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淺月無聲照陌州,清茶坐看大魚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逸客居的大堂里,燈火堆得太密了。

  掌柜顯然在排場上下了功夫。

  三層高的主廳被打通了隔斷,中央擺出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鋪著絳紅色的絨布,上頭擱著二十幾隻大小不一的酒罈,壇口封著紅紙和蠟印,一排溜兒擺開。

  四周牆壁上掛滿了八角宮燈,密密麻麻,燭光在水晶罩子裡頭跳,映得滿堂一片暖黃。

  空氣里各種酒香混雜在一起,甜的、辛的、沖的、綿的,攪成一團,聞久了有些發膩。

  數十張鋪了白布的圓桌散落其間,桌上酒器碟碗擺得齊整。

  衣著光鮮的賓客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端杯晃盞,說笑聲、碰杯聲、招呼小二添酒的吆喝聲,混著絲竹班子從角落裡拉出來的曲調,熱鬧非凡。

  盧巧成坐在一樓最靠角落的那張桌子旁。

  位置偏,光線暗,兩面緊挨著牆。

  這種桌子,平日裡是留給獨自來喝悶酒的散客的。

  品酒會這種場合,沒人會選這裡。

  一壺清茶擱在桌上,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握著那柄竹骨摺扇,扇面合攏,扇骨的尾端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輕點。

  李令儀坐在他對面。

  團扇擱在桌上,杯子裡的茶已經喝了兩口。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來回掃了三遍,從一樓掃到二樓迴廊,再從迴廊掃回一樓中央的酒台。

  第四遍的時候,她把團扇拿起來又放下,壓低了聲音。

  「你到底在等什麼?」

  盧巧成用摺扇點了點桌上的茶杯。

  「聽著。」

  李令儀的嘴角抿了一下,把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雙臂交叉在胸前,擺出一副隨便你的姿態。

  但她的耳朵豎著。

  隔壁那桌,四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正說得起勁。

  「鐵狼城的事你們聽說了吧?」

  「誰沒聽說?」

  「茶樓里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安北王這一仗打得漂亮,那可是大鬼國的城。」

  「打進去了,占下來了。」

  「百年頭一遭。」

  「漂亮歸漂亮,可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說話的是個留著短須的胖商人,手裡端著酒杯,杯沿擱在下唇上,一副精打細算的模樣。

  「太子殿下封了北邊的路,關稅翻了十倍。」

  「你前不久往北面送的那批絲綢,最後到手多少?」

  「別提了。」

  對面的人苦著臉。

  「過關的時候被扣了十二天,理由是查驗私貨。」

  「等放行的時候,絲綢壓了摺痕,賣不上價了。」

  「來回一折騰,賠了三成。」

  「所以說嘛。」

  胖商人晃了晃杯子。

  「安北王打他的仗,太子封他的路。」

  「咱們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

  「這生意,沒法做了。」

  第三個人插嘴,聲音壓得更低。

  「可話又說回來了,鐵狼城一破,關北的地盤又大了一圈。」

  「那邊繳獲的糧草、馬匹、鐵料,數目驚人。」

  「安北王現在的家底,跟半年前已經不是一個量級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太子封鎖得了一時,封鎖不了一世。」

