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暗述錢家吞百畝,強擄弱女十三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大亮,蘇承錦已經睜了眼。

  窗外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街面上有人在開門板,木板撞在門框上,咣當咣當的響了幾聲。

  顧清清比他醒得更早。

  她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碗熱粥,不知什麼時候從樓下要來的。

  粥碗旁邊還擱著兩塊干餅,疊在一張油紙上。

  蘇承錦坐起來,揉了揉後腦勺。

  「一宿沒睡好。」

  顧清清把粥碗推到他面前,沒接話。

  蘇承錦喝了兩口粥,又撕了半塊干餅嚼了嚼。

  味道一般,面發得不夠透,嚼起來硬邦邦的。

  他把剩下的半塊餅放回油紙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晨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和遠處糧鋪里粗谷的味道。

  街面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挑擔的菜販弓著腰沿街叫賣,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從巷口拐出來,車上堆著幾捆柴火。

  蘇承錦站了一會兒,關了窗。

  他換了件乾淨的袍服,顏色不深不淺,灰撲撲的,放在人堆里認不出來。

  腰間什麼都沒掛。

  顧清清已經收拾好了,兩手攏在袖中,站在門口等他。

  蘇承錦拉開門。

  丁余帶著趙傑和四名換了便裝的親衛守在走廊里。

  「走。」

  蘇承錦沒有多說,邁步下了樓。

  一行人出了客棧,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街,朝縣衙方向去。

  蘇承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

  顧清清跟在他左手邊,半步的距離。

  丁余和趙傑落在後面三步,四名親衛再退兩步,散開站位,前後左右各管一個方向。

  街面上剛開市。

  幾家鋪子的夥計正在往門口搬貨架,一個賣豆腐的婆子端著木盆從對面走過來,盆里的水晃了兩下,灑在地上。

  蘇承錦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顧清清掃了一眼他的側臉。

  他的下頜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不是在想什麼大事的表情,更像是在壓著一股氣。

  她沒有開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三條街。

  卞城縣衙出現在前方。

  縣衙的規制不大,正門兩側各一面石鼓,門樓上掛著一塊卞城縣署的匾額,漆面剝落了小半,右下角的署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門柱上的紅漆也斑駁得不成樣子。

  門口站著兩名穿號服的衙役。

  一個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根細竹籤,正歪著頭剔牙。

  另一個蹲在台階下面,兩手抱著膝蓋,嘴張得老大,打了個哈欠。

  蘇承錦的腳步沒停。

  他徑直走向縣衙正門左側的那面鳴冤鼓。

  鼓面上落了一層灰,鼓槌擱在鼓架旁的鐵鉤上,槌頭上也蒙著一層土。

  蘇承錦伸手,把鼓槌拿了起來掂了掂。

  靠門框剔牙的那個衙役反應過來了。

  他把竹籤往地上一丟,幾步沖了上來,一把按住了鼓槌的另一端。

  「嘿!嘿!嘿!幹什麼的?」

  衙役上下打量蘇承錦一行人。

  穿著普通袍服,沒佩官印,沒掛腰牌。

  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模樣的漢子,看著壯實,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架勢。

