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心知前路有戈矛,敢以千軍壓萬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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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九,清晨。

  翎州境,一處無名河谷。

  三千多人的隊伍盤踞在河谷兩岸,自打踏入翎州地界,這已經是隊伍在此地停留的第二日。

  日頭還未升起,河谷里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濕氣混著草木的味道,鑽進鼻腔,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

  於伯庸一夜沒睡。

  他站在一處石頭上,目光掃過整個營地,伙夫們已經開始埋鍋造飯,但升起的炊煙飄不遠,被濕氣壓在營地低空盤繞,更添了幾分壓抑。

  遷徙的隊伍里,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沒人說話,連孩子們都出奇的安靜,只是睜著一雙雙茫然的眼睛,看著大人們沉默的嚼著乾糧。

  於伯庸已是焦慮到了極點。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最懂趨利避害,而眼下的局面,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大的一場豪賭,他押上了所有身家,押上了數千條人命,可那個領著他們下注的少年,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停了下來。

  停在這裡,一停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他想不通。

  每多停留一個時辰,被追兵趕上的風險就大一分,這道理連三歲的孩童都懂,身為一騎統領,會不懂?

  於伯庸從石頭上跳下來,腳下被一顆石子硌了一下,他卻渾然不覺,撥開人群,徑直朝河谷上遊走去。

  白龍騎的營地扎在那裡,與遷徙隊伍明顯分成了兩塊。

  士卒們沒有紮營,只是將馬匹聚攏在一起,人靠著馬,裹著披風和衣而眠。

  一千人,一千匹馬,在寂靜的晨霧中,沉默的矗立。

  於伯庸在營地邊緣被兩名持刀的士卒攔下。

  「來者止步。」

  士卒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

  於伯庸不敢再往前,只得拱手道:「在下於伯庸,有要事求見蘇統領。」

  其中一名士卒轉身,朝營地深處走了幾步,與人低語幾句,片刻之後,那士卒走回來,側身讓開了道路。

  於伯庸定了定神,順著讓開的通道往裡走。

  河邊的一塊大青石上,蘇知恩正盤膝坐著,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細麻布,一遍一遍的擦拭著那杆白淨的長槍。

  他動作很慢,很專注,雪夜獅就站在他身旁,安靜的甩著尾巴,偶爾打個響鼻,噴出兩團白氣。

  於伯庸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蘇統領。」

  於伯庸的聲音有些乾澀。

  蘇知恩沒有回頭,手裡的動作也未停,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於伯庸強撐了一夜的鎮定,被他這幅平靜的姿態瞬間擊潰。

  「蘇統領!」他聲音不自覺的拔高几分,「我們為何要停在這裡?整整一天一夜了!」

  「追兵隨時可能趕到,我們是在等死嗎?」

  質問的話脫口而出,於伯庸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看著那個依舊沒有回頭的背影,心裡湧上一陣悔意。

  自己一個商賈,憑什麼去質問一位手握千軍的統領。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河谷里只有溪水流淌的嘩嘩聲,和麻布擦過槍桿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蘇知恩才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平淡。

  「於家主,隊伍連日趕路,人馬俱疲,需要休整。」

  「休整?」於伯庸反問,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難道追兵會等我們休整好了再來追殺嗎?」

  蘇知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將擦得發亮的雪玉長槍橫放在膝上,終於轉過頭,看向於伯庸。

  晨光熹微,少年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的驚人。

  「休整是其一,」他看著於伯庸,「其二,我在等風來。」

  「等風?」於伯庸徹底懵了,他完全聽不懂,「等什麼風?」

  蘇知恩沒有回答,只是重新轉過頭,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山巒。

  「等一陣……能吹散前面大霧的風。」

  故作玄虛!

  於伯庸胸口劇烈起伏,他覺得這個少年簡直不可理喻,數千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他卻在這裡打啞謎,說什麼等風來。


  他正想再次開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的山坡上傳來,由遠及近。

  於伯庸猛的回頭。

  只見一名白龍騎疾馳而來,於伯庸認得他,白龍騎的副統領雲烈,兩天前被蘇知恩親自派出去,如今方歸。

  雲烈在河邊勒住戰馬,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大步走到蘇知恩面前。

  他沒有說一個字,甚至沒有看旁邊的於伯庸一眼,只是目光沉凝的看著蘇知恩,然後點了點頭。

  於伯庸看到,蘇知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少年站起身,將那杆擦得十分乾淨的雪玉長槍輕輕靠在雪夜獅的馬鞍上。

  於伯庸意識到,等待結束了,那陣所謂的風,來了。

  「蘇統領,」他幾乎是搶步上前,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究竟……究竟發生了何事?」

  蘇知恩轉身,面向於伯庸,這一次,他沒有再賣關子。

  「斥候探得,前方五十里,黑水原,已屯聚一支萬人規模的大軍,旗號是定寧,」

  「看那陣勢,是在專程等我們。」

  轟!