  「安北王手裡有兵,有糧,有地盤,遲早要反過來打通商路。」

  「到那時候,提前跟關北做過生意的人,吃的就是頭一口肉。」

  胖商人嗤了一聲。

  「頭一口肉沒吃到,先把腦袋搭進去了。」

  「太子要是翻臉,給你扣個通敵的帽子,你哭都找不著墳頭。」


  四個人一時無話,各自端著杯子喝悶酒。

  盧巧成的摺扇在桌面上又點了兩下。

  他沒有回頭看那四個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涼透的茶水裡。

  茶水面上漂著一片碎葉,在杯壁的弧度里打著轉。

  李令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已經學會看他了。

  摺扇點桌面的頻率變快了一點點,說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快。

  二樓迴廊傳來腳步聲。

  不重,被絲竹聲和人聲壓在底下,大多數人聽不見。

  但李令儀的耳朵靈,她的視線立刻抬上去。

  雕花欄杆後面,一道月白錦袍的身影走了出來。

  魏清名。

  他站在欄杆邊上,右手搭在扶欄上,目光從上往下掃過一樓大堂。

  那眼神帶著審視。

  他的視線在大堂里轉了小半圈。

  然後停在了角落裡那張桌子上。

  只停了一息。

  魏清名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二樓雅間。

  背影從容,步子不快不慢。

  李令儀的手指在團扇的扇骨上捏了一下。

  片刻之後,一名穿深藍短衫的魏家隨從從二樓側門下來。他沒有朝角落那張桌子走,而是徑直去了櫃檯。

  他在掌柜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掌柜的身子微微前傾,點了兩下頭。

  隨後,掌柜招了一名侍女過來,吩咐了幾句。

  侍女捧著一壺酒,穿過人群,走到了盧巧成的桌前。

  她把那壺酒放在桌上,壺身上印著逸客居的燙金標識。

  壺口的封泥是紅色的,一看就是壓箱底的好貨。

  盧巧成沒有看那壺酒。

  「誰送的?」

  侍女欠了欠身。

  「掌柜的說,貴客遠道而來,這壺酒是本店敬的。」

  盧巧成的摺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淺笑一聲。

  「替我謝過掌柜。」

  他端起面前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壺酒放在桌上,封泥未動。

  侍女等了兩息,見他沒有別的吩咐,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李令儀的目光從那壺酒上移開,落在盧巧成臉上。

  他依舊喝著茶,面無表情。

  大堂中央的木台上,逸客居的掌柜登了台。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兩下手掌。

  絲竹聲收住,人聲漸漸壓低。

  「列位!列位貴客!」

  掌柜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承蒙諸位賞臉,今夜的品酒會照例進行!」

  「各家的春釀新品已經備齊,請依次上台,由在座同行共同品鑑!」

  他退到一邊,侍女們魚貫而出,將一壇壇新酒搬上檯面,揭開封泥,依次斟入品杯。

  第一家上台的是陌州會旗下的醉仙樓。

  酒色微黃,入口綿柔,回甘尚可,但香氣散得快。

  品完之後,堂中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

  第二家是玉壺春。

  酒體清亮,口感偏甜,適合宴席上哄女眷開心,老饕們沒什麼興趣。

  掌聲比第一家還少。

  第三家,第四家。

  中規中矩。

  無功無過。

  到第四家的時候,品酒的環節還沒結束,下頭的議論已經蓋過了台上的介紹聲。

  一個坐在中間桌的酒商站了起來。

  此人中等身材,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品相不錯的玉帶。

  他手裡端著一隻品杯,杯中酒還沒喝完,臉上已經泛著紅。


  「各位!各位!且聽我一言!」

  他的嗓門不小,周圍幾桌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

  「今兒個的酒,我也品了幾輪了,說實在的,跟往年比,沒什麼新意。」

  台上的掌柜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出言制止。

  品酒會上允許直言,這是規矩。

  那酒商放下杯子,掃了一圈四周。

  「倒是最近從許州那邊傳過來一種酒,叫仙人醉。」

  「不知在座的諸位,有多少人聽說過?」

  仙人醉三個字一出口,堂中的議論聲驟然拔高了一截。

  「聽說過,沒喝過。」

  「三百兩一斤,你喝得起?」

  「價格是真敢開。」

  「一斤酒三百兩銀子,趕上買三十畝良田了。」

  那酒商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不瞞各位,我託了好幾層關係,前後花了快一個月,才弄到了一小壺。」

