還是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粗糙的布衣上。

  「老孟死的時候……手裡的刀,都拔不出來。」

  趙無疆的手指,在小本子的邊緣用力摩挲了一下,隨即又發出一聲鼻音。

  「嗯。」

  趙無疆抬起頭,看著夜空。

  「沒給我丟臉。」

  語氣平靜,沒有波瀾,但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

  他們都是景州出來的老底子,從起事,到被招安,再到這片苦寒的關北,一路走來,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孟山是趙無疆一手帶出來的兵,是景州老營里最穩重的一個。

  現在,也沒了。

  梁至重重地點頭,抹去臉上的淚水,趙無疆轉過頭,看向臉色蒼白的梁至。

  「去休息吧,受了不少傷,好好養養。」

  「日後,還有事情做,仗還沒打完。」

  梁至深吸一口氣,將悲痛壓回心底。

  「嗯。」

  他雙手撐著膝蓋,艱難地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看著依然坐在斷木上的趙無疆

  「你不休息?」

  趙無疆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小本子。

  「我再坐會。」

  梁至沒有再勸,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傷兵營帳,夜風吹起他的衣角,那個背影,顯得無比疲憊,又無比蕭瑟。

  篝火旁,只剩下趙無疆一人,風吹過,火苗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

  趙無疆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小本子,本子的紙張很粗糙,邊緣已經捲起泛黃,借著火光,翻了幾頁,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名字,有些名字上劃了一條線。

  翻到其中一頁,趙無疆的動作突然停下,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紙頁中間的位置。

  那裡寫著兩個字。

  「孟山」。

  字跡剛勁,那是他當初親手寫上去的。

  趙無疆看了半天,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動,映出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過了一會,他慢慢抬起右手,捏緊了那半截黑色的炭筆,筆尖落在紙面上。落在「孟山」這兩個字的上方,沒有立刻劃下去,手停在半空,停頓了很久,似有千斤重。

  終於,趙無疆咬緊牙關,手腕猛地發力,炭筆重重地划過紙面。

  一道粗重的線條,將「孟山」兩個字,斜著貫穿,亦如身死。

  趙無疆看著那個名字,緩緩合上本子,將本子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放好。

  隨即抬起頭,看著眼前燃燒的篝火,火光映紅了他那張臉,坐在斷木上,一聲不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