  於伯庸只覺得腦子裡一聲巨響,整個人都僵住了,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一……一萬?!

  他一生經商,走南闖北,見過最大的陣仗,也不過是幾百號山匪械鬥,一萬名裝備精良的官軍,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足以將他們這三千多口人連同那一千白龍騎,徹底碾碎的存在。

  完了。

  這是於伯庸腦海里唯一的念頭。

  他的嘴唇開合了數次,才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眼。

  「一千……對一萬?蘇……蘇統領,我們……我們該如何做?」

  他以為會看到蘇知恩凝重的臉,會聽到撤退或是繞路的命令。

  然而,他看到的,是蘇知恩的笑,那是一種輕鬆的,甚至帶著幾分愉悅的笑。

  少年指著前方那條通往黑水原的唯一道路,語氣輕快的說道:「照直往前走便是了。」

  於伯庸徹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蘇知恩,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驚駭而出現了幻聽。

  「什……什麼意思?」

  蘇知恩臉上的笑容不變,他看著於伯庸,一字一句的重複道:「我說,我們照原計劃,直直的走進黑水原。」

  他聲音頓了頓,目光越過已經傻掉的於伯庸,投向北方那片看不見的平原,嘴角那抹笑意帶上了一絲寒意。

  「他攔不住我們。」

  狂!

  太狂了!

  於伯庸活了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人。

  那可是一萬大軍,不是一萬隻兔子!

  蘇知恩憑什麼,憑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於伯庸想不通,就在他六神無主時,一隻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溫暖而有力。

  是蘇知恩。

  少年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於家主,大可放心。」

  蘇知恩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信服力。

  「王爺讓我帶你們平安到關北,我蘇知恩,便能保你們三千人,一根汗毛都不會損在路上。」

  一個承諾,兩個名字,將於伯庸心裡的慌亂,硬生生的鎮住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寫滿自信的臉,驚駭之中,竟真的生出了一絲……一絲難以置信的希望。

  不等他再問,蘇知恩已經收回了手,轉身面向整個河谷。

  他翻身上馬,雪夜獅似乎也躁動起來,不安的刨著前蹄,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蘇知恩從馬鞍一側取下那支古樸的牛角號,湊到唇邊。

  「嗚~~」

  蒼涼而悠長的號角聲,響徹河谷,在山壁間迴蕩。

  所有正在休整的白龍騎士卒,在聽到號角聲的瞬間,同時睜開了眼睛。


  沒有一絲遲疑,沒有一句廢話。

  他們翻身上馬,整理甲冑,取下兵刃,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在短短數十息之內,一千名騎兵已經集結完畢,列成一個沉默而森然的方陣。

  鐵甲鏗鏘,馬蹄踏地,卻沒有一絲人聲。

  蘇知恩策馬立於陣前,他沒有再去看身後那三千多張寫滿驚恐與茫然的臉,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北方。

  他的聲音,借著晨風,傳遍了整個河谷,清晰而堅定。

  「傳令!雲烈、於長,全軍列陣!」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雪玉長槍,槍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直指黑水原的方向。

  「今日,便讓我們去掂一掂,這萬人大軍,究竟有幾分本事!」

  話音落,一千名白龍騎士卒齊齊舉起手中的兵刃,鐵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似乎連河谷上空的晨霧都攪散了幾分。

  於伯庸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他看到,那些原本還滿臉驚恐的商戶、夥計、家眷,在看到這支軍隊的瞬間,也鎮定了下來,漸漸安靜了。

  可他還是想不明白,蘇知恩的自信到底是從何而來?

  他難道真能一千破一萬?

  黑底金字的安北軍旗,在晨風中舒展開來,旗面上的安北二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蘇知恩沒有再回頭,他舉起長槍,遙指前方那片看不見的平原,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目標,黑水原。」

  「全軍,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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