  「整整花了我六百兩。」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六百兩,就這麼大一壺。」

  他用手比了個拳頭大小。

  「值嗎?」

  有人喊了一聲。

  那酒商沉默了一瞬。

  「值。」

  他的聲音很乾脆,沒有任何猶豫。

  「我在這行做了二十年,從南到北,什麼酒沒嘗過。」

  「陌州春我喝了十五年,瓊花露我喝了八年,甚至去年從西域弄來的紫玉酒,我也品過。」

  他將手中空杯往桌上一擱。

  「仙人醉開壇的那一瞬,所有的酒在它面前都是清水。」

  堂中沉了一拍。

  然後聲音再次亂了起來。

  「說得也太玄了吧!」

  靠近門口那桌,一個體型壯碩、滿臉橫肉的酒商一拍桌子站起來。

  「三百兩一斤!」

  「你是不是被人當冤大頭了?」

  「再好的酒也不值這個價!」

  「陌州春一斤的成本不過十幾兩銀子,就算用最好的水、最好的曲、最好的糧,撐死了也就是翻上幾倍的事!」

  他指著那藏青色長衫的酒商。

  「憑什麼一個外地來的酒,敢賣三百兩?」

  「這不是賣酒,這是割肉!」

  「你喝過嗎?」

  角落裡有人接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爭論中清清楚楚地鑽了出來。

  壯碩酒商一愣,朝聲音來處看了一眼。

  說話的是一個穿墨綠衣衫的瘦小男人,坐在靠牆的位置上,手裡捏著一隻品杯,杯中空空如也。

  「你沒喝過,你評什麼價?」

  瘦小男人的語氣很平淡。

  壯碩酒商的臉漲紅了。

  「我用不著喝!」

  「三百兩一斤這個價擺在那裡,就是在侮辱咱們陌州的酒行!」

  「喝過的人不會質疑這個價格。」

  這句話不是瘦小男人說的。

  是他旁邊那張桌上另一個人接的。

  說完之後,那人低下頭,不再開口,端起杯子悶了一口酒。

  大堂里的爭論迅速分成了兩股。

  沒喝過的,在罵價格。

  喝過的,閉著嘴,不說好也不說壞,只在別人追問的時候丟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越是這樣,沒喝過的人越急。

  急的不是酒好不好。

  急的是為什麼自己沒機會喝到?

  為什麼這酒這麼難弄?

  為什麼那些喝過的人,臉上是那種見過了好東西、懶得跟你解釋的表情?

  二樓迴廊上,魏清名再次出現在欄杆邊。


  這一次,他沒有收回視線。

  他的目光穿過燈火和人群,直直地落在一樓角落那張桌子上。

  盧巧成手裡捏著茶杯,姿態鬆散,一切仿佛都與自己無關。

  李令儀把團扇擱在桌面上,壓低聲音湊過去。

  「你再不動,魚可就被別人釣走了。」

  盧巧成搖了搖頭。

  「不會。這條魚只認我的鉤。」

  壯碩酒商還在拍桌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臉上的紅也越來越深,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酒上了頭。

  「就算這酒當真有你們說的那麼好,那又怎麼樣?」

  他環顧四周,粗著嗓子喊。

  「太子殿下封了北邊的商路!」

  「那酒從南地出來,要過多少關卡?」

  「要交多少厘金?」

  「一層一層扒下來,到你手裡還剩什麼?」

  他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向北面的方向。

  「以後只會越來越少,越來越貴,到最後市面上根本見不著!」

  「你囤再多也沒用!」

  瘦小酒商站了起來。

  「所以才更要趁現在。」

  他的聲音不高,但堂里已經安靜了不少,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物以稀為貴。」

  「等太子把商路徹底掐死,手裡有仙人醉的人,就是坐著數錢。」

  壯碩酒商冷笑一聲,脖子上的橫肉擠出一道深溝。

  「你囤再多也沒用。」

  「太子要是把安北王定了罪,北地的商路只會全部禁掉。」

  他加重了語氣,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

  「北人好酒,我們陌州的酒水北地本就是大頭,如若無了北地的商路,屆時我們要少掙多少銀子?」

  這句話落地。

  整個大堂安靜了。

  不是那種被人喝住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意識到了什麼,然後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閉嘴。

