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半生歷盡風霜苦,孤影終臨膠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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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城、靖戎城、威虜城,兩天走完。

  三座城讓周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城牆規制相近,石基夯土,高度一致。

  城門口的告示格式一樣,連張貼的位置都在同一個地方。

  城中屯田區的布局幾乎可以互換,水渠走向、種子庫、農具點,連門口掛的牌子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每座城都有一間掛屯務署定點牌子的食鋪,每座城都有一個教孩子識字的棚子。

  教的字不同,但沙盤和樹枝是一樣的。

  三座城裡的百姓也都不怕兵。

  這一點比什麼都讓周凡覺得不正常。

  他活了二十餘年,走過秦州、卞州、燼州,從沒見過百姓不怕兵的地方。

  兵過如匪、匪過如兵,這是他在書上讀過也在街上親眼見過的常識。

  靖戎城街上,一個安北軍伍長從糧鋪出來,手裡拎著兩斤粟米,另一隻手在系錢袋的繩子。

  鋪子老闆在身後喊了一聲。

  「伍長,找你三文錢!」

  伍長轉身接過銅板,道了聲謝,走了。

  周凡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伍長付了錢,鋪子老闆找了零,雙方客客氣氣。

  他從懷裡掏出冊子,蹲在路邊,用那半截炭筆寫下第三段。

  【朔方、靖戎、威虜三城,如出一轍,兵不擾民,民不畏兵,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令之效。】

  寫完之後他盯著最後一句看了一會,劃掉了,重新寫。

  【此乃治世之相。】

  又劃掉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他把冊子合上揣回懷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牽馬繼續趕路。

  五月十八,晌午。

  膠州城南門。

  周凡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方的兩個字。

  他在膠州走了好幾天,一路上都在說服自己。

  濱州是關北的後方,離前線遠,自然經營得好些,不能代表關北全貌。

  膠州是前線,是大鬼國南下時被打爛過的地方,不可能比濱州更好。

  但是他錯了。

  膠州城比濱州任何一座城都大。

  城牆經過修繕加固,有些段落新舊石材交替,接縫嚴絲合縫。

  城門口的盤查規矩與此前各關隘一致,但多了一道,安北軍士卒要求他攤開包袱檢查有無違禁物。

  包袱里還是那幾樣東西以及一本《邦國》。

  士卒看了一眼書名,沒有為難他,揮手放行。

  進城之後,周凡牽著馬走在膠州城主街上。

  街面比他在秦州見過的任何一條街都寬。

  兩側店鋪比濱州更多更密,有糧鋪、布莊、鐵匠鋪、藥鋪、雜貨鋪,還有兩間他沒見過的鋪子。

  一間掛著「觀虛閣」的牌匾,門口擺著一隻銅製的筒狀物件;另一間門口掛著「軍需署代售點」的牌子,進出的都是穿甲的軍士。

  街上的人比他經過的所有城加在一起都多。

  穿甲的安北軍士卒、扛木料的匠人、推車的農戶、抱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

  讀書人。

  這是他進入關北以來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同行。

  周凡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塊顏色不同的補丁,苦笑著搖了搖頭,牽馬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條橫巷時,巷口傳來讀書聲。周凡腳步一頓,站住了。

  讀的不是蒙學啟蒙。

  是《邦國》第三篇「利民」章的原文。

  聲音參差不齊,有些字讀得不准,但沒有人笑,只有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在逐句糾正。

  周凡把馬繩拴在巷口的石柱上,往裡走了幾步。

  一間門面不大的學堂,十幾個年紀不一的人坐在裡面。

  有十四五歲的少年,也有二十多歲的青年,角落裡還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握筆的手有些抖,寫得極慢,但每一筆都落得認真。


  教課的先生四十來歲,穿著青衫,左臂袖管空蕩蕩的。

  周凡盯著那截空袖管看了幾息,收回目光,退出巷子。

  繼續往城北走。

  路過一面告示牆時,他的腳又停了。

  牆上貼著七八張布告,其中一張標題寫著《敷文書院戌城分院秋季招錄告示》。

  內容寫得清楚。

  【不論出身、不論籍貫、不論年歲,凡識字者皆可報名參試,試通者入學,食宿由書院供給。】

  周凡在這張告示前面站了很久,不論出身四個字讀了好幾遍。

  他想起秦州的府學。

  他考上秀才後去府學報名旁聽,門房卻因沒有束脩,將自己拒之門外。

  明明秀才是可以免束脩的......

  他伸手在告示上不論出身四個字旁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沒看花。

  他深吸了口氣,把手放下來,轉身去找州署。

  膠州州署比他見過的秦州府衙大了一圈,但沒有那種讓人腿軟的威壓感。

  門口兩名安北軍親衛站崗,甲冑齊整,腰挎安北刀。

  周凡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在下周凡,秦州人士,從秦州來,要找諸葛凡。」

  左邊那個親衛看了他一眼。

  「誰讓你來的。」

  周凡張了張嘴。

  他想說王爺,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一個穿補丁衫的窮秀才,說王爺讓我來的,擱誰聽了不覺得是瘋話?

  但他想了想,還是說了。

  「王爺。」

  兩個親衛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周凡梗著脖子,微微抬起下巴,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

  「是王爺叫我來找諸葛凡的。」

  左邊的親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補丁長衫、粗布帶、破布鞋。

  再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閃躲。

  親衛點了點頭。

  「在這等著,我進去通報。」

  周凡在州署門口的台階下面站著。

  日頭正大,曬得他腦門冒汗。

  他沒敢蹲下來,也沒敢靠牆,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

  等了約莫片刻的工夫,州署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出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走在前面的三十歲上下,著一身淡藍色的錦袍,面容清瘦但精神極好,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周凡身上一掃便停住了。

  走在後面的略矮半頭,同樣清瘦,穿一件月白長錦,左手擱在身側,手裡空無一物,五月天氣,那件長錦的料子厚得不像話。

  周凡的目光在後面那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這天兒穿這麼厚,不熱嗎?

  前面那人走到台階上站定,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個秦州的秀才?說王爺是社稷柱石的那個?」

  周凡的脖子梗了起來,下巴微微抬高。

  「是。」

  前面那人笑著點了點頭。

  「我叫諸葛凡。」

  周凡的拳頭攥緊了,但他的聲音沒有抖,反而比方才更加清楚。

  「周凡,秦州人士,蒙公子……蒙王爺引薦,特來投奔。」

  諸葛凡沒有接話。

  他側身讓了一步,露出身後那個人。

  「這位是上官白秀。」

  周凡的身體僵住了。

  上官白秀。

  這個名字他在秦州聚賢樓親口說過。

  當時於作名罵安北王身邊都是亂臣賊子的幕僚,他反駁的話現在還記憶尤新。

  以死明志。

  他說的是「死」。


  他以為上官白秀死了。全天下都以為上官白秀死了。

  此刻這個「死了」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雙手攏在厚長錦的袖子裡,面容和煦,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活生生的。

  周凡的嘴唇動了兩下。

  喉嚨里的話堵著出不來,胸腔里那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上官白秀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他。

  安靜了數息。

  周凡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荒唐。

  「……你不是死了嗎?」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整張臉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燒到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他想伸手捂嘴,但兩隻拳頭攥得太緊,手指頭都展不開。

  諸葛凡偏過頭去。

  上官白秀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後他們二人都笑了。

  周凡僵在原地,回想起那日王爺在酒樓與自己說得最後一句話,此刻,他終於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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