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雙卿歸膠解民憂,糧鐵人錢細運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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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九日,午後。

  膠州城北門外的官道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從北面緩緩駛來。

  前車裝著三口木箱和幾隻包袱,後車坐著人。

  車輪碾過干透的黃土路面,揚起一層薄灰。

  北門的守卒遠遠看見車隊,照例攔下查驗。

  前車的車夫翻出腰牌和通行文書,守卒核對過名冊,擺手放行。

  後車的帘子被掀開一角。

  諸葛凡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打了個哈欠。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錦袍,領口松著,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別著,散了幾綹搭在耳邊。

  上官白秀坐在他旁邊,手爐擱在膝蓋上,靠著車壁,眼睛半闔著。

  李石安擠在兩人中間,懷裡抱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口扎得不太牢靠,露出半截書脊和一小節繡著彎月紋樣的香囊穗子。

  諸葛凡扭過頭看了一眼那截穗子,伸手把包袱口往裡掖了掖。

  李石安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下。

  「諸葛先生?」

  「沒事。」

  諸葛凡收回手,又打了個哈欠。

  馬車晃了一下,車輪軋過城門前的石板接縫,發出一聲悶響。

  上官白秀睜開眼,拿起手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到了?」

  「到了。」

  諸葛凡靠回車壁上,兩條腿伸直了,蹬著對面的車板。

  他偏過頭,透過簾縫往外看。

  南門的瓮城甬道不長,光線暗了幾息,又亮了起來。

  城裡的聲音一下子湧進來。

  吆喝聲、車輪聲、鐵匠鋪敲打的叮噹聲,混在一起,亂糟糟的。

  諸葛凡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膠州的味道。

  馬車在瓮城內側停下來。

  諸葛凡先跳下車,伸了個懶腰。

  腰椎發出兩聲脆響,他嘶了一聲,拍了拍後腰。

  趕了兩天路,骨頭都快顛散了。

  上官白秀下車的動作慢一些。

  他先把手爐換到左手上,右手撐著車沿,一隻腳探出來踩實了地面,這才慢慢站穩。

  李石安從另一側繞過來,伸手扶了一把。

  「先生,小心。」

  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礙事。

  瓮城的門洞裡站著一個人。

  韓風穿著一身靛藍錦袍。

  他站在那裡,看見二人下車,快步迎上來,拱手行了一禮。

  上官白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沒讓他把禮行全。

  「辛苦了。」

  韓風直起身。

  臉上的疲倦沒有藏住。

  他看著兩人,嘴巴張了一下。

  「你們倆可算回來了。」

  語氣裡帶著一股如釋重負。

  諸葛凡拍了拍韓風的肩膀。

  「怎麼,攢了多少苦水?」

  韓風苦笑了一下。

  「從春耕開始說還是從流民安置開始說?」

  上官白秀笑了笑。

  「都說,都說,慢慢說。」

  三個人並肩往城裡走。

  李石安背著包袱跟在後面。

  韓風一邊走一邊開始倒苦水。

  「春耕的事情,三月底我就給鐵狼城遞過一份文書。」

  他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

  「膠州轄下六個屯田區,加上新劃出來的三個安置點,總計需要種子三千七百石,農具四千餘件。」

  「種子倒還湊合,自己攢的勉強夠用。」

  諸葛凡聽著,點了一下頭。

  「農具呢?」


  「差了一大截。」

  韓風嘆了口氣。

  「鐵匠坊那邊優先供軍械,能分到民用的鐵料有限。」

  「我讓工匠把舊農具重新翻鑄,也只夠現有屯田戶的七成。」

  「新來的流民那一撥,到現在還有兩百多戶沒分到鋤頭。」

  上官白秀沒插嘴。

  手爐端在手裡,拇指在爐蓋上慢慢轉著。

  「流民安置呢?」

  韓風的苦笑更深了。

  「這才是大頭。」

  「從二月到現在,經昭陵關進入關北的流民累計超過一萬兩千人。」

  「朝廷封路之後,這個數字雖然降了下來,但每天還是在零星湧入,都是繞了遠路從山道翻進來的。」

  三個人走出甬道,進了北門內的主街。

  街面上的人流比冬天多了不少。

  有挑擔的菜農,有推車的工匠。

  安北軍的巡邏隊兩人一組,從街面上走過去,腳步不急不緩。

  四月的日頭暖得晃眼,街兩旁的屋檐下,有人搬了板凳出來曬太陽。

  幾個孩子在巷口追著跑,嘴裡喊著聽不清的話。

  韓風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還有,最近飲水井有三口出了問題,水質發苦,懷疑是地下水脈被春汛沖了。」