  衙役鬆開鼓槌,抱著胳膊往後退了半步,下巴朝蘇承錦一抬。

  「說說,什麼事?」

  「有什麼冤情先報上來,小的給你通傳一聲。」

  「要是小事呢,就不必勞煩縣令大人了。」

  「縣令大人日理萬機,沒空處理雞毛蒜皮的事。」

  蘇承錦看著他。

  「擊鼓鳴冤還有小事?」


  衙役摳了摳耳朵,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是不是小事,不是你說了算的。」

  蘇承錦笑了一下。

  他把鼓槌放回鼓架上。

  「我突然發現,這個鼓槌不合手。」

  衙役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什麼意思。

  一隻手掌貼上了他的後腦。

  趙傑五指扣住他的腦袋。

  沒有說一個字。

  掌心發力,直接把他的臉朝鼓面上摁了過去。

  「咚!」

  第一聲悶響。

  鼓面上的灰塵炸開一片,飛揚起來,在晨光里打著轉。

  趙傑拽著衙役的頭髮往回拉了一下,又摁了下去。

  「咚!」

  「咚!」

  「咚!」

  連續四五下。

  鼓面震得嗡嗡響,聲音傳出去半條街。

  鋪面里正在搬貨的夥計全停了手,伸著脖子朝這邊看。

  對面巷口的菜販挑著扁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衙役的鼻樑在第三下的時候就碎了。

  血從鼻孔和嘴角往外涌,糊了半張臉,含混不清地嚎叫著。

  他的雙手在身側亂抓,指甲摳在鼓架的木頭上,刮出幾道白印。

  蹲在台階下的另一名衙役跳起來,抄起水火棍就要衝上前。

  丁余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安北刀出鞘。

  刀尖指著那名衙役的喉嚨,距離不到半尺。

  晨光打在刀身上,反出一道冷光。

  「不怕死的,大可上前。」

  那名衙役僵住了。

  水火棍舉到一半,整個人定在那裡,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頭哆嗦著,但一動不敢動。

  趙傑鬆開了手。

  衙役的身子順著鼓面往下滑,癱在鼓架底下。

  他用手捂著臉,鮮血從指縫裡往外滲,嗬嗬地喘著粗氣,發出的聲音全是氣泡音。

  蘇承錦低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鼓聲在縣衙內外炸開了。

  衙門裡面,幾個在院子裡掃地的雜役丟了掃帚,探著腦袋往門口張望。

  兩個文吏從側廳探出半個身子,看到門口的情形,臉色一變,又縮了回去。

  腳步聲從院子深處傳來。

  曹安走了出來。

  他穿著七品官服,雖然面料不新了,但帽子戴得端正,腰間的綬帶系得一絲不苟。

  腳上的皂靴擦過了,靴面上看不到一點灰。

  曹安快步穿過院子,走到縣衙正門的台階上。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

  趙傑站在鼓架旁邊,腳底下躺著一個滿臉是血的衙役。

  丁余握著刀,刀尖還對著另一個嚇傻了的衙役。

  幾名便裝漢子散在四周,神色冷漠。

  曹安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掠過,落在了站在鳴冤鼓旁邊的那個穿灰袍服的年輕男人身上。

