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掌中銅鑰千斤重,眼底兒孫萬緒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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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裕愣住了,他從未聽過父親這般語氣。

  蔣應德教了三十一年書。

  卞州蔣家三代治學,門生遍布十三個縣府。

  蔣家清貧,但清貧有底氣。

  蔣應德一輩子沒向任何人低過頭,趙家來施壓的時候他關門不見,緝查司的人在巷口轉悠的時候他在正堂寫字,連安北王殿下親自登門他都端著架子。

  但他沒有住過三進的院子。

  朱雀巷的老宅是祖上傳下來的,不用花錢,但也漏雨、也裂牆,年年修,年年湊合。

  他的學生里有人住的起三進的院子,有人住的比這氣派十倍,但那是學生的事。

  蔣應德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一座三進院落的前院裡,面前有人遞過來一串鑰匙。

  如何使得不是拿喬。

  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

  蔣瀚文站在祖父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左手攥著袖口,攥的很緊。

  他看著祖父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卞州朱雀巷的時候是挺直的,在正堂里見安北王的時候是挺直的,從卞州一路走到關北、走了小半個月的時候也是挺直的。

  但現在,那道背影的肩膀微微塌了一分。

  蔣瀚文咬住了嘴唇。

  上官白秀走到蔣應德面前。

  他把手爐從左手換到右手,騰出左手來,沒有去碰那串鑰匙,也沒有伸手去扶蔣應德,而是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從他讓開的那個角度看過去,整座院子的全貌都在蔣應德眼前,前院的方磚地、照壁、槐樹、石凳,二進院的廂房窗欞、桐油門板,三進後院灶房上方露出來的煙囪。

  上官白秀開口,語速不快。

  「蔣先生安心住下。」

  「殿下有交代,蔣先生既然來了關北,所答應的東西,一應奉上。」

  他的目光從蔣應德面上移開,看向蔣應德身後那二十二口人。

  蔣裕夫婦站在最前面,蔣裕的嘴唇緊抿著,他妻子眼眶發紅,但沒有掉淚,孩子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露出半隻耳朵。

  再後面是拄著拐杖的老者,顫巍巍站著,拐杖底端磕在方磚上,一直在抖。

  拉著大人衣角的孩童從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又縮了回去。

  風塵僕僕,面有倦色。

  但沒有一個人出聲催促,沒有一個人抱怨。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

  「這座府邸,便是蔣家的落腳之處。」

  落腳之處。

  不是安北王殿下特賜蔣家宅邸一座那樣的說法。

  走了小半個月的路,從卞州到關北,中間過了幾道關卡、繞了多少彎路、路上吃了多少苦頭,都過去了。

  如今腳踩在地上了,可以歇了。

  蔣應德聽完這句話,沒有動。

  身後蔣裕的妻子輕聲哄著臂彎里翻了個身的孩子,孩子沒哭也沒鬧,只是換了個姿勢,把臉從左邊轉到了右邊。

  前院那棵槐樹的葉子被風吹的沙沙響。

  院子裡很安靜。

  二十三個人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

  蔣應德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指節不太靈活,伸出去的時候有些僵。

  他的手指觸到那串銅鑰匙的瞬間,輕微抖了一下。

  諸葛凡笑著將鑰匙放到了他的掌心。

  銅和銅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聲。

  蔣應德把鑰匙攥在手裡。

  蔣瀚文的鼻子一酸。

  他把頭偏到一邊去,死命忍住了,眼睛盯著院牆上的一塊青磚,一直盯到磚縫裡那條細細的灰線都模糊了,才把眼眶裡的東西逼了回去。

  蔣應德回過身,看著身後二十二口家人。

  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沒有說總算有著落了,沒有說辛苦了,沒有說對不起。

  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朝門內擺了擺手。


  「進去吧。」

  蔣裕第一個動。

  他彎腰搬起腳邊的行囊扛在肩上,邁過了門檻,行囊里的東西不多,布包裹著幾件衣裳和半袋碎銀子,背在肩膀上也沒多少分量。

  但他過門檻的時候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他妻子跟在後面,懷裡的孩子從母親肩窩裡探出頭來,好奇看著新院子,眼睛圓圓的,不認生,盯著前院那棵槐樹看了好一陣子。