  他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

  諸葛凡正聽得仔細,發現韓風不說了,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

  城門往北走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街邊有一棵老槐樹。

  樹蔭底下,站著一個人。

  攬月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外面罩了一件淺灰的褂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沒戴什麼首飾。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諸葛凡的步子停了。

  就那麼一瞬間。

  腳底下的青石板好像忽然變得硌腳了,他的左腳抬到一半,在空中頓了一下,才重新落下去。

  然後他轉頭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端著手爐,已經和韓風一起偏過頭去了。

  兩個人默契地望著街對面一家賣蒸餅的攤子。

  韓風研究蒸籠里冒出來的熱氣,研究得很認真。

  他甚至微微彎了彎腰,往前湊了湊,好像從沒見過蒸餅是怎麼蒸出來的。

  上官白秀則對攤主身後掛著的一串干辣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的手爐在胸前端得端正,腦袋歪了兩分,目光在那串辣椒上來回掃了幾遍,嘴裡還嗯了一聲,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一動不動,脖子扭著。

  諸葛凡盯著兩人的後腦勺看了兩息。

  韓風的聲音從側面飄過來,音量壓得很低,帶著點隨意的調子。

  「話說。」

  「你真不打算找一個姑娘陪著?」

  上官白秀沒有轉頭。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揉了揉身邊李石安的腦袋。

  「我這都帶著孩子了。」

  李石安被揉得腦袋歪了,撓了撓後腦勺。

  「先生,若是想找個夫人,我又不會攔著。」

  話音剛落。

  上官白秀的手指屈起來,在李石安的頭頂輕輕敲了一下。

  「嘶!」

  李石安吃痛,縮了縮脖子,雙手捂住腦袋,往旁邊退了半步。

  韓風悶聲笑了一下。

  上官白秀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兩個人加上一個捂著腦袋的少年,站在街邊。

  誰也沒有回頭看諸葛凡。

  韓風研究蒸餅。

  上官白秀端詳辣椒。

  李石安揉腦袋。

  三個人各有各的事情做。

  忙得很。


  諸葛凡站在原地。

  身後是韓風和上官白秀刻意製造的閒聊聲。

  身前二十步,是槐樹下的攬月。

  她沒有往這邊走,也沒有招手。

  就是站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撥了一下裙擺的褶子。

  日光透過槐樹的嫩葉落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

  諸葛凡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

  左腳、右腳,一步跨出去的距離比平常短了一截。

  他的手背在身後,又放到身前,最後垂在兩側,手指虛虛地攥了一下又鬆開。

  走到攬月面前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三步遠。

  攬月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

  她把諸葛凡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諸葛凡站在那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撓了一下臉頰。

  「那個……」

  攬月看完,身子微微鬆了一下。

  諸葛凡的手從臉頰上放下來。

  「我還有公事。」

  攬月抬頭看他。

  「我又不會攔著你。」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

  說完這句話,她的目光從諸葛凡臉上移開,看向他身後。

  看向李石安。

  準確地說,是看向李石安背上那隻包袱。

  包袱口扎得不牢靠的那個位置。

  露出來的那一小節繡著彎月紋樣的香囊穗子。

  穗子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攬月看著那截穗子。

  她的目光從穗子上移回來,重新看向諸葛凡。

  嘴角露出笑容。

  她踮起腳。

  這個動作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步縮短到了不足一步。

  她的長裙的裙擺在地面上拂了一下。

  她的聲音壓得很輕。

  只夠諸葛凡一個人聽見。

  「香囊若是喜歡,日後我再繡給你。」

  諸葛凡的臉色沒有變化。

  他的眼睛沒有躲開,嘴角也沒有動。

  但他的耳垂通紅。

  從耳垂根一直紅到耳廓,紅得發透。

  他張了一下嘴。

  沒來得及說出什麼。

  攬月已經落回腳跟,退開半步。

  兩個人之間重新拉出三步的距離。

  她背過手沿著老槐樹旁的巷口,不緊不慢地走了。

  腳步聲很輕。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幾乎聽不到聲音。

  她的背影穿過巷口的光影,走進窄巷的陰涼里,漸漸遠了。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諸葛凡站在街邊。

