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不能誅身便誅名,一紙文章敵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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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書房內,碎裂的硯台和濺落的墨汁在金磚上格外刺眼。

  徐廣義走到案前彎下腰,將散落的奏摺一本本拾起來,重新碼放整齊。

  他拿過一塊干抹布蹲下身,把地上的墨跡一點點擦淨,動作不緊不慢,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蘇承明跌坐在太師椅里,雙手死死扣著扶手。

  他盯著徐廣義擦拭地面的動作,胸膛的起伏漸漸平緩下來,但眼底的陰鷙卻越發濃重。

  徐廣義站起身走到旁邊茶几前,提起紅泥小爐上的銅壺倒了一杯熱茶,端著茶盞走到大案旁,輕輕放在蘇承明手邊。

  「殿下,喝口茶,壓壓火。」

  蘇承明沒有看那杯茶。

  他盯著空蕩蕩的殿門,冷笑出聲。

  「二十多口人,在卞州城裡憑空消失。」

  「除了他蘇承錦,本宮想不到第二個人有這種膽子,有這種手段!」

  蘇承明咬著後槽牙,聲音里透著森森寒意。

  「他的手比本宮想的還要長。」

  徐廣義站在一旁沒有接話,等著蘇承明把心裡的邪火發泄出來。

  「最讓本宮惱火的,是緝查司這幫廢物!」

  蘇承明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玄景那個狗東西,仗著父皇的勢,越來越不把本宮放在眼裡。」

  「蘇承錦離開關北,途經北地三州暫且不談,到了卞州,本宮竟然連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緝查司在卞州的暗樁都是瞎子嗎?」

  徐廣義端起茶盞,再次往前推了半寸。

  「殿下息怒。」

  徐廣義輕聲開口。

  「安北王若是存心隱藏身份,只怕緝查司想查也查不到,安北王手中的暗樁,隱秘至極。」

  「況且,鐵狼城戰報傳回京城,天下人都以為安北王身中劇毒,此刻正躺在關北大營里生死未卜。」

  「誰也想不到,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秘密出關,甚至親自跑到了卞州。」

  蘇承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將胸口的鬱結衝散了些許。

  他重重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看向徐廣義。

  「你說說,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南下,到底是為了幹什麼?」

  蘇承明眉頭緊鎖。

  「他不在前面盯著戰事,跑到本宮的眼皮子底下來,圖什麼?」

  徐廣義思索了片刻,目光落在案頭的幾份奏摺上。

  「殿下,關北如今的攤子鋪得極大,安北王推行屯田、招攬流民、收編老卒,人口和軍力都在迅速擴張。」

  「但他手裡缺一樣最核心的東西。」

  「什麼東西?」

  「招牌。」

  徐廣義直視蘇承明。

  「治國理政,不能只靠拿刀的武夫和種地的流民,他需要文臣,需要懂得運轉地方的吏員,需要能幫他教化百姓的讀書人。」

  「而這些,關北極度匱乏。」

  蘇承明眼角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徐廣義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打算借著本宮清掃世家的這股風,招攬那些走投無路的家族前往關北?」

  「此事極有可能。」

  徐廣義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北地三州的世家,已經被殿下和緝查司連根拔起,剷除殆盡,安北王在北地已經找不到可用之才。」

  「他想要人,除了南地,就只能來中原。」

  「蔣家,就是天下清流的一塊金字招牌,他把蔣家弄走,就是要在天下讀書人面前立一根標杆。」

  蘇承明氣極反笑。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蘇承明捏緊了拳頭。

  「本宮在前面頂著罵名揮刀,他蘇承錦在後面裝好人收攏人心。」

  「拿本宮的刀,做他自己的人情!」

  蘇承明猛地抬頭,盯著徐廣義。


  「絕不能讓他如願!可有辦法截住他?」

  徐廣義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大梁疆域圖前,手指在中原和南地的版圖上划過。

  「殿下,我們在中原的勢力雖然根深蒂固,但這把雙刃劍並不好用。」

  徐廣義看著地圖,冷靜分析。

  「中原世家盤根錯節,底蘊極深,尤其團結,秦梁二州的那些老狐狸,連殿下的面子都敢拂,一時間我們想要徹底解決他們也很難。」

  「同樣的,安北王想要在中原世家嘴裡搶肉,也絕非易事。」

  徐廣義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們在中原想要明目張胆地下手針對安北王,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引起中原世家劇烈反彈。」

