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雷水解災塵事遠,騾車北去別梁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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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末。

  北城門外的街面上人流已經稀薄了許多,零星幾個趕路的挑夫低著頭匆匆走過,小販正在收攤,竹籃子磕在石板上發出聲響。

  蔣應德領著蔣瀚文從側巷拐出來。

  兩人都換了粗布短衣,蔣應德頭上沒戴巾幘,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綰著,腳下踩著一雙舊布鞋。

  蔣瀚文緊跟在他身後,背上鼓鼓囊囊塞了個小包袱,兩隻手攥著包袱帶子。

  城門口排著幾輛出城的牛車,趕車的農人正跟守門的兵丁打招呼,語氣熟絡。

  蔣應德目光掃過城門兩側,沒有停留,帶著蔣瀚文拐向街邊一處賣餛飩的小攤。

  攤子上只有兩張破舊條凳,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架在鐵皮爐子上。

  攤主是個駝背老漢,正拿著長柄勺攪鍋里的湯底。

  蔣應德在條凳上坐下來。

  「兩碗餛飩。」

  駝背老漢應了一聲,手腳利落地舀湯下碗。

  蔣瀚文在他旁邊坐下,屁股剛挨著凳面就開始左右張望。

  他的目光在城門口的兵丁、過路的行人、對面鋪子的夥計身上來回跳,最後落在祖父臉上。

  「祖父。」

  蔣應德端起餛飩碗,吹了吹熱氣。

  「吃東西。」

  蔣瀚文沒動筷子。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爹和叔他們出城了嗎?」

  「急什麼。」

  蔣應德夾起一隻餛飩送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

  「你爹辦事你還不放心?」

  蔣瀚文低下頭,盯著碗裡的餛飩看了一會,拿起筷子戳了一隻,沒往嘴裡送。

  城門方向傳來守門兵丁的吆喝聲,催促最後幾輛牛車加快通過。

  蔣瀚文的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

  「祖父,那個人……真的會來嗎?」

  蔣應德沒抬頭。

  「吃你的餛飩。」

  蔣瀚文不再吭聲了,把那隻戳爛的餛飩塞進嘴裡,嚼得心不在焉。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個人影從街面上晃過來。

  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右肩扛著一根竹竿,竹竿頂端挑著塊帆布招子,上面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

  左手捏著下巴上一縷稀疏的假鬍子,步子不緊不慢。

  道士走到餛飩攤前,也沒看蔣應德,也沒看蔣瀚文,自顧自地把竹竿靠在攤子旁邊的牆根上,一屁股坐在條凳上。

  正好坐在蔣應德旁邊。

  「老丈,來碗餛飩。」

  道士沖駝背老漢招了招手。

  老漢又舀了一碗端過來。

  道士接過碗,呼嚕呼嚕吃了兩口,吃相極其不講究。

  蔣應德手裡捧著碗,目光落在碗沿上,沒有偏頭。

  他不確定這個人是不是安北王的人。

  白天來的是個挑菜漢子。

  如今換了個算命道士。

  安北王手底下的人,到底還有幾副面孔?

  道士又吃了兩口餛飩,忽然偏過頭,沖蔣瀚文笑了一下。

  「小哥,面相不錯。」

  蔣瀚文愣了一下,下意識往蔣應德那邊縮了縮。

  道士不以為意,放下碗,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粗布擦了擦嘴。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輕。

  「小道姓李,名歡余。」

  蔣應德捧碗的手指緊了一下。

  李歡余沒看他,繼續低聲說下去。

  「馬上便會有人帶二位出城。」

  「出城之後一路北上,沿途自有我方之人照看。」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蔣應德一眼。

  「蔣先生放心即可。」


  蔣應德緩緩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開口。

  心裡懸著的那根弦鬆了半截,但沒有全松。

  從午後到現在,蔣家二十三口人分了六撥出門,他和蔣瀚文是最後一撥。

  前面五撥人,有沒有順利出城,他不知道。

  李歡余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補了一句。

  「先生家裡人,都妥了。」

  這句話落下來,蔣應德端碗的手終於不抖了。

  蔣瀚文攥著筷子,眼圈發紅,嘴唇動了動。

  李歡余笑著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放在桌面上,推到蔣瀚文手邊。

  「小哥,搖一搖?」

  蔣瀚文茫然地看著那三枚銅錢。

  「搖……什麼?」

  「銅錢啊。」

  李歡余用指頭彈了彈其中一枚。

  「雙手捧著,晃幾下,往桌上一丟。」

  「搖出來什麼是什麼,真有用也說不準呢。」

  蔣瀚文看了蔣應德一眼。

  蔣應德把碗放下來,沒有攔。

  蔣瀚文把筷子擱在碗上,伸手把三枚銅錢攏過來,兩隻手合在一起,把銅錢捧在掌心裡。

  銅錢不大,捏在少年的手裡,涼絲絲的。

  他閉上眼睛,搖了幾下。

  銅錢在掌心裡碰出細碎的叮噹聲。

  李歡余轉過頭,看向蔣應德。

  「對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隨意。

  「王爺托我給蔣先生帶句話。」

  蔣應德看著他。

  李歡余伸手抓起靠在牆根的竹竿,把帆布招子搭在肩膀上。

  「本來是想親自登門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但蔣家附近這幾日實在不太安生,人多眼雜,我不便親自登門。」

