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平野秧苗入望悠,且待歸鞍解客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月二十二,丁余駕車,馬車走在霖州通往景州的官道上。

  路面平整,車輪碾過泥土與碎石交雜的路面,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官道兩側是低矮的田壟,春耕已過,地里的秧苗還嫩著,一片連著一片鋪出去,看不到頭。

  天光透亮,雲層薄薄地鋪在天頂,風從東邊來,貼著田壟吹過去,秧葉輕輕晃了晃,又垂下來。

  車廂里安靜。

  顧清清手裡捧著一冊霖州志,視線在某一頁停了片刻。

  蘇承錦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他身上還是那件青衫常服,袖口挽了半截。

  南下這段時日他留了鬍鬚,不長,下巴和兩腮貼著一層短短的茬子,襯得面龐比從前多了幾分年歲。

  顧清清將州志翻合,抬起頭看向他。

  「昨日那頓飯。」

  蘇承錦眼睛沒睜,嗯了一聲。

  「陸文說的那番話,你怎麼想的?」

  蘇承錦笑了一下,睜開眼。

  「你是問他想要名分那段?」

  顧清清點頭。

  蘇承錦把背靠的姿勢換了一下,右手擱在窗框上。

  「陸文這個人,你別看他貪,但貪得有分寸。」

  「他是聰明人,從景州那件事到現在,你算算,這中間經了多少道坎。」

  顧清清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前腳父皇北上,特意繞道來了一趟霖州。」

  蘇承錦伸出一根手指。

  「後腳蘇承明得知陸文替我辦了事,派人來要取他的命。」

  「又有人出面將他保住,能在太子手底下保住一條命的人,滿天下扒拉不出幾個來,這個人是誰,也並不難猜。」

  蘇承錦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攤了攤手。

  「皇帝來過,太子動過刀,卓知平救了他一回,再加上與我在霖州時的香火情,他夾在這幾股力量中間,哪一頭都動過他,哪一頭都沒有徹底放開他。」

  顧清清點了點頭。

  「所以他坐不住了?」

  「坐不住是一回事,害怕才是真的。」

  蘇承錦的語氣淡了下來。

  「這種人做到這個位子上,每天睜眼都在想今天是不是最後一天。」

  「他不是想投靠我,他是想找一棵樹。」

  「這棵樹不需要多高,但得讓他覺得靠著能安心。」

  顧清清將州志放到膝上,微微偏過頭。

  「就不能是因為他真心感激,想要報答?」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揶揄,半真半假。

  蘇承錦看著她,坦然一笑。

  「我哪有那麼大的魅力,你也不必往好處想。」

  他的目光從顧清清臉上移開,落在車廂頂部晃動的布簾上。

  「世上的人都有自己追逐的東西。」

  「陸文追逐的是穩。我給得了他這份穩,他便給我辦事。」

  「這筆帳在我們心裡各自清楚,誰也不欠誰。」

  他說到這裡,語氣緩了緩。

  「這樣就已經極好了。」

  車廂外傳來一聲馬鳴,短促,路旁有別的馬經過,打了個招呼。

  丁余低聲呵斥了一句,韁繩抖了抖,馬蹄的節奏恢復如常。

  蘇承錦的聲音沒有停。

  「你跟我這些日子也看見了,蔣應德是走投無路,於伯庸是押注,元敬之是待價而沽,每個人的來路不一樣,心思也不一樣。」

  「但他們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他們都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我能給什麼。」

  他將視線轉回來,看著顧清清。

  「人心從來不是靠感動撐起來的。」

  「撐起來的是各自有所求,各自有所得。」

  「這一頭能站穩,那一頭才不會倒。」

  顧清清沒有接話。


  州志擱在膝上,沒再翻動。

  她靜靜看著他。

  蘇承錦說完這些話之後便不再開口了,又靠回了車廂壁上,把手臂枕在腦後,姿勢鬆散。

  青衫的領口敞著一截,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段曬過的皮膚。

  跟在他身邊的這些人,性格各異,來路各異。

  有人是被逼上絕路無處可去,有人是一開始就押了注,有人是在猶豫之後做出了選擇。

  但最終都走到了同一條路上。

  是因為蘇承錦做的事是對的?

  大約有這個緣故,但只是這個緣故,不夠。

  她想了想。

  或許是因為他做事的方式。

  從不強求,從不綁人,誰都給留著退路。

  偏偏退路留著,沒幾個人真的去走。

  顧清清說不出一個準確的說法。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坐在她對面,說著誰也不欠誰,說得那般坦然,那般輕。

  反而讓人覺得什麼都可以託付給他。

  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承錦突然睜開眼,歪著頭看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盯了這麼久。」

