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軟語輕呼千萬遍,只盼君歸望舊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初七。

  卯時剛過。

  鐵狼城外的安北軍大營里,火把還在燒。

  戰事雖已接近尾聲,但營中依舊忙碌。

  傷兵被陸續抬入軍帳,軍醫們滿手是血地穿梭其間。

  輜重兵來回搬運著箭矢和刀械,將損壞的兵器歸攏到一處。

  中軍大帳前,八名親衛持刀而立。

  帳簾被人從裡面掀開。

  江明月側身而入,一手扶著帳門,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蘇承錦冰冷的手腕,將他從馬背上接下來的那股勁兒還沒過去。

  蘇承錦的身體沉得嚇人。

  龍紋鎏金甲裹在他身上,原本威儀赫赫的金甲此刻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漿與灰土。

  溫清和已經等在帳內。

  他看見江明月半拖半抱地將蘇承錦帶進來,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托住蘇承錦的後背。

  「快,放到榻上。」

  「先脫甲。」

  江明月的聲音啞得厲害。

  兩人合力將蘇承錦放平在地上的氈毯上。

  溫清和的手指極快,解開胸甲兩側的皮扣,將護肩卸下。

  江明月蹲在另一側,拽住腰甲下沿的束帶用力一扯,銅扣崩開,整片腰甲滑落在地,磕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內甲更難脫。

  箭矢雖然在之前已經被折斷了大半,但殘留的箭杆仍嵌在甲片與中衣之間。

  溫清和用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割開中衣的布料,將黏連在傷口周圍的碎布片一點一點剝離。

  蘇承錦的胸口露了出來。

  傷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

  箭矢入肉約兩寸深,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一種駭人的青黑色,沿著經絡向四周蔓延。

  青黑色的紋路從傷口中心向外擴散,最遠的一條已經爬到了鎖骨的位置。

  江明月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沒有移開目光,盯著那片青黑色的皮膚,一眨不眨。

  溫清和將蘇承錦的上半身甲冑與中衣全部脫淨。

  兩人合力,將他抬上了榻。

  蘇承錦的身體冰涼。

  江明月握著他的手,掌心裡傳來的溫度低得不正常。

  溫清和將一床厚毯蓋在蘇承錦身上,只露出左胸的傷口。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從裡面取出一隻瓷瓶,拔掉瓶塞,將藥液小心地滴入蘇承錦微啟的唇間。

  藥液沿著嘴角淌下了一半。

  溫清和皺了皺眉,用手指輕輕按住蘇承錦的下頜,讓他的嘴巴張得更大一些,又滴了幾滴。

  這一次,藥液順著喉管緩緩咽了下去。

  帳內安靜了片刻。

  江明月的目光始終沒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

  「你為何不攔著他一些。」

  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質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溫清和將瓷瓶塞好,放回藥箱。

  「我若是能攔得住他,他還是蘇承錦嗎。」

  溫清和擦了擦手上的藥漬,語氣平淡。

  「況且王爺知道你入了城。」

  他頓了一下。

  「我怎麼攔得住。」

  江明月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

  沉默了幾息,再次開口。

  「毒可解了?」

  溫清和將手搭在蘇承錦的脈搏上,指腹微微用力,感受著那道若有若無的脈象。

  「解藥已經服下了。」

  「腐血草之毒並不算天下奇毒,只要藥石及時,解毒本身不難。」

  江明月看著他。

  「但是?」

  溫清和的嘴張了張,又合上,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但腐血草的毒性極烈,入體的那一瞬便會侵蝕肺腑。」


  他收回搭脈的手指,慢慢站起身。

  「毒雖然解了,可肺腑已經受損。」

  「毒性走的是血脈,經了心肺兩處,損傷已經造成了。」

  溫清和看著榻上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

  「解毒之後才是重點。」

  「倘若王爺自己能醒來,那便無事。」

  「倘若醒不來……」

  溫清和沒有把話說完。

  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江明月低下頭。

  她將蘇承錦的右手從毯子裡抽出來,十指交扣,然後輕輕舉起,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江明月閉了閉眼。