  他的腳步停住了。

  一年多以前,這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經過卞城的城門口。

  他身穿王爵蟒袍,懷裡抱著一個小姑娘,手裡提著天子劍。

  朱苟的人頭在他腳下滾了三圈。

  那張臉,曹安做夢都忘不掉。

  曹安的膝蓋彎了下去。

  「下官曹安,叩見王爺。」

  聲音不大,但門口幾個聽見的人全變了臉色。

  那個被丁余刀尖指著的衙役,雙腿一軟,水火棍脫手落地,整個人跪了下去。

  台階上探頭張望的雜役和文吏,也全縮回了腦袋。

  蘇承錦沒有看曹安。


  他抬步走上台階,從跪在地上的曹安身邊走過。

  顧清清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院子,走進了縣衙大堂。

  大堂不大。

  正中一張公案,案上擺著令箭筒、驚堂木和一摞文書。

  公案後面是一把官椅,椅背上雕著簡單的雲紋。

  兩側的立柱上各掛著一塊木牌。

  左側明鏡高懸,右側公正嚴明。

  蘇承錦走到公案後面,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顧清清站在他右手邊。

  曹安追進堂內,在公案前跪下。

  他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兩隻手撐在膝蓋兩側,指尖抵著地磚。

  「下官不知王爺駕臨,還請恕……」

  話說到一半。

  蘇承錦從令箭筒里抽出一支令箭,在手裡掂了兩下。

  令箭是竹製的,上面刻著卞城縣署四個字。

  蘇承錦把它在指間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他打斷了曹安的話。

  「曹大人這幾個月的縣令,當得可還順心如意啊?」

  曹安跪在地上,臉朝著地磚。

  「下官誠惶誠恐,我……」

  蘇承錦把令箭扔在了地上。

  令箭在磚面上彈了一下,滾到曹安的膝蓋前。

  「你是打算自己說,還是等本王問你,你再開口?」

  曹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跪得更深了。

  兩隻手從膝蓋旁挪到了身前,十指按在地磚上。

  「錢家……」

  曹安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全是害怕,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卞城最大的商戶。」

  「城中半數以上的店鋪由錢家直接或間接控制。」

  「糧鋪、布莊、當鋪,還有城南的磚窯……」

  「王爺上次殺了朱苟、剿滅丰南山賊寇之後,卞城表面是安定了幾個月。」

  曹安把頭壓得更低。

  「但錢家很快就填補了朱苟留下的……那些空當。」

  「他們的做法比朱苟更隱蔽。」

  「不直接搶,而是通過放貸、篡改借據、威逼利誘,一步步蠶食百姓的田產……」

  蘇承錦靜靜的看著他。

  「繼續。」

  曹安的額頭貼在地磚上,一口氣往下說。

  「其一,利用高利貸和偽造借據,侵吞了周邊六個村莊共計四百餘畝良田。」

  「其二,通過行賄拉攏縣衙中八名衙役和三名書吏,使得所有涉及錢家的訴訟案件,要麼不予受理,要麼草草了結。」

  「其三……」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強搶民女……一十三人。」

  大堂里安靜了一拍。

  蘇承錦坐在公案後面,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曹安,嘴角冷笑。

  「本王怎麼一個你的名字都沒聽到?」

  曹安的身體僵住了。

  「你就這麼幹淨?」

  曹安的背脊弓了起來。

  他張了兩次嘴,聲音含混不清。

  「下官……下官……」

  蘇承錦看著他。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偏過頭。

  「趙傑。」

  趙傑轉身走出大堂,片刻之後拖著門口那名已經昏過去的衙役回來了。

  他一隻手揪著衙役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拖過來,在青磚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趙傑把人丟在曹安旁邊。

  衙役的臉上全是血,鼻樑歪了,半邊臉腫得變了形。

  嘴角掛著一條細長的血絲,人事不省。

  曹安側過頭看到那個衙役的慘狀,身體猛地一縮。

  他的臉貼著地磚,能聞到衙役身上滲出來的血腥味。

  「下官也曾收受賄賂。」

  他把額頭重新貼在地磚上。

  「但是被逼無奈,下官沒有辦法……」

  蘇承錦沒有興趣聽他解釋。

  「花光了?」

  曹安的腦袋磕在地上,砰地一聲。

  「全部放在後宅內。」

  「一兩未敢動。」

  蘇承錦對丁余點了一下頭。

  丁余帶著兩名親衛轉身朝後宅方向去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越來越遠。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曹安跪在地上,前額貼著地磚,一動不敢動。