  日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細碎地落在他的肩膀和發頂上。

  他盯著巷口的方向。

  巷子不長,走到頭就是一條橫街。

  攬月的身影已經融進了橫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里,看不見了。

  但他還站著。

  兩隻腳釘在石板上。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韓風走到諸葛凡旁邊,停下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諸葛凡的腰。

  諸葛凡被戳得一激靈,身子往旁邊讓了一步。

  「幹什麼!」

  韓風收回手指。

  「別看了。」

  韓風的聲音裡帶著一股過來人的篤定。

  「等忙完,你貼著看都沒人管你。」

  「我還想早點忙完回去摟著我的夫人看呢。」


  諸葛凡瞪了他一眼。

  韓風不以為意,拍了拍袍子,朝前走了兩步。

  他回過頭,臉上還掛著那副苦笑。

  「走吧走吧,公文不等人。」

  「再耽擱下去,糧食的缺口可不會自己長出來。」

  諸葛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上官白秀從另一側跟上來。

  他經過諸葛凡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

  手爐端在胸前,步子不疾不徐。

  路過的時候,嘴裡輕輕吐出一句話。

  「口是心非的偽君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諸葛凡聽見,也剛好夠街上最近的兩個行人聽不見。

  說完,徑直往前走了。

  背影穩穩噹噹的,袍子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擺動。

  韓風看了上官白秀一眼,頗為認同地點了一下頭。

  「說得好。」

  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主街往王府的方向走。

  李石安背著包袱,小跑著從諸葛凡身邊經過。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小。

  諸葛凡沒聽清。

  「你說什麼?」

  李石安跑出去兩步,轉頭看了諸葛凡一眼。

  「我說。」

  他的臉上帶著點擠出來的無辜。

  「先生讓我離花羽哥遠一點,是不是該離諸葛先生也遠一點?」

  諸葛凡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石安趕緊轉回頭,加速跑了。

  包袱在他背上顛著,那截香囊穗子在包袱口來回甩。

  諸葛凡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

  街面上人來人往。

  沒有人多看一眼。

  沒有人知道關北左節度副使此刻是什麼模樣。

  他站了大約三息。

  然後吐出一口氣。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還在發燙的耳垂。

  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空蕩蕩的。

  諸葛凡無奈地笑了一下。

  笑意從嘴角蔓到眼底,又壓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

  領口松著,腰帶系歪了。

  丟人。

  他把腰帶往右拽了一下。

  領口......

  算了,懶得整。

  他直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

  下午。

  膠州州署。

  韓風把積壓了半個月的公文摞到大案上。

  摞了三層。

  最底下一層是封了紅印的屯務報告,中間一層是各區送來的春耕進度冊,最上面那層是歪歪扭扭的手寫信箋,紙張粗糙,墨色深淺不一,一看就是基層吏員趕著寫的。

  諸葛凡看著那三層公文,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是攢了半個月不批?」

  韓風把茶碗往案角一放,坐下來,雙手往膝蓋上一拍。

  「我一個人,白天跑工地,晚上看帳本,中間還要接待流民、調配物資、安排營建。」

  「我只有一個腦袋。」

  「只有兩隻手。」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你們兩個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把長史的印往桌上一拍,自己捲鋪蓋去種地了。」