  「我知道了。」

  「多謝先生。」

  溫清和看著她的側臉,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關於蘇承錦的情況。

  他轉身走到案邊,端起藥碗。

  碗裡盛著半碗湯藥,還冒著熱氣。

  「王妃。」

  溫清和端著碗走回來。

  「你如今有三月的身孕。」

  「連日奔波作戰,對你身體的損耗極大。」

  他將碗遞到江明月面前。

  「這是一副安胎養神的方子,趁熱喝了,對你和腹中胎兒都有好處。」

  江明月接過碗。

  她沒有聞,也沒有多問。

  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藥湯的苦味在舌根上炸開,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多謝先生。」

  溫清和接過空碗,本想開口勸她休息。

  但他看見江明月重新將蘇承錦的手握住,整個人靠坐在榻沿,一副扎了根的姿態。

  他收拾好藥具,又在傷口上敷了一層藥膏,用紗布仔細包紮好。

  「我就在隔壁帳里。」

  溫清和起身,朝帳外走去。

  帳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變亮。

  晨光從帳簾的縫隙中透進來,落在蘇承錦慘白的面孔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

  江明月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背。

  一下。

  又一下。

  ......

  鐵狼城內。

  主街道上的屍體已經堆了兩三層。

  幾處民房仍在燃燒。

  百里瓊瑤騎在馬上,面色冷峻。

  她剛剛從蘇承錦手中接過指揮權不到半個時辰,三道軍令已經傳遍了全城。

  第一道,命陳十六、習錚二人即刻占領東西南北四門及城中所有制高點,接管城內兵防,任何非安北軍人員不得在城內自由走動。

  第二道,命關臨、莊崖收攏部隊,逐街逐巷點清戰損,同時接管並看押城中數萬降卒。

  降卒統一收繳兵器,分批押往城南空地集中管控,不得混編,不得打散,避免生亂。

  第三道,體力尚存的士卒,以百人為單位,展開城內清剿。

  搜捕四散未降的殘軍,清理危房與路障。

  赤魯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安北軍的各級將官迅速運轉起來。

  這支軍隊在最高統帥倒下之後,並沒有出現任何混亂。

  ......

  南門城牆上。

  習錚拄著那杆玄鐵重槍,靠在垛口上。

  他的鐵甲上滿是刀痕和箭矢擦出的凹坑,右肩的護甲碎了一塊,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棉襯。

  他沒有去處理傷口。

  他在看城內。

  安北軍的步卒正在主街上列隊,以什為單位,沿著兩側的巷道依次推進。

  每到一個巷口,什長便會舉起右手做出手勢,身後的刀盾手與長槍手默契地變換陣型,無須多餘的口令。


  清繳行動井然有序。

  遇到藏匿在廢墟中不願投降的零散守軍,安北步卒的處理方式簡潔而高效。

  沒有人逞英雄。

  沒有人爭功搶殺。

  甚至沒有人對已經放下武器的降卒施以額外的暴力。

  習錚的目光在這些士卒身上來回掃視。

  他看到一名安北步卒在巷口抓到兩名藏在水缸後面的大鬼國傷兵。

  那兩人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兵器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裡。

  安北步卒沒有動刀。

  他彎下腰,從那兩人身上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暗藏兵刃之後,用繩索將兩人雙手縛住,推向身後的押送隊。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習錚的眉頭微微擰起。

  鐵甲衛號稱大梁精銳之首。

  但鐵甲衛的精銳,更多體現在裝備與排場上。

  眼前這支安北軍的精銳,體現在骨頭裡。

  每一個士卒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這不是靠軍法條令能訓出來的東西。

  習錚的目光越過主街,落在遠處正下城牆的兩個身影上。

  關臨和莊崖。

  關臨的步伐沉穩,從城牆上的石階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的鐵甲上沾滿了血,左手的護臂碎了大半,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疲態。