  老人拄著拐杖,被一個壯年扶著慢慢跨進來,拐杖點在方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老人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的實。

  婦人們低著頭走進來,有人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

  孩童們被大人牽著走,有個膽大的掙脫了大人的手,跑到槐樹底下抬頭看葉子,蔣裕回頭低聲喝了一句,孩子立刻縮回了手,但眼睛還是往樹上瞟。

  一個一個,一個一個走進了那扇黑漆木門。

  蔣瀚文走到門檻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遠處那個賣炊餅的攤主正在收攤,天色暗了,攤主把籠屜里最後幾個炊餅摞起來放進竹筐,又掀起圍裙擦了擦手。

  巷口那兩個蹲著寫字的小孩已經不在了。

  大概是被家裡人叫回去吃飯了。

  但地上的字跡還沒被風吹散。

  蔣瀚文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他轉回身來,面對著門檻,抬起腳,一步邁了過去。

  腳落在方磚上的時候,他聽見前院裡父親母親正在說話,聲音很低,像是在商量哪間廂房給老人住。

  孩子的聲音從二進院裡傳過來,被二嬸輕聲哄住了。

  蔣瀚文走進院子,沒有回頭。

  前院裡,蔣家人開始卸騾車上的行囊。

  兩捆書最先被搬下來,蔣裕親手抱的,沒讓別人碰。

  麻繩勒的緊,繩結打了三道,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刀,最後還是諸葛凡遞過去一把匕首才將繩子割斷。

  蔣應德站在前院中間,手裡的鑰匙還攥著,一直沒鬆手。

  他看著蔣裕分配房間,蔣裕的安排利落,沒有人爭執。

  這家人從卞州一路走來,該磨合的早就磨合了,誰睡哪兒、誰管什麼事,不用蔣應德吩咐。

  有人去灶房生火了。

  不知道誰在騾車的角落裡翻出了半袋米,抓了兩把出來淘洗,灶台的第一把火燒起來的時候,灶膛發出一股生土的氣味,被柴禾的松脂味蓋過去了。

  水井的軲轆轉起來了。

  吱呀,吱呀。

  蔣應德聽著這些聲音,站在槐樹底下,一動不動。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沒有進院子,兩個人退到了巷口。

  蔣裕的聲音從院裡傳過來,隔著一堵牆,聽不太清,但聽的出來是在交待什麼事。

  婦人的聲音應了一聲,腳步聲碎碎的,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孩子的笑聲響了一下,被大人按住了。

  諸葛凡背對著院門,站在巷口的石板路上,雙手負在身後。

  上官白秀站在他旁邊,把手爐重新擱回左掌,手指在銅壁上摩挲了一下。

  街上行人不多了,日頭偏西,把石板路鋪上了一層暖色。

  遠處有個挑擔子的漢子拐進了另一條巷子裡,扁擔在肩頭晃了兩晃,消失在牆角後面。

  上官白秀笑了笑。

  「猜猜看蔣先生會在石匾上題什麼字?」

  諸葛凡瞥了他一眼。

  「萬一蔣先生不題,你豈不是白猜了?」

  上官白秀將目光轉向街道。

  「他會題的。」

  諸葛凡笑了笑。

  「回去吧。」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

  兩個人轉身,並肩走在戌城傍晚的石板路上。

  「話說,你那把匕首哪來的?什麼時候你身上還帶著傢伙了?」

  「攬月送的,說是讓我防身用。」

  「嘖嘖嘖,一個殺雞都費勁的狀元郎,還防身,攬月姑娘還真是多此一舉。」

  「嘿,你個死秀才,你走那麼快幹什麼,你別跑!」

  身後,那扇黑漆木門半開著。

  水井的軲轆又轉了一圈。

  吱呀一聲,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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