  他低頭看著蔣應德。

  「故而遣人前去,代為一問。」

  蔣應德沒有出聲。

  李歡余笑了笑。

  「原先想著,蔣先生若是拒了,這話便不用帶到了。」

  他偏了偏頭,目光在蔣應德臉上停了片刻。

  「如今蔣先生既然來了,便將原話轉達。」

  蔣應德直起腰。

  「安北王殿下有何話說?」

  李歡余看著他,語調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複述一件尋常瑣事。

  「王爺說,事發突然,未能親自登門,望蔣先生勿怪。」

  他頓了一下。

  「倘若他日關北相聚,再給先生賠罪。」

  蔣應德的目光微微一動。

  賠罪。

  安北王用的是賠罪二字。

  蔣應德在卞州教了大半輩子的書,見過的達官貴人不在少數。

  那些人請他去府上坐館,開口閉口都是勞煩,委屈,客氣歸客氣,骨子裡面透著的全是施恩。

  安北王不一樣。

  他說賠罪。

  蔣應德低下頭,看著桌面上殘留的湯漬,沉默了幾息。

  李歡余沒有等他回應,已經扛著帆布招子轉過身去了。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蔣瀚文。

  「可以了。」

  蔣瀚文猛地回過神來。

  他鬆開手。

  三枚銅錢從掌心滾落,跌在桌面上,叮叮噹噹轉了幾圈,一枚一枚倒下來。

  李歡余低頭看了一眼銅錢的正反。

  他笑了。

  「蔣先生。」

  蔣應德抬起頭。

  李歡余的目光從銅錢上移開,看向城門方向。


  城門洞裡透出傍晚最後一點天光,落在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最後看一眼卞州吧。」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隨口說的閒話。

  「他日能否舉家重回故土,未有定數。」

  蔣應德怔住了。

  李歡余把帆布招子在肩膀上換了個位置。

  「這卦便當小道送於先生。」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三枚銅錢,聲音放得更低了。

  「此卦名為雷水解。」

  蔣瀚文抬起頭,盯著他。

  李歡余笑了笑,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不急不慢。

  「自此往後,塵擾盡消,坦途在前。」

  「先生但行前路,自有吉星相護。」

  「一路安穩,百事無咎。」

  說完,他扛著那根竹竿,轉身大步走進了街面上稀薄的人流里。

  道袍的衣擺在暮色里晃了兩晃,很快便拐進了一條岔巷,不見了。

  餛飩攤上只剩一大一小兩個人。

  蔣瀚文盯著桌上的三枚銅錢,嘴唇哆嗦了一下,沒吱聲。

  蔣應德也沒有動。

  他坐在條凳上,目光越過攤子前面的街面,越過城門口值守的兵丁,越過城門洞裡那一方即將暗下去的天光。

  卞州。

  蔣家在這座城裡住了四代人。

  從他祖父輩開始,蔣家的子弟在朱雀巷的老宅子裡讀書、寫字、教學。

  院牆上的爬山虎換了一茬又一茬,堂屋裡那套青花瓷茶具用了快四十年。

  如今茶具還在堂屋的案面上擺著。

  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人再端起來喝。

  蔣應德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三枚銅錢。

  銅錢安安靜靜躺在那裡,正面朝上,銅鏽斑駁的字跡在暮色中辨不太清楚。

  雷水解。

  蔣應德伸出手,把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拾起來,攥在掌心裡。

  銅錢不值什麼錢。

  三枚剛好一碗餛飩錢。

  但他握得很緊。

  「祖父。」

  蔣瀚文的聲音發澀。

  蔣應德站起身來,把銅錢揣進懷裡。

  他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

  暮色已經壓到了城牆頂上,守門的兵丁開始往裡收拒馬。

  再過一刻鐘,城門就要落鎖了。

  「走吧。」

  蔣瀚文抹了一把眼睛,從條凳上跳下來,跟在蔣應德身後。

  兩個人穿過街面,朝城門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蔣瀚文忽然回頭。

  他看了一眼餛飩攤的方向。

  聽到蔣應德叫一聲自己,蔣瀚文轉回頭,快走了幾步,跟上蔣應德的步子。

  城門洞裡透進來的風帶著城外田野的土腥味,撲在臉上,微微發涼。

  蔣應德腳步沒停,徑直穿過城門洞,走出了卞州的南城門。

  城門外的官道上,一輛蒙著舊布帘子的騾車停在路邊。

  趕車的漢子正在給騾子餵草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蔣應德身上掃了一眼。

  漢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伸手掀開了車帘子。

  車廂裡面坐著五個人。

  蔣裕看到父親和兒子的身影出現在車簾外面,整個人往前一撲,一把抓住蔣應德的手臂。

  「爹!」

  蔣應德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扶著車轅站穩。

  他掃了一眼車廂里的人。

  蔣裕,次子蔣澤,長媳,次媳,以及自己髮妻。

  五個。

  加上他和蔣瀚文,七個。

  「其餘的人呢?」


  蔣裕壓低聲音。

  「前面三輛車,都上去了。」

  蔣應德閉了一下眼睛。

  二十三口人,一個不少。

  他撩起衣擺,踩著車轅爬進車廂。

  蔣瀚文緊跟著鑽了進來,縮在角落裡。

  車簾放下。

  趕車的漢子把最後一把草料塞進騾子嘴裡,翻身上了轅座,拿起鞭子。

  啪。

  鞭梢抽在空中,騾子打了個響鼻,拉著車慢吞吞地走了起來。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路往北。

  蔣應德坐在車廂里,背靠著車壁,從懷裡摸出那三枚銅錢。

  他攤開手掌,借著簾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線天光看了兩眼。

  然後合上手指,重新揣回懷裡。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騾車晃晃悠悠,駛進了越來越深的暮色中,身後的卞州城牆漸漸矮下去,最終被官道兩側的老樹遮沒了。

  蔣瀚文把臉貼在車簾的縫隙上,往後看了很久。

  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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