  莊崖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對身旁的傳令兵下達指令。

  兩人走到城門口時,關臨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城牆上還在清掃殘敵的士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數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城內走去。

  習錚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

  登城營出身。

  攻城戰里親自上城牆,在城頭上殺了三個時辰。

  然後城還沒完全拿下來,他又帶著人衝進了城門樓的絞盤室,硬生生從五十個死士手裡把鐵閘的控制權奪了回來。

  習錚深吸一口氣。

  他扭過頭,視線掠過整座鐵狼城。

  城牆上的大鬼國旗幟已經被全部扯下,換上了安北軍的黑色戰旗。

  城內的濃煙還沒有散盡,但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兵器收繳時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以及安北軍傳令兵奔跑時鐵甲摩擦的沙沙聲。

  習錚腦海中浮現出不久前的畫面。

  馬背上那道金甲的身影,緩緩穿過滿地的屍骸與血泊,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的將士。

  那一刻。

  整條主街上所有的安北軍士卒,包括那些已經斷了手臂、渾身是血、幾乎站不起來的傷兵,全部抬起了頭。

  他們看向蘇承錦的目光里,不是對上級的畏懼與服從。

  是信仰。

  習錚在京城的軍營里待了九年,從來沒有在任何一支軍隊中看到過那種目光。

  連聖上檢閱的時候,將士的眼神里都沒有那種東西。

  習錚緩緩收回思緒。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倘若安北王真的騰出手南下。

  一年內倒還好說。

  憑藉鐵甲衛和長風騎,打一個五五之分。

  可一年之後呢?

  一年之後,這支軍隊會膨脹到什麼規模?

  屆時大梁的軍隊,還能擋得下安北軍嗎?

  「嘿!」

  一聲喊叫打斷了習錚的思緒。

  陳十六從城牆的另一端跑過來,甲冑上的血還沒幹透,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你發什麼愣?」

  陳十六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累了,交給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習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南北二門交給你。」

  他從垛口旁直起身,提起玄鐵重槍。

  「我去接管東西兩門。」

  陳十六點了點頭。

  「行。」

  他沒有多說什麼客氣話,轉身便朝南門的方向走去。

  習錚看著陳十六的背影。

  這個人。

  原本只是安北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卒。

  因為一次奪門之功,被蘇承錦從百人堆里挑了出來,一路提到了步軍都指揮使的位置。

  二十六歲。

  和自己差不多大。

  可他手底下管著五千人,在攻城戰裡帶著部隊死守城頭,硬是沒讓陣地丟掉一寸。

  習錚攥了攥槍桿。

  手上的傷口裂開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沒有在意。

  提槍朝東門走去。

  ......

  三月初七,晌午。

  距離鐵狼城破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時辰。

  城中的大火已經被撲滅了大部分,只有幾處民房的殘骸還在冒煙。

  主街道上的屍體被安北軍輜重兵清理到了兩側,堆在巷口的斷牆後面,用從廢墟中扒出來的布匹草蓆蓋住。

  血水洗不掉。

  青石板上的暗紅色漬跡已經滲入了石縫之中。

  中軍大帳內。

  溫清和坐在帳角的木凳上。

  他的面前圍了一圈人。

  關臨站在最前面,他的雙手抱在胸前,面容沉肅。

  莊崖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

  陳十六擠在後面,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習錚靠在帳柱上,沒有說話。

  「到底什麼情況?」

  關臨第一個開口。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三個時辰的廝殺,加上城頭的煙塵,他的喉嚨幾乎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爺什麼時候能醒?」

  「毒解了沒有?」

  「傷口怎麼樣了?」

  「需不需要從關北調什麼藥材過來?」

  幾個聲音同時涌了上來。

  溫清和被這些人問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舉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毒已經解了。」