  「但南地不同。」

  「南地?」

  蘇承明眯起眼睛。

  「對,南地。」

  徐廣義走回案前。

  「南地世家向來重利輕義,各自為營,沒有中原世家那種同氣連枝的骨氣,對立之勢昭然若揭,只要給足利益,或者施加足夠的壓力,他們就是一群最好用的惡犬。」

  徐廣義壓低聲音。

  「殿下大可把目光放入南地。」

  「倘若藉助南地世家的貪婪和內鬥在暗中設局,不僅能切斷安北王在那邊的財源和招攬計劃,還能名正言順地針對他的行徑。」

  蘇承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你有何具體辦法?」

  徐廣義繞過大案走到蘇承明身側,微微俯身,在蘇承明耳邊低語了幾句。

  蘇承明聽著,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嘴角的冷笑越來越大。

  他聽完徐廣義的計策,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

  蘇承明一拍桌案。

  「就按你說的辦,本宮要讓他在南地栽個大跟頭,讓他的人和錢一分都帶不回關北!」

  「微臣這就去安排。」

  徐廣義躬身領命,轉身準備退下。

  「等等。」

  蘇承明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徐廣義停下腳步轉過身。

  蘇承明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案面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水,手指在茶盞邊緣來回摩挲,聲音變得極其陰冷。

  「廣義。」

  蘇承明抬起眼,死死盯著徐廣義。

  「你說......我要是直接派人,將蘇承錦永遠留在這中原或者南地,北地會出事嗎?」

  書房內安靜了下來。

  徐廣義看著坐在案後的太子,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迎上蘇承明的目光。

  「殿下。」

  徐廣義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看透一切的清醒。

  「您既然能開口問微臣這句話,就表示您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

  蘇承明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當然知道答案。

  他比誰都清楚。

  父皇在朝堂上壓下蘇承錦抗旨的罪名,武威王習崇淵帶回其重傷的消息,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大鬼國的鐵騎還在草原上虎視眈眈,關北這道防線現在絕不能塌。

  殺了蘇承錦,關北那群只認安北王不認朝廷的驕兵悍將必將譁變,到時候北境防線崩潰,大鬼國長驅直入,他這個太子就算坐上了皇位,接手的也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父皇不殺蘇承錦,他蘇承明現在也不敢殺。

  蘇承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將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灌下去,卻澆不滅他心頭的邪火。

  砰!

  茶盞被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這個九弟,長本事了。」

  「他就是看準了此刻我不敢拿他怎麼樣,看準了這大梁的江山還需要他去守,才敢如此囂張!」

  「才敢大搖大擺地跑到本宮的眼皮子底下搶人!」


  蘇承明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

  但他終究是監國許久的太子,那股暴怒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重新坐直身體,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袖口,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陰冷與算計。

  「不過,既然九弟大老遠南下,我這個當哥哥的,總得好好照顧照顧他。」

  蘇承明冷笑一聲。

  「肉體上不能消滅他,那就讓他在天下人面前徹底爛掉。」

  他看向徐廣義。

  「給裴懷瑾遞消息,告訴那個老東西,拿了本宮的承諾,就得把事給本宮辦漂亮。」

  「讓他繼續寫文章,繼續給老九扣帽子!」

  「我要讓蘇承錦在這中原和南地寸步難行。」

  「我要讓所有想跟著他去關北的世家,都背上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

  徐廣義深深躬下身去。

  「微臣領命。」

  徐廣義退出書房,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蘇承明獨自坐在幽暗的書房內,目光盯著牆上的大梁疆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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