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敢以微軀擔險命,唯因恩重刻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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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文轉身面向大堂門口,那個通報小吏還站在門外台階上,雙腿打著擺子,後背汗水已經把青色吏服洇出一大塊深色印記。

  陸文抬起右手,一言不發,手背朝外乾脆揮動兩下。

  小吏如蒙大赦,立刻低下頭,腳跟向後轉了半圈快步向外走去,跨出大堂高高木門檻時,他轉過身握住兩側厚重木門邊緣,用力向中間拉扯。

  沉悶木軸摩擦聲在大堂內響起,兩扇門板合攏,只在中間留出兩尺寬縫隙。

  大堂內光線瞬間變暗,原本由天井直射進來大片日光被木門阻擋,只剩下一道狹長亮帶投射在青磚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公案前,周遭安靜下來。

  陸文轉過頭看向身後陳亮和何玉,臉上肌肉繃緊,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一個極具壓迫感下壓動作。

  陳亮盯著公案後那個年輕人,握在刀柄上右手僵硬數息,最終五指鬆開離開黃銅刀柄,手臂順著身體側面垂落,粗糙布料摩擦聲在安靜大堂里格外清晰。

  何玉原本緊緊拽著腰帶左手也鬆開了,他長出一口氣,那口氣極輕,生怕驚擾什麼,他將雙手交疊在一起老老實實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眼睛低垂不敢直視前方。

  大堂內徹底清空,沒有雜役衙役和書吏,只剩下蘇承錦、陸文、陳亮、何玉四人。

  陸文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向前方走去,皂底官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聲響。

  他在距離蘇承錦所坐椅子右側三步位置停下腳步。

  陸文雙腳併攏雙手抬起在胸前抱拳,腰部大幅度彎曲,脊背幾乎與地面平行。

  陳亮和何玉沒有遲疑,兩人跟在陸文身後踏上台階,在陸文身後一步位置站定,動作整齊劃一同時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

  陸文聲音在大堂內迴蕩,打破死寂。

  「下官陸文,參見王爺,不知王爺何時抵達霖州,這也沒提前派人知會一聲,下官也好出城三十里去迎您大駕啊。」

  他措辭極其恭敬,甚至帶上幾分惶恐。

  蘇承錦坐在那張寬大知府交椅里身體沒動,脊背靠著椅背姿態放鬆,他左手離開椅子扶手在半空中虛抬一下。

  陸文直起身子,陳亮和何玉也跟著直起身。

  蘇承錦看著眼前三人,目光從陸文圓臉移到陳亮緊繃下頜,再落到何玉交疊在肚子上雙手。

  蘇承錦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算算日子,本王上次來霖州,已有快一年時間了,今日路過此地,順道來看看你們。」

  他停頓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許久未見,甚是想念。」

  這八個字一出,三人呼吸皆是一滯。

  陸文立刻直起腰,雙手在胸前連連擺動,寬大袖袍在空氣中扇出風聲。

  陸文聲音拔高半個調子,語氣急促。

  「哎喲,王爺折煞下官了!下官何德何能敢勞煩王爺掛念,王爺您能來霖州,這是咱們霖州上下天大福分!」

  何玉聽到那八個字,原本就圓潤身體猛向後仰兩寸,他雙手跟著陸文一起擺動,腦袋連連左右搖晃。

  「對對對,陸大人說對,王爺千金之軀,千萬別掛念我們……」

  話說到一半覺得不對勁,趕緊閉上嘴。

  陳亮站在原地沒有擺手也沒說話,保持雙手抱拳姿勢,目光盯著蘇承錦腳尖,身體肌肉緊繃僵硬。

  蘇承錦沒有理會他們反應,伸出手捏起公案邊緣茶碗蓋子,伴著瓷器邊緣摩擦聲重新蓋在茶碗上。

  叮一聲脆響。

  聲音不大,卻讓陸文三人身體不由自主抖一下。

  蘇承錦目光收回停留在陸文身上。

  他上下打量陸文一番,眼神中透著幾分審視,語氣中帶上一絲戲謔。

  「陸大人,你比去年胖一圈,這下巴都圓了。」

  陸文下意識摸摸自己下巴,觸手之處確實是一片軟肉。

  蘇承錦目光落在陸文胸口那隻繡工精美雲雁上。

  「你身上這件官袍,尺寸也比以前寬大不少,看來陸大人在霖州日子,過相當不錯。」

  陸文手從下巴上放下迅速垂在身體兩側,咽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陸文開口,語氣誠懇,甚至帶上一絲感恩戴德意味。