  顧清清一愣。

  蘇承錦臉上帶著懶散的笑意。

  「這麼喜歡看我?晚上不是可以看個夠?」

  顧清清的臉熱了一瞬。

  她啐了一口,側過臉去,目光落到車窗外翻湧而過的田壟上。

  「青萍司傳了消息,諸葛先生已經派知恩南下了,去接應於伯庸那批人入關。」

  蘇承錦嗯了一聲,把姿勢正了正。

  「知道。」

  「京城那邊早有消息傳回來了。」

  顧清清轉回頭看他。

  蘇承錦的表情淡了下來。

  「蘇承明已經明發諭旨,要截殺於伯庸那一行人。」

  他頓了頓。

  「只不過我在想的不是這個。」

  蘇承錦將右手擱回窗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頭的紋路。

  「我在想,卓知平為什麼會放任蘇承明這般做下去。」

  車廂外的風聲忽然大了一些,布簾被吹得往裡鼓了一截,露出一線亮光。

  「蘇承明封鎖商路,截殺世家,一道一道地把南地往火坑裡推。」

  「這幾步棋,換個人來看,都是急火攻心。」

  他抬起眼。

  「卓知平不是看不出來,就是沒有攔。」

  顧清清沉默了一息。

  「你覺得他是有意放任?」

  蘇承錦無奈一笑。

  「說實在的,卓知平這個人,要比蘇承明更了解我。」

  他看向窗外語氣有些悵然。

  「大鬼有我擋著,世家清剿大部分,屆時卓家站立於頂端,這幾樣好處是真的。」

  他說完,自己搖了搖頭。

  「但卓知平會因為這幾樣好處就放任蘇承明胡來?」

  「這個人的算盤從來比面上看到的多,只是現在還看不到底。」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顧清清將州志從膝上移開,放在旁邊的座墊上。

  她的目光轉向車窗外,官道兩側的田地一塊一塊往後退,遠處有一片矮樹林,枝葉還沒長全,樹影稀疏地印在田埂上。

  「卓知平這個人。」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高。

  「想得永遠比說得多,做得也永遠比看得到的多。」

  顧清清頓了頓。

  「等大梁真的亂起來,他會怎麼走。」

  她偏過頭來,看著蘇承錦。

  「你猜得到嗎?」


  蘇承錦看著她的眼睛。

  片刻之後,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傾,臉湊到顧清清臉旁邊,近得過了分,鼻尖幾乎蹭到她的鬢角。

  「你都猜不到的事,我肯定也猜不到。」

  蘇承錦的聲音貼著她耳邊過來。

  「再想也是白費,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談,總不會遲。」

  他又蹭了蹭她的臉頰。

  「這趟南下走完剩下三州就回關北了,回了關北就是接著打仗。」

  「腦子得省著用,不能全給卓知平留著。」

  顧清清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安靜了幾息。

  她側過臉來,盯著蘇承錦的臉看了一眼,又往下移了移。

  「你是不是胖了。」

  蘇承錦笑著又貼得更近了。

  「可能是最近吃得有點好。」

  顧清清將頭轉回來。

  「那回了關北管著你點。」

  蘇承錦把身體也往她那邊擠了擠,肩膀貼著她的肩膀。

  「管什麼,關北的廚子手藝比南邊差遠了,回去自然就瘦回來了。」

  顧清清用肩膀頂了他一下,沒頂動。

  「那你在霖州和景州之間是不是還要再胖一圈。」

  蘇承錦咧嘴一笑。

  「不一定,得看景州的廚子手藝如何。」

  顧清清瞥了瞥嘴。

  「景州的菜偏咸。」

  「偏咸好,下飯。」

  「你走一趟南邊,倒是把南邊各州的口味都摸清了。」

  「這不是基本功嗎。」蘇承錦一本正經,「到一個地方先弄清楚當地的菜什麼味道,人才什麼水平,知府貪不貪,百姓日子過得怎麼樣。」

  「你看,吃飯和治國是一回事。」

  顧清清終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強詞奪理。」

  「這叫觸類旁通。」

  車廂里的聲音都壓得低,一句接一句,你來我往,不緊不慢。

  笑意不大,卻像是兩個走了很長路的人,在路程之間找出來的那一點鬆弛。

  車廂外頭,丁余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韁繩。

  馬蹄踩在官道上,節奏勻稱,嗒嗒嗒嗒,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路邊偶爾有農人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來,經過官道的時候抬頭看一眼灰簾馬車,目光在灰布車簾上停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天色晴,雲層薄,日頭偏西了一點,光線從車轅右側的方向斜過來,把丁余的影子拖在左邊的路面上,細長一條。

  風從田壟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新土和青草的氣息,不重不輕,剛好能掀動車簾的邊角。

  車廂里的說笑聲透過帘子漏出來一點。

  丁余沒有回頭。

  他的左耳朵動了動,將握韁繩的手換了一邊,從腰間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角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打量前方的官道。

  路況平整,視線所及之處沒有岔道也沒有行人堵路。

  遠處地平線上什麼也看不到。

  丁余把乾糧收回腰間,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殘渣,兩手重新握緊韁繩。

  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繼續往前走。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顧清清的聲音傳出來了,不高,隔著帘子聽得有些模糊,但丁余還是聽見了。

  「回關北之後,那個竹編蚱蜢掛哪兒?」

  蘇承錦的聲音跟著響起來,語氣理所當然。

  「掛孩子床頭。」

  「才兩個月,哪來的床頭。」

  「那就先掛著。」

  蘇承錦的聲音帶著一絲笑。

  「等床頭來了再說。」

  丁余嘴角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原樣。

  車簾在風裡動了一下,掀起一寸又落下去,露出車廂內一截灰藍色的衣角,又被布簾蓋住了。

  馬車壓過官道上一道淺淺的路縫,車身輕微地顛了一下。

  車廂里的聲音斷了一息,然後又響起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了,只有兩個人低低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分不出誰先誰後。

  官道筆直地往前延伸出去,兩側的秧苗在風裡搖了搖。

  風過了。

  秧苗又靜下去了。

  馬車繼續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