  上官白秀笑了笑。

  「辛苦了。」

  韓風白了他一眼。

  「少來這套。」

  他彎腰從最底下那層公文里抽出一份,拍在案面上。


  「先說糧食。」

  諸葛凡把那份文書翻開。

  韓風的聲音隨著翻頁聲響起來。

  「關北兩州十二個屯田區,春耕進度整體過了七成。」

  他伸手在案面上攤開一張手繪的圖紙,上面用墨線標出了各屯田區的位置和面積。

  「膠州這邊六個區,進度最快的是城北一區和城西三區,播種面積都超了預定的八成。」

  「最慢的是新辟的城東五區,地是荒地,翻了兩遍還有碎石。」

  他用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城東五區的位置。

  「種子分配的問題不大,自己留的種糧勉強夠用。」

  「但城東五區的水渠沒修完,開春那場凍土把渠壁凍裂了三處,現在還在補。」

  諸葛凡翻到種子分配的細目表,目光掃了兩行。

  「濱州那邊呢?」

  韓風又抽出一份。

  「濱州六個區,進度比膠州快。」

  「那邊的底子厚,本來就有現成的耕地和水利,不像膠州這邊全是從頭幹起來的。」

  他把文書推到諸葛凡面前。

  「濱州的屯田主事上個月給我遞了份報告,說今年秋收如果老天賞臉,濱州自產的糧食能覆蓋本州的八成需求。」

  「剩下兩成靠存糧和調撥補。」

  上官白秀拿過那份文書翻了兩頁。

  「濱州的產出能不能勻一些過來?」

  韓風點了下頭。

  「能,但不多。」

  他伸手在圖紙上畫了條線,從濱州到膠州。

  「濱州雖然發展得早,沒怎麼打過仗,但今年開春接收的流民也不少。」

  「他們自己也得留夠口糧。」

  「能借調到膠州的,撐死了兩萬石。」

  諸葛凡把種子分配的文書合上,放到案面左側。

  「兩萬石不夠。」

  「當然不夠。」

  韓風嘆了口氣。

  「膠州六萬多張嘴,加上駐軍、新安置的降卒家眷、還有陸續進來的流民,缺口至少在五萬石以上。」

  他喝了口涼茶,把茶碗擱下。

  「好消息是,如果城東五區的水渠能在四月底前修完,今年能趕上一季晚種。」

  「勉強能補個一兩萬石。」

  諸葛凡拿起炭筆,在文書邊角畫了個圈,放到案面右側。

  「這筆先擱著,等事情處理完了,再看能不能從糧草里騰出來一些。」

  韓風點頭。

  糧食說完,韓風又從那堆公文里翻出另一份。

  「鐵料。」

  他的語氣比剛才沉了一分。

  「這個是真頭疼。」

  諸葛凡放下炭筆。

  韓風把文書展開。

  「殿下走之前交代過,鐵料優先供給軍械坊。」

  「弩機、箭頭、甲片,這些消耗最大。」

  「其次是馬蹄鐵,騎軍那邊每月的用量嚇死人。」

  「最後才是民用農具。」

  他的手指在文書上的數字上划過去。

  「庫存的鐵料按這個消耗速度,撐兩個月。」

  上官白秀的手爐在掌心轉了半圈。

  「南面封路之後,商路上的鐵料基本斷了。」

  「偶爾有零星的能進來一些,杯水車薪。」

  韓風把文書翻到下一頁,臉上的愁色淡了些。

  「好消息。」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時看向他。

  「膠州城西四十里的黑石嶺,上個月發現了一處鐵礦。」

  韓風的聲音里多了一點底氣。

  「量不小,夠用好幾年。」

  諸葛凡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開採呢?」

  「已經在準備了。」

  韓風從文書底下翻出一張簡略的礦脈分布圖。

  「我讓工匠坊派了十個有經驗的老人去踩了點,初步定了三個採掘面。但是……」

  「缺人。」

  「礦工不夠,也缺搬運的人手。」

  諸葛凡把那張礦脈圖拿過來看了幾眼,放下。

  「人的事情好辦。」

  「屯田區的青壯輪班調過去一批,農閒的時候優先安排採礦。」

  「木料從哪來?」

  韓風苦笑了一下。

  「這就是我剛才準備說的最後一件事了。容我先把前頭的講完。」

  諸葛凡擺了擺手。

  「你說。」

  韓風把鐵料的文書合上,又抽出一份。

  「人口。」

  他翻開文書,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個時段的流民登記數字。

  「從今年正月到四月中旬,經昭陵關和各處山道進入關北的流民,累計登記在冊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人。」