  沒有人敢在這個問題上先開口。

  沉默持續了五六息。

  然後一個聲音打破了它。

  「這位兄台的話,不太對。」

  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來。

  不高,不急。

  眾人循聲望去。

  一個穿灰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站了起來。

  他面容清雋,下頜乾淨,蓄了一撮短須,修剪得齊整。

  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肩膀平展,不駝不聳。

  腰間沒有掛玉,也沒有系什麼名貴的配飾。

  只有一條素色的布帶,系得隨意。

  在座不少人認出了他。

  低聲的議論從好幾張桌子上冒出來。

  「元家的人?」

  「元敬之。」

  「元老太爺的侄孫。」

  「元家旁支?」

  「可元家在陌州的份量……」

  元家。

  陌州最特殊的那一家。

  不做酒,不從商,不涉足任何一個行當。

  世代讀書,出過翰林,出過侍講學士,在文壇和學界裡頭,元家兩個字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他們不參與陌州的酒業爭鬥,但陌州的酒業爭鬥,繞不開他們。

  因為元家說一句話,頂得過十個酒商拍一百下桌子。

  元敬之站在那裡,目光從壯碩酒商的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他開口,語氣平淡。

  「第一。」

  「安北王攻破鐵狼城,是在為大梁開疆拓土。」

  「這不是罪,是功。」

  堂中沒有人出聲。


  「第二。」

  「太子封鎖商道,封的是北地與內地的經濟命脈。」

  「受損的不只是北地,還有在座的,所有想做北地生意的人。」

  壯碩酒商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元敬之沒有看他。

  「第三。」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回自己面前那隻空杯上。

  「我個人不做酒。」

  「但我喝過仙人醉。」

  他拿起那隻空杯,舉了一下。

  「三百兩一斤。」

  「確實值。」

  三個字說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了下來。

  不再多言。

  大堂內的氣氛變了。

  剛才還在罵三百兩天價的人,這會兒都收了聲。

  元家開口說值,那分量不是誰都能扛得住的。

  幾張桌上開始出現新的私語。

  「元家的人都說好……」

  「三百兩是貴,可元家什麼時候替人吆喝過?」

  「你說這酒,到底在哪兒能買到?」

  盧巧成的摺扇在掌心裡翻了一面。

  他的表情始終沒有變過。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扇骨上輕輕摩了一下,然後鬆開。

  他動作很小。

  側過頭,對著旁邊候著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快步走過來,彎腰聽他說話。

  盧巧成的聲音不高,只有那名侍女和對面的李令儀聽得見。

  「勞駕。」

  他指了指桌上那壺封泥未動的酒。

  「這壺酒,原封不動送回二樓。」

  「替我帶一句話給掌柜的。」

  侍女愣了一下。

  「李成多謝掌柜美意。」

  「但今日無意飲酒,改日再來品嘗。」

  侍女應了一聲,雙手捧起那壺酒,穿過人群,往二樓的方向走了。

  這個動作不大。

  但逸客居里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眼睛都毒。

  有人看到了。

  看到那壺酒被原封不動地端上了二樓。

  看到侍女在二樓入口處把酒遞給了一名魏家的侍從。

  看到那名侍從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接過酒壺,轉身進了雅間。

  消息不需要刻意傳播。

  在這樣的場合里,一個細節就夠了。

  「你看見沒有?剛才那壺酒……」

  「送回去了?誰送回去的?」

  「角落裡那個穿月白袍子的年輕人。」

  「哪個?」

  「你不認識?」

  「上回在逸客居,讓魏家公子下樓回話的那個。」

  「李成?」

  「秦州李家的李成?」

  「他回來了?」

  「他什麼時候來陌州的?」

  「他跟仙人醉到底有沒有關係?」

  竊竊私語從一張桌蔓延到另一張桌。

  速度不快,卻擋不住。

  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朝角落裡投來打量的目光。

  有好奇,有審視,有想上來搭話卻又拿不準對方身份的猶豫。

  盧巧成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令儀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力道不大。