  「解藥服下之後,毒素正在被壓制。」

  「但肺腑受損,這不是毒解了就能立刻好的。」

  「王爺需要靜養數日,以觀後效。」

  「什麼叫以觀後效?」

  陳十六打斷了他。

  「就是等。」

  溫清和的語氣帶了幾分無奈。

  「等王爺自己醒過來。」

  「我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

  帳內的氣氛驟然沉了下去。

  關臨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莊崖低下了頭。

  陳十六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都閉嘴。」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榻邊傳來。

  眾人轉頭。

  江明月坐在榻沿上,握著蘇承錦的手。

  她的臉色很差。

  髮絲凌亂地散落在肩上。

  但她的目光平穩,沒有任何慌亂。

  「溫先生已經很累了。」

  江明月的聲音不大,但帳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說王爺需要靜養幾日以觀後效,那就先等著。」

  「若王爺真的情況不好,屆時溫先生自會盡力。」


  她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城內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關臨張了張嘴。

  「若是沒處理好。」

  江明月的語氣變得硬了幾分。

  「還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這裡擠著幹什麼。」

  這幾句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

  他們看著王妃,又看著榻上昏迷的蘇承錦,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開口。

  但每個人眼底的擔憂不減分毫。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冷風灌入。

  一行人走了進來。

  最前面的是趙無疆。

  他的甲冑上有一道從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溝壑,甲片碎裂的邊緣捲曲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趙無疆身後跟著遲臨、梁至、呂長庚。

  再後面是蘇知恩、蘇掠、花羽。

  最後進來的,是諸葛凡。

  帳內的人紛紛轉頭,朝來人行禮。

  「左副使。」

  諸葛凡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無聲息的身影上。

  蘇承錦躺在厚毯之下,面色蒼白如紙。

  雙目緊閉,眉頭微蹙。

  胸口的傷口被白布包裹著,白布上已經滲出了幾點暗紅色的血跡。

  諸葛凡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頭看著蘇承錦。

  按道理來說不該出現此等變故,就算是達勒然也不可能有這個本事,他的出現已經在自己和殿下的預料之中,殿下怎麼還會受傷?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帳外風吹旗幟的獵獵聲響。

  蘇知恩和蘇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側蹲下身子。

  兩人都沒有開口。

  蘇知恩的左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蘇掠垂著右手,左臂吊在一條布帶里。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著蘇承錦的面孔,一動不動。

  蘇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聲音很輕。

  「你還有身孕。」

  「莫要太過憂心。」

  江明月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在蘇知恩和蘇掠身上來回掃了一眼。

  蘇知恩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

  蘇掠吊著的那條左臂,布帶的結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隨手綁的,根本沒有讓軍醫處理過。

  「你們兩個先去處理傷口吧。」

  江明月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的情況要比你們好得多。」

  蘇知恩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蘇掠的肩膀。

  蘇掠又盯著蘇承錦看了兩息,才緩緩站起來。

  諸葛凡的目光從蘇承錦身上收回,落在帳內的眾人臉上。

  「怎麼回事。」

  「誰能給我說清楚。」

  諸葛凡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為何會躺在這裡。」

  沒有人回答。

  關臨低下了頭。

  莊崖攥緊了拳頭。

  唯一一個能完整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朱大寶。

  可朱大寶在三個時辰的連續搏殺之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帳外,披著那身千煉重甲,鼾聲如雷。

  幾個親衛試著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紋絲不動。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帳簾被人掀開。