  「下官能有今日,那全靠王爺當年在景州平叛時提攜,若沒王爺當初運籌帷幄,下官這顆腦袋早就被朝廷砍去。」

  他停頓一息,腦海中閃過那個一襲白衣算無遺策身影。

  陸文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向前傾。

  「更何況……上官先生當日在霖州城對下官指點,下官銘記於心,若非先生教下官那番說辭,下官在聖上面前根本保不住這條賤命,王爺與先生救命之恩再造之恩,下官粉身碎骨難報其一。」

  蘇承錦身體微微前傾,將雙手放在公案寬大木製桌面上十指交叉。

  蘇承錦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陸大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沒變,說話方式也沒變。」

  陸文聽到這句評價呼吸稍微平緩些許,抬起右手摸摸後腦勺,露出一個略顯憨厚笑容,雖然配上他那身官袍顯得有些滑稽。

  陸文放下手,神色變得肅然。

  「王爺謬讚,下官就是個粗人只會辦些實事,不知王爺此次來霖州,有什麼具體差事需要下官去辦?」

  他拍拍胸口發出砰砰聲響。

  「只要是王爺吩咐差事,霖州上下定當全力以赴,絕不推辭!」

  陳亮聽到陸文表態立刻向前邁出半步,沒有說話但行動已經表明立場。

  何玉跟著連連點頭,下巴上肥肉跟著晃動。

  蘇承錦看著面前這三個在霖州手握軍政大權之人,將交叉雙手分開,指節在公案桌面上敲擊兩下。

  大堂內極其安靜,敲擊聲清晰可聞。

  蘇承錦笑了笑。

  「找你幫忙。」

  陸文立刻站直身體準備聆聽。

  蘇承錦語氣變得正式,帶著不容置疑意味。

  「本王需要霖州官府出面,在霖州全境推行北遷政策。」

  陸文眼睛瞬間睜大。

  蘇承錦語速平緩,條理清晰。

  「本王要你利用州署告示牆,以及霖州下轄各縣文書渠道,將關北招募流民商戶工匠條件廣而告之。」

  蘇承錦看著陸文眼睛,一字一句補充。

  「去關北流民分田地給農具免頭年賦稅,去關北商戶劃撥商鋪用地派兵護衛商路,去關北工匠按最高市價給工錢還包食宿。」

  「由官府出面推行這些條件,比安北王府私下派人去市井裡聯絡效果更好阻力更小,百姓信官府告示。」

  陸文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嘴唇緊緊抿著,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轉過頭看陳亮一眼,陳亮眉頭緊鎖顯然也意識到這件事嚴重性。

  這不是借幾萬兩銀子也不是配合演一場戲,這是在替一個被朝廷視為眼中釘藩王,公然搶奪大梁人口與根基。

  蘇承錦看著陸文反應,靠回椅背上雙手搭在兩側木製扶手上。

  蘇承錦笑著開口。

  「怎麼?陸大人不敢?」

  「是不是因為本王目前在朝廷眼中是個擁兵自重亂臣賊子,陸大人就不肯幫這個忙了?」

  「朝廷已經下達封鎖關北商路諭旨,太子殿下也對南地世家北遷之事嚴加防範甚至派緝查司沿途截殺,陸大人是害怕這道告示貼出去牽連自身,丟了官職甚至掉了腦袋?」

  陸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迅速轉回頭面向蘇承錦,再次抬起雙手抱拳,腰部彎曲幅度比之前更大幾乎要貼到膝蓋上。