  盧巧成看了她一眼。

  李令儀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盧巧成收回目光,將茶杯放下。

  二樓的腳步聲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停在欄杆邊看一眼就走。


  魏清名從二樓側門走了出來,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下來。

  步子不急。

  手裡沒拿摺扇,雙手負在身後,走得從容。

  但他的姿態跟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在這間酒樓里,他是從欄杆後面居高臨下地審視,然後被盧巧成一句下樓逼得走了下來。

  那時候他臉上帶著倨傲和興味。

  這一次,他徑直穿過大堂,走到角落那張桌前。

  然後拱手。

  動作不含糊,彎腰的幅度比上次在逸客居門口深了兩分。

  「李兄。」

  盧巧成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也拱了拱手。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臉上掛著笑。

  那笑容里有熱絡,但熱絡底下壓著一層東西,是算計還是試探,不好說。

  「家父對上次招待不周,深感抱歉。」

  「聽聞李兄近日在各州遊歷,今日再臨陌州,蓬蓽生輝。」

  「家父想請李兄明日到府上一敘,不知李兄是否有空?」

  三句話,句句有禮,句句有分寸,句句在往下壓姿態。

  盧巧成看著他。

  停了一息。

  「改日。」

  兩個字。

  和上次一模一樣。

  魏清名的笑容沒有變。

  他再次拱手,轉身往二樓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半拍。

  然後抬腳上樓,消失在雕花欄杆後面。

  李令儀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把團扇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品酒會進入後半段。

  台上的新酒已經品完了大半,掌柜的嗓子開始發啞。

  堂里的人喝得多了,聲音也大了,有些桌上已經開始划拳。

  盧巧成始終沒碰過任何一杯酒。

  一壺清茶從熱喝到涼,從涼喝到他讓侍女換了一壺新的,然後繼續從熱喝到涼。

  第一撥人來搭話的時候,品酒會剛過了一半。

  三個穿著打扮不算頂尖但也不差的中年酒商,端著杯子走過來,滿臉堆笑。

  「李公子?是李公子吧?久仰久仰!」

  為首那個還沒站穩,李令儀已經開口了。

  「我家公子今日不談生意。」

  聲音不重,但那雙杏眼往三個人臉上一掃,自有一股不容討價還價的意味。

  三個酒商訕訕地笑了笑,端著酒杯退了回去。

  第二撥來的是兩個年紀不大的世家子弟,穿著華貴,佩著玉,臉上帶著那種從小養出來的自以為是。

  「這位兄台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我們是蔣家的,在下蔣......」

  盧巧成連頭都沒抬。

  「沒聽說過。」

  把兩個人打發了。

  第三撥不一樣。

  腳步聲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動靜。

  等盧巧成感覺到有人走近的時候,對方已經坐在了他對面李令儀旁邊的那把空椅子上。

  元敬之。

  他沒有寒暄,沒有自我介紹,沒有端著酒杯套近乎。

  他坐下來,目光落在盧巧成的臉上,看了兩息。

  然後開口。

  「這位公子,我方才說仙人醉值三百兩,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問得直接。

  盧巧成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在元敬之臉上停了一下。

  這個人的眼神很乾淨。

  不是那種故意裝出來的清高,是讀了幾十年書、見過了世面之後,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澄澈。

  這種眼神,在商人堆里見不到。


  盧巧成收起摺扇。

  「元先生覺得值,那便值。」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我不懂酒。」

  元敬之笑了一聲。

  他沒有追問。

  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走出兩步,停住。

  「改日若有空,城東元家茶室,隨時歡迎公子來坐坐。」

  說完,徑直走了。

  背影在燈火和人影中穿過,不回頭,不猶豫,不多留一息。

  盧巧成看著那道背影,摺扇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李令儀把團扇擱在桌上,目光跟著元敬之走了一段,才收回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

