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廟堂爭亂似雞蟲,國老佯痴看眾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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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九。

  北地的風依舊肆虐,但在這座大鬼國的王都,風似乎也被那高聳的城牆擋去了幾分銳氣,只剩下陰冷的穿堂風,在那些仿照中原規制卻又透著草原粗獷的巷弄里嗚咽。

  鬼牙庭城。

  這座屹立在幽牙河畔的巨城,是大鬼國百年來野心的具象化。

  幽牙河寬闊浩渺,河水在冬日裡並未完全封凍,渾濁的浪頭拍打著岸邊的黑石堤壩,發出沉悶的轟鳴。

  這條長達六百里的大河,曾是草原各部的母親河,如今卻成了大鬼國王權最猙獰的護城河。

  城池極大。

  若是站在最高的王庭望樓上俯瞰,整座鬼牙庭城的規模竟絲毫不遜色於中原那些富庶大州的州城。

  只是這繁華,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五年前,當大鬼國的鐵騎踏破膠州邊防,無數滿載著金銀、糧食、工匠、婦孺的牛車,在草原上勒出了深深的車轍印,一路向北,最終匯聚於此。

  這裡的每一塊青磚,每一根楠木大梁,甚至連鋪路的石板,都是從膠州拆卸運來的。

  城內的建築風格極其割裂。

  東城區是大片仿照中原大族規制建造的府邸,飛檐斗拱,迴廊曲折,卻偏偏少了那份中正平和的韻味。

  因為草原人不喜那些鎮宅的石獅子,覺得那是死物,不如活狼來得威風。

  也不喜那些文縐縐的匾額,覺得不如掛個狼頭骨來得直接。

  於是,那些精美的府門前,往往拴著惡犬,門楣上掛著風乾的獸骨,透著一股子沐猴而冠的荒誕與猙獰。

  而在西城區和軍營,則依舊保留著草原的風格。

  巨大的穹頂帳篷連綿成片,只不過用的不再是普通的羊毛氈,而是從南朝搶來的絲綢與錦緞,花花綠綠地堆疊在一起,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此時。

  位於東城區核心位置的一座府邸內。

  這裡是大鬼國國師,百里元治的居所。

  府內沒有草原貴族常見的喧囂與奢靡,反而靜得有些出奇。

  庭院裡種了幾株從南方移植來的梅花,雖然因為水土不服顯得有些枯瘦,但在這苦寒之地,倒也勉強擠出了幾朵慘白的花苞。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

  百里元治穿著一身寬鬆的漢家儒袍,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他盤腿坐在棋盤前,手裡捏著一枚黑子,目光凝視著縱橫交錯的棋盤,久久未落。

  