  他的手指在數字上停了一下。

  「正月和二月還好,每月四千多人。」

  「到了三月,朝廷那邊收緊了各州的關卡管控,進來的人少了一大截。」

  他翻到下一頁。

  「四月前半個月,登記人口只有八百出頭。」

  「比三月同期少了三成。」

  韓風把文書放下來,看著諸葛凡和上官白秀。

  「殿下說過,關北最缺的就是人。」

  「現在朝廷那邊顯然在有意識地堵口子。」

  「繼續這樣下去,到年底新增人口能不能破兩萬都難說。」

  諸葛凡沒有接話,把文書翻到後面的分類統計看了兩眼。

  上官白秀開口了。

  「來的人裡面,能幹活的壯勞力占多少?」

  韓風不用翻文書就答了。

  「四成出頭。」

  「剩下的老弱婦孺占大半。」

  「壯勞力裡面能直接編入屯田的不到三成。」

  他把人口的文書合上,往案面左側推了推。

  「不過有一件事。」

  韓風的語氣微微一頓。

  「酉州那邊上個月放了一批人出來。」

  諸葛凡的手停了。

  「酉州在裁撤衛所之後,大批老卒被遣散。」

  「那個新任知府開了城門放人北上。」

  「據那邊的報告,前後有兩千多人帶著家眷往關北方向走。」

  韓風看了諸葛凡一眼。

  「這批人到現在還沒全到,路上走得慢,拖家帶口的。」

  「但先頭的幾百人已經進了濱州,在濱州的安置點登了記。」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

  都沒說話。

  都想到了殿下在做的那件事。

  諸葛凡把人口的文書放到左側,拿起炭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這批人到了之後,壯勞力優先編入屯田區,有從軍意願的單列名冊,報到鐵狼城那邊。」

  韓風點頭。

  「最後。」

  韓風從案面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冊子。

  「錢。」

  他把冊子翻開,裡面是工整的收支帳目,每一筆都列了明細。

  「收入這邊。」

  「殿下從北地截獲的那批物資,折銀近千萬兩。」

  「扣掉鐵狼城一戰的軍費開支和戰後撫恤,再扣掉各項營建、軍餉、工匠薪酬、流民安置的費用……」

  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個數字上。

  「截至四月中旬,帳上還剩四百二十萬兩齣頭。」


  諸葛凡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盧巧成走之前留下的仙人醉收入呢?」

  「單列了。」

  韓風翻到另一頁。

  「仙人醉從開售到現在,流入關北的銀子總計十二萬兩。」

  「扣掉成本和運輸損耗,淨入帳九萬六千兩。」

  他合上冊子。

  「錢是夠花的。」

  「但花法得計較著來。」

  他掰著手指。

  「軍餉是大頭,七萬多人的軍隊,加上懷順軍的新編制,每月光餉銀就要二十萬兩齣去。」

  「再加上糧食採購、軍械打造、營建工程,一個月的總支出大約在三十五萬到四十萬兩之間。」

  韓風抬起頭。

  「照這個花法,帳上的銀子能撐一年左右。」

  他看著諸葛凡和上官白秀。

  「一年以後怎麼辦,就看鐵礦能不能產出、屯田能不能見收、仙人醉在南邊能不能鋪開了。」

  諸葛凡把錢的冊子合上。

  「殿下走之前交代過,盧巧成在陌州的酒坊如果順利,年底之前能有一筆大進帳。」

  韓風點了點頭。

  「那最好。」

  他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涼茶,把碗放回案角。

  「行了。」

  「糧、鐵、人、錢,四樣大事說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欞推開半扇。

  日頭已經從正南偏到了西邊,光線從窗外斜著照進來,在案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還有最後一件。」

  韓風轉過身來。

  「營建木料。」

  他走回案前,從那摞公文里翻出最後一份。

  「鐵狼城的城防加固、膠州城內的新建營房、屯田區的民房擴建,全都要木料。」

  「從三月到現在,木料的消耗量比預計多了四成。」

  他把文書攤開,上面是一份採伐規劃圖。

  「膠州城東北方向的老林子還有不少存量,但採伐隊的人手不夠,每月最多能砍出來三百方。」

  「需求量在五百方以上。」

  諸葛凡拿起那份文書看了一眼。

  「差的兩百方呢?」

  韓風攤手。

  「要麼加人,要麼減量。」

  諸葛凡用炭筆在文書上畫了個圈,放到右側。

  「等鐵礦那邊定了人員調配方案,再統一安排。」

  「屯田區和採伐隊的人手不能兩頭抽。」

  上官白秀點了一下頭。

  「濱州那邊多餘的人手,可以借調一批過來。」

  「濱州今年沒有大的營建,調三五百壯勞力不傷筋骨。」

  韓風眼睛一亮。

  「這法子行。」

  三個人繼續埋頭處理。

  遇到能當場拍板的事項,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低聲商量兩句,給個結論,韓風在文書上批了字,蓋上印,放到左側。