  品酒會散了。

  人群三三兩兩地從逸客居的大門湧出來,帶著一身酒氣和各懷的心思,消散在陌州夜晚的長街上。

  盧巧成和李令儀走出門的時候,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將那三個燙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颼颼地鑽進領口。

  白天殘留的暖意早就被抽走了,只剩下初春特有的那種薄寒,不刺骨,但能讓人清醒。

  長街上燈籠依舊掛著,橘紅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來往的行人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人比他們來時少了大半,有些鋪面已經關了門板,只剩門縫裡透出一線燈火。

  兩人並肩走著。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輕一重,錯開著。

  李令儀沉默了一段路。

  她的團扇攥在手裡。

  淡青色的裙擺在走動時輕輕晃著,裙角掃過石板上殘留的一小灘水漬。

  走過了一個路口之後,她停了腳步。

  轉身面對盧巧成。

  「你今晚一杯酒都沒喝,一句正經話都沒說,一個人都沒主動搭理。」

  她的聲音不高,在夜風的襯托下,聽起來比平時要柔一些。

  「就這麼坐了一整晚。」

  「你到底在幹什麼?」

  盧巧成沒有停下腳步。

  他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回來了。」

  「然後呢?」

  「然後等他們來找我。」

  「萬一沒人來呢?」

  盧巧成的腳步頓了一拍。

  「那就說明這筆生意不值得做。」

  他走出幾步,補了一句。

  「但不可能沒人來。」

  李令儀看著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

  她快走兩步跟了上去,沒有再問。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邊的燈籠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回到醉春風酒樓的時候,二樓走廊里沒什麼人了。

  掌柜在櫃檯後面打瞌睡,小夥計靠著牆角在掰手指頭數什麼東西,見他們上來了才打起精神,殷勤地遞了熱手巾。

  盧巧成擦了把臉,將手巾丟回給小夥計。

  兩人沿走廊往各自的房間走。

  燈籠掛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隔三步一盞,光線不亮,將走廊照得昏昏黃黃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響。

  李令儀的房間在他前面兩間。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推開了門。

  門板吱呀一聲打開,露出裡頭一盞沒有燃盡的油燈,火苗跳了兩下。

  她站在門框裡。

  回過頭,看了盧巧成一眼。

  走廊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額前的幾縷碎發照出一層淺淺的暖色。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今晚那個元敬之,不簡單。」

  盧巧成點頭。

  「確實不簡單。」

  李令儀又說。

  「他那句改日來坐坐,不像是客套。」

  盧巧成沒有接話。

  兩個人隔著四步遠的距離,在昏暗的走廊里對視了兩息。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夜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將牆上那盞燈籠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兩人之間搖了一搖。

  李令儀等了一等。

  見他還是沒什麼想說的,撇了撇嘴。

  「早點休息。」

  門板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盧巧成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站了一息。

  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沒有點燈。

  盧巧成關上門,沒有去摸火摺子。

  他徑直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河面上的燈火稀疏了許多。

  畫舫早就收了,只剩幾盞漁燈掛在小船的船頭上,隨著水波一起一伏地晃著。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涼意。

  盧巧成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玄鐵腰牌,放在掌心裡。

  掂了兩下,然後收了回去。

  他轉身走到桌前,從包袱里翻出一支筆和一張裁好的薄紙。

  沒有點燈。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只夠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盧巧成將紙鋪平,拿筆蘸了墨。

  他寫得很快。

  兩行字。

  寫完之後,他將筆擱回筆架上,拿起那張紙看了看。

  月光太淡,字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他將紙折了兩折,又折了兩折,折成一個指頭寬的細條。

  然後從包袱的夾層里取出一截不起眼的竹管。

  竹管只有筷子粗細,兩端削得平整,其中一端塞著一小團蠟封。

  他將紙條塞進竹管里,重新用蠟封住口子。

  竹管被放在了窗台上。

  盧巧成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息。

  然後鬆開。

  他靠在窗框上,望著窗外那片沉默的河面。

  漁燈又滅了一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