  陸文聲音極大,帶著不顧一切決絕。

  「王爺言重!下官絕無此意!」

  他直起身直視蘇承錦眼睛。

  「霖州能有今日安穩全靠王爺當初布局,下官這條命是王爺給,這身官服也是王爺賞。」

  他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尋找破局之法。

  「王爺放心,此事下官接了,今日下官就召集州署各房書吏將北遷告示擬定出來,明日一早便派快馬發往霖州下轄各個縣鎮,務必貼在最顯眼地方。」

  陸文停頓了一下。

  「不過此事不能直接打著安北王府旗號,下官會以鹽運司和州署共同出面,告示上就寫霖州近年流民增多人口過剩,為緩解地方壓力,特准許無地百姓閒散商戶工匠遷往關北墾荒謀生。」


  陸文看著蘇承錦。

  「這樣一來就算朝廷追究下來,下官也有說辭,就說是為了霖州本地治安和民生,順勢將流民趕去北邊,絕不提及是替王爺招募人手。」

  蘇承錦看著陸文,看著這個圓滑世故卻在關鍵時刻極度清醒的傢伙,嘴角彎了彎,陸文還是那個陸文,一點沒變。

  「有勞陸大人。」

  陸文如釋重負地直起身,連連擺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王爺折煞下官,這都是下官分內之事。」

  他向前走一步身體幾乎貼到公案邊緣,語氣中帶著討好。

  「王爺,不知王爺今日是否有空閒時間?」

  蘇承錦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

  「王爺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下官想在城中春風得意樓包下整個二層備下一桌上好酒席,為王爺接風洗塵。」

  陸文指指身後陳亮和何玉。

  「陳將軍和何將軍也會一同作陪,咱們好好敘敘舊。」

  何玉聽到春風得意樓幾個字,喉嚨里發出一聲清晰吞咽聲,咽一大口唾沫,本能地向前邁出半步。

  蘇承錦笑著擺了擺手。

  「不必,今日天色已晚。」

  目光在陸文陳亮何玉三人身上掃過。

  「再者你們三人身上這股酒菜味道,隔著三步遠本王都能聞到,顯然是剛從酒樓吃完飯回來,何必再費事重擺一桌。」

  蘇承錦揉揉眉心。

  「況且本王今日剛到霖州城,舟車勞頓,確實累了。」

  陸文聽到這話立刻停下腳步,雙手垂立在身側不敢再多言。

  蘇承錦雙手按在兩側扶手上,站起身來。

  他身材頎長,青衫垂落間,那種居高臨下壓迫感再次讓三人低頭。

  蘇承錦笑著看向三人。

  「明日中午,本王會帶著夫人一同前往春風得意樓赴宴。」

  「屆時再與你們敘舊。」

  夫人二字一出。

  陸文呼吸停頓一瞬,陳亮眼睛微微睜大,何玉嘴巴半張著忘記合攏。

  安北王妃也來了?

  陸文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躬身應答。

  「下官明白!下官明日一定早早安排妥當,將春風得意樓打掃乾乾淨淨恭候王爺和王妃大駕!」

  蘇承錦沒有再說話,繞過寬大公案走下台階。

  他步伐平穩不急不緩,青衫下擺隨著走動微微晃動,向大堂門外走去。

  陸文見狀立刻轉身跟在蘇承錦身後保持兩步距離。

  「王爺,客棧人多眼雜且條件簡陋,下官在城東有一處極其幽靜別院,裡面陳設一應俱全,下官這就派人去打掃,請王爺和王妃移步別院歇息。」

  蘇承錦走到大堂門檻處,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他抬起右手向後隨意擺擺。

  「不必安排住處,本王住在客棧即可。」

  他跨出門檻,聲音從門外傳來。

  「你們三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把那份告示擬好,不必圍著本王轉。」

  蘇承錦身影走出門外,順著迴廊向州署大門方向走去。

  陸文三人站在大堂門檻內。

  大堂兩扇厚重木門依然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光帶打在他們腳下。

  三人沒有追出去,站在原地,目光穿過門縫,看著那個穿著青衫地年輕人背影。

  背影穿過迴廊拐過照壁,最終消失在視線最盡頭。

  州署大堂內毫無聲響。

  過了許久,何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抬起手用袖子擦擦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冷汗。

  「陸大人……這告示……真貼啊?」

  陸文轉過身看著空蕩蕩公案,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貼!不僅要貼,還要貼滿城皆知,立刻去叫各房書吏,今晚誰也不許回家,把文書給我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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