  遇到牽涉面廣、一時定不了的,諸葛凡畫個圈,放到右側。

  李石安在旁邊磨墨、遞紙、把處理完的文書按類碼好。

  他的手沒停過,但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個字不多說。

  偶爾上官白秀遞過來一份文書,他接過去疊好放進對應的箱子裡,動作乾脆利落。

  窗外的日頭從偏西挪到了西斜,影子在地面上拉了半個屋子的距離。

  茶碗續了三回,茶葉換了兩輪。

  第二輪換的茶葉比第一輪淡了不少。

  韓風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案面右側待議的文書從厚厚一摞,慢慢縮成了薄薄幾份。

  天色漸漸暗下來。

  韓風正在念最後一份關於營建木料採伐進度的文書。


  念到一半,偏廳的門被敲了三下。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門口。

  一名親衛在門外開口。

  「左副使,右副使,韓長史。」

  「赤扈到了。」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諸葛凡把手裡的文書放下來,擱在案面上。

  「讓他進來。」

  親衛推開門,退到廊道一側。

  腳步聲從廊道里傳進來。

  不快不慢,間距均勻。

  赤扈走進偏廳。

  他穿著那身安北軍制式的鐵甲,腰間掛著那柄草原彎刀。

  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

  頭髮束在腦後,扎得很緊。

  他走到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目光從諸葛凡的臉上掃到上官白秀,又掃到韓風。

  然後他的身子開始往下沉。

  膝蓋彎到一半的時候,諸葛凡的聲音到了。

  「在大梁不興這個。」

  赤扈的動作停住了。

  膝蓋維持在半彎的位置。

  然後他直起身來。

  雙手抱拳,行了一個中規中矩的拱手禮。

  動作不生疏,但也不自然。

  諸葛凡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赤扈一眼。

  「坐。」

  他朝旁邊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赤扈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兩手垂在身側。

  諸葛凡也不勉強,伸手從案面上拿起一份文書。

  正是赤扈那份請願書。

  封皮上蓋著屯務署的紅印。

  諸葛凡把請願書翻開,放在案面上。

  手指點在正文的第一行上。

  「此次叫你過來,是看了你遞上來的這份請願。」

  赤扈站在原地沒動。

  諸葛凡的目光從請願書上移到赤扈臉上。

  「我記得王爺之前在帳中接見你們四位族長之時,說得清楚。」

  「你們這些歸降的部族,不管是族人還是降卒,可以自願報名參軍。」

  「只要通過考核,即可編入懷順軍。」

  他的手指在請願書上點了點。

  「這件事不需要上報,也不需要誰批准。」

  他把請願書推了推,手指點在封皮上屯務署的紅印上。

  「你為何要特意擬一份請願書,走屯務署的公文,層層遞交上來?」

  赤扈站在案前。

  他沒有立刻回答。

  偏廳里安靜了一會。

  上官白秀手爐在掌心裡慢慢轉著。

  韓風端著空茶碗,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李石安手裡的墨錠停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磨。