  百里瓊瑤走了進來。

  她的手裡拎著一顆人頭。

  赤魯巴的人頭。

  那雙圓睜的死目中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恐與不甘。

  脖頸處的斷面齊整,是被一刀斬下的。

  百里瓊瑤隨手將人頭扔在帳外。

  「都出來吧。」

  百里瓊瑤掃了一眼帳內的眾人,語氣平淡。

  「我跟你們講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蘇承錦。

  「莫要打擾他休息。」

  關臨、莊崖、遲臨、趙無疆、梁至幾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依次走出了大帳。

  諸葛凡最後一個走。

  他在帳簾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諸葛凡微微頷首。

  諸葛凡沒有說話,掀簾而出。

  帳外。

  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百里瓊瑤站在帳外的空地上,面對著一圈安北軍的主將。

  她的敘述簡潔。

  從蘇承錦入城開始,到巷戰推進,到達勒然從巷道中暴起襲殺,到蘇六以身擋戟當場陣亡,到朱大寶趕到與達勒然纏鬥,再到那名藏在屋頂上的女箭手連放三箭。

  百里瓊瑤說完之後,帳外陷入了沉默。

  諸葛凡的臉色比帳內更陰沉了幾分。

  「百里元治竟然派了不止達勒然一個。」

  「他算到了我們已經猜到達勒然會出現。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諸葛凡抬起頭,看向百里瓊瑤。

  「按照你所說,另一個人便是羯角騎的統帥了?」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還是大公主的時候,羯角騎的統帥不是女子。」

  「管他什麼統帥!」

  花羽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

  他頭上那幾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兩根已經斷了。

  「我現在就帶著雁翎騎去找!」

  花羽的眼睛通紅。

  「看見她我便射死她!」

  趙無疆抬起手,按住了花羽的肩膀。

  花羽回頭瞪他。

  趙無疆搖了搖頭。

  「已經六個時辰了。」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你上哪去找。」

  花羽猛地甩開趙無疆的手。

  那股力道大得讓趙無疆的身體都晃了一下。

  花羽沒有再說話。

  他蹲在地上,一言不發。

  周圍的人看著他,沒有人開口勸。

  他們都知道。

  花羽不是不清楚追不上。

  他只是心裡不舒服。

  想宣洩,又找不到出口。

  沉默持續了片刻。

  諸葛凡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

  「無疆。」

  趙無疆抬頭。

  「安排騎軍進鐵狼城修整。」

  「馬匹集中圈養,草料從城中存糧里調撥。」

  「將士先吃飯,再輪休。」

  「老關。」

  關臨直起身。

  「帶步軍把持城防。」

  「四門換防,兩個時辰一輪。」

  「城牆上的瞭望哨不能撤,雙倍配置。」

  關臨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花羽。」

  花羽從地上抬起頭。

  「派人出城游曳四周,三十里範圍內,注意一切動向。」


  諸葛凡看著他。

  「以防大鬼國回頭。」

  花羽站起身,用力擦了一把臉。

  「知道了。」

  他轉身朝轅門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幾人先後離去。

  諸葛凡看向百里瓊瑤。

  帳外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百里姑娘。」

  諸葛凡的聲音放緩了些許。

  「降卒就麻煩你了。」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分內之事。」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諸葛先生。」