  地上那個昏過去的衙役發出幾聲含混的呻吟,又沒了聲音。

  顧清清站在公案右側,雙手攏在袖中。

  她的目光從曹安身上掠過,落在蘇承錦的手上。

  過了一會兒。

  蘇承錦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殺意。

  「本王雖是大梁的王爺,但無權處置外州事務。」

  曹安的身體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但肩膀放鬆了一點。

  「但本王想求曹大人替本王辦件事。」

  曹安趴在地上,連忙開口。

  「請王爺示下。」

  蘇承錦沒有說話,偏頭看了顧清清一眼。

  顧清清從袖中抽出一捲紙,走到公案前面,把紙卷扔到了曹安面前。

  紙卷落在地磚上,滾了半圈,停在曹安身前。

  「將這個告示給本王張貼滿縣城以及周圍附近村莊。」

  「今日辦不完,本王拿你的腦袋。」

  曹安雙手抓起那捲紙,快速展開,掃了一遍。

  告示上的內容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

  關北招兵。

  列出的條件極為寬鬆豐厚。

  凡年十六至五十、四肢健全的男丁,無論出身,皆可應募。

  入伍即發安家銀五兩,月俸二兩。

  子女由官府出資供讀。

  第二部分。

  關北遷民政策。

  凡自願遷往關北定居者,每戶按人頭分田,不論男女老幼皆計入戶籍。

  頭三年免一切賦稅。官府提供種子、農具和住房。

  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條款,由安北王府具名擔保,永不更改。

  曹安看完告示,雙手攥著紙卷的邊角。

  他抬起頭看了蘇承錦一眼。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坐在那裡,平平靜靜地看著他。

  曹安迅速低下頭。

  蘇承錦望著他。

  「你還不走?」

  曹安抓著告示站起來,轉身朝門外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

  官帽差點掉了。

  他一把摁住,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縣衙大門。

  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越來越遠。

  大堂里的聲響散了。

  趙傑站在側門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沒醒過來的衙役,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胳膊。

  沒反應。

  蘇承錦坐在公案後頭,目光落在大堂門口那道光上。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光線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蘇十從大堂側門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沒有聲音。

  走到公案前面,看著蘇承錦,搖了搖頭。

  蘇承錦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知道蘇十在說什麼。

  昨天他讓蘇十去打聽孟大牛女兒的下落,找那個據說在錢家做過短工、給孟大牛遞話的人。

  搖頭的意思很明確。

  沒找到。

  顧清清站在旁邊,目光從蘇十臉上掠過。

  昨晚她說過的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那個短工,未必是真的短工。

  能夠接近錢家後院、打探到確切消息、還敢冒著風險來告訴孟大牛的人,不會是隨便一個攬零工的。

  如果連蘇十一夜的工夫都查不到這個人的影子,那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孟大牛被人耍了。

  要麼便是賊喊做賊。

  腳步聲從後宅方向傳來。

  丁余走回了大堂。

  他身後跟著兩名親衛,每人拖著一隻木箱。

  木箱不大,比普通的衣箱窄一些短一些,但從拖行的聲響判斷,分量不輕。

  木箱在地磚上划過,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丁余走到公案前面,彎下腰,把其中一隻箱子的蓋子掀開。

  裡面碼放著銀錠和散碎銀子。

  銀錠是十兩一個的官制錠,排了兩層,碼得整整齊齊。

  散碎銀子填在縫隙里,大小不一。

  另一隻箱子裡裝的也是一樣的東西。

  蘇承錦看了一眼箱子裡的銀子。

  沒有多說什麼。

  「安排兩個人留在這裡看著。」

  「誰敢擅動,就地處死。」

  丁余領命,從跟隨的親衛里點了兩個人出來,讓他們守在兩隻箱子旁邊。

  兩名親衛按刀站定,一左一右,一聲不吭。

  蘇承錦從公案後面站起身。

  他走到大堂門口,在台階上站定。

  卞城縣衙外面的那條街,此刻已經聚了不少人。

  方才趙傑撞鼓的動靜太大,街坊四鄰都被驚動了,遠遠地站在街對面張望。

  有幾個膽大的湊到了衙門口三四丈遠的地方,伸著脖子往裡看。

  蘇承錦沒有理會他們。

  他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面前這條不寬的街道。

  鋪面的門板大半已經卸下來了,夥計們站在門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一個賣包子的老漢推著蒸籠車停在路邊,蒸汽從竹蓋的縫隙里冒出來,他也不吆喝了,就站在那裡看熱鬧。

  蘇承錦偏過頭,看向身後的丁余和趙傑。

  「你們兩個,帶上人跟我走。」

  「本王今日倒要看看,錢家大不大得過朱家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