  赤扈開口了。

  「我們四部族人在營區住了半年。」

  「這半年裡,安北軍給了口糧、分了屯田、發了棉衣、治了病。」

  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一個多餘的字沒有。

  「王爺說的話,我記得。」

  「但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

  諸葛凡的手指從請願書上收回來。

  赤扈的聲音沒有起伏。

  「殿下說過可以自願參軍,可那些話是在帳中說的。」

  「聽見的只有我們幾個族長。」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諸葛凡。

  「營區里三千多口人,多的是沒聽過那番話的。」

  「我若帶著人直接去懷順軍報名,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面是什麼態度。」


  他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想抬起來比劃,又克制住了。

  「屯務署的管事不知道上面是什麼態度。」

  「懷順軍也不知道上面是什麼態度。」

  赤扈的目光從諸葛凡臉上,移到案面上那份請願書上。

  「一份請願遞上去,屯務署蓋了印,從長史那裡走了一圈,到了二位副使手上,再批下來。」

  「這些路子走過了,底下所有人都看得見。」

  「這是上面點了頭的。」

  「不是我赤扈一個人的主意,是關北准許了的。」

  「這樣,報名的人心裡才踏實,接收的人手上才有據可依。」

  偏廳里安靜了一段時間。

  日光從窗欞里照進來的角度又變了,影子拉得更長了。

  上官白秀的手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他沒有看赤扈,低頭看著案面上那份請願書。

  沉默了幾息。

  上官白秀笑了一下。

  「終歸是沒有把自己當成關北的一份子。」

  這句話說得很輕。

  赤扈的身子微微繃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

  諸葛凡把請願書合上,放回案面。

  他看著赤扈的臉,也笑了一下。

  「多說無益。」

  「還需要他自己去軍中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兩手交疊擱在腹前。

  「不過話說回來。」

  他抬了抬下巴,朝案面上那份請願書的方向努了努嘴。

  「這份請願書擬得很規矩。」

  「格式對,數目清,沒有錯別字。」

  赤扈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模樣。

  諸葛凡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他抬手朝門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既然這樣,你帶著願意參軍的人,即刻動身,前往鐵狼城。」

  赤扈的目光微微一動。

  「到了之後,去找懷順軍副統領百里瓊瑤。」

  諸葛凡的手放下來,重新擱在案面上。

  「她會安排後面的事。」

  赤扈抱拳。

  「領命。」

  兩個字,乾脆利落。

  他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穩當,甲片聲細碎而均勻。

  走到門口時沒有回頭,掀開門帘,大步出了偏廳。

  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

  最後融進了廊道盡頭傳來的風聲里。

  偏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韓風放下手裡的空茶碗,發出一聲輕響。

  「此人不簡單。」

  諸葛凡沒有抬頭,手裡拿著炭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韓風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野心先不談,單說做人做事這一層。」

  他兩手攏在袖子裡,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在我管轄的屯務署底下待了半年。」

  「我讓周德興留意過此人。」

  諸葛凡的炭筆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半年裡,他沒有違反過任何一條營區規矩。」

  「配給多少吃多少,分派什麼幹什麼。」

  「從來不多要一口糧,也從來不少干一件活。」

  「屯田區的校尉交代下去的事,他辦得比誰都利索。」

  「營區里各部族之間起了摩擦,他出面調停,從來不偏不倚。」

  韓風看著門口的方向,那個穿著鐵甲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挑不出一個錯來。」


  他收回目光,看著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笑了笑。

  「這種人,可不是好相處的。」

  上官白秀端著手爐,聽完韓風的話,也笑了一下。

  「正因為如此,才同意他去懷順軍。」

  韓風轉頭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沒有多解釋。

  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韓風的目光在上官白秀臉上停了兩息。

  然後轉念想了想。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一個在屯田營區里挑不出一個錯處的人,放在屯田營區是浪費。

  放在懷順軍里,有百里瓊瑤在上面壓著,有安北軍的鐵律和軍法在旁邊箍著,反而是個能看清楚他究竟想要什麼的地方。

  是龍是蛇,丟進軍營里摔打一圈就知道了。

  諸葛凡一直沒有插嘴。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疊擱在腹前。

  目光落在偏廳的門口。

  赤扈早已走遠。

  廊道空蕩蕩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把廊道的青磚地面染暗。

  諸葛凡輕聲開口。

  「且看看他能不能從百里瓊瑤身邊,徹底站住腳吧。」

  他說完這句話,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

  低頭拿起案面上那份還沒處理完的營建木料採伐報告。

  翻開,接著看。

  上官白秀端起手爐,攏了攏袖口。

  韓風拿起茶碗,往裡瞅了一眼,碗底幹了。

  他放下茶碗,彎腰去夠桌角的茶壺,壺裡晃了晃,還有小半壺。

  他給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涼透了。

  懶得再換。

  偏廳外面,暮色從西邊壓過來。

  膠州城裡的燈火陸續亮了。

  先是主街上掛出來的燈籠,一盞接一盞。

  然後是巷子裡零散的燭光,從各家各戶的窗欞里透出來,一簇一簇的,不亮,但把巷子的輪廓照了出來。

  偏廳里的油燈被李石安點上了。

  燈芯剪過,火苗穩穩的,把案面上的文書、茶碗、炭筆照得清清楚楚。

  三個人繼續埋頭處理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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