  諸葛凡抬頭。

  百里瓊瑤側過身,看著他。

  「百里元治能在鬼牙庭混了一輩子,不是只靠一雙眼睛。」

  「你算不到他多派了一個人,這不是你的錯。」

  百里瓊瑤說完,沒有等諸葛凡的回應,大步離開了。

  諸葛凡站在原地。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卻照不暖他發沉的眼底。

  他揉著眉心,指腹發白。

  怎麼就沒多算一步。

  怎麼就那麼確定百里元治只會派一人過來襲殺。

  達勒然的出現在預料之中。

  蘇六和朱大寶的護衛也在計劃之內。

  所有的部署都指向了一個判斷。

  達勒然是百里元治的全部底牌。

  可百里元治偏偏多翻了一張牌。

  一張誰都沒有見過的暗牌。

  諸葛凡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這時候,丁余從帳門處走了過來。

  「先生。」

  丁余的面孔上同樣掛著濃重的疲色。

  「上官先生來信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

  諸葛凡接過信,拆都沒拆。

  他不用看就知道裡面寫的什麼。

  諸葛凡將信箋折好,塞入袖中。

  「回信。」

  丁余從腰間取出一支炭筆和一片薄木牘,準備記錄。

  「就說鐵狼城戰事已經結束。」

  諸葛凡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只不過需要處理的事情比較多。」

  「降卒的安置,城防的修繕,戰損的清點,都需要時間。」

  「大軍暫不班師,需在鐵狼城駐守一段時日。」

  他頓了一下。

  「讓他處理好膠州的事情。」

  丁余的炭筆在木牘上沙沙作響。

  諸葛凡看了一眼中軍大帳的方向。

  帳簾低垂,紋絲不動。

  「不要說殿下受傷了。」

  丁余的筆尖停了一瞬。

  「不然他又要拖著那副身子趕來鐵狼城。」

  諸葛凡的聲音低了下去。

  「對他沒什麼益處。」

  丁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是。」

  丁余收好木牘,轉身離去。

  諸葛凡獨自站在帳外的空地上。

  日頭正盛。

  鐵狼城的城牆上,安北軍的黑色戰旗在風中舒展。

  陽光把那面旗幟照得格外分明。

  諸葛凡看著那面旗幟,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鐵狼城內的喧囂終於沉寂了下去。

  白日裡清剿殘敵、收押降卒、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經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軍營里埋鍋造飯的炊煙,以及傷兵帳中低沉的呻吟聲。

  安北軍大軍已經全部入城。

  騎軍的戰馬被圈養在城中原屬大鬼國的馬廄里,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步軍接管了四門的城防,城牆上每隔二十步便站著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將城頭照得通亮。

  降卒們被集中關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萬人蹲坐在風中,由百里瓊瑤調配的懷順軍把守。

  沒有人鬧事。

  他們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東側找到了一間看上去還算完好的屋子。

  她讓親衛將蘇承錦從大帳中抬到了這間屋子裡。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矮榻,上面鋪了兩層厚氈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碗清水。

  溫清和在角落裡鋪了一張薄褥,囑咐了幾句用藥的注意事項之後,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經兩天一夜沒有合眼。

  撐到現在,全靠一口氣頂著。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擰乾,然後輕輕擦拭蘇承錦的面孔。

  江明月一點一點地擦。

  從額頭到鬢角。

  從鬢角到面頰。

  從面頰到下頜。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蘇承錦的面容依舊毫無變化。

  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眼窩微微凹。

  呼吸極淺。

  江明月放下白布,將手伸進被子裡,握住了蘇承錦的手。

  還是涼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涼得不正常。

  她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後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掌心的溫度慢慢暖著。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晃了晃。

  屋內的光線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著蘇承錦的臉。

  「咱倆自相識以來。」

  她的聲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讓榻上的傢伙聽見。

  「似乎從來沒見過你這副模樣。」

  她歪了歪頭,端詳著他的面孔。

  「現在看上去倒是討喜不少。」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說話、不算計人的蘇承錦。」

  「挺好看的。」

  她低下頭,慢慢地給他擦著手上殘留的血跡。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麼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著他的掌紋慢慢划過。

  「想想那時候在京城,我都幹了些什麼。」

  她的嘴角又翹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負慣了?」

  沒有回答。

  江明月將他的手擦乾淨,輕輕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然後她又開始說話。

  說的是京城的事。

  說他們大婚那天。

  「我那時候就覺得你傻。」

  江明月的聲音越來越輕。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樣欺負,還笑得出來的。」

  她伸手將蘇承錦鬢角一縷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

  「蘇承錦。」

  她的聲音幾乎低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過來。」

  「我就把這些話說給全軍將士聽。」

  「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王爺在京城是怎麼被自己王妃欺負的。」

  「看你還有沒有臉當這個安北王。」


  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這次晃得更厲害。

  江明月拉了拉蘇承錦身上的被子,將被角掖得更緊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著蘇承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閉上了眼睛。

  疲憊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可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就這樣坐著。

  門外的鐵狼城漸漸安靜了下去。

  偶爾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整齊而有節奏。

  城牆上的火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一切歸於沉寂。

  榻上。

  蘇承錦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在意識沉寂的最深處,他感覺到有人在叫自己。

  聲音很遠。

  但那聲音一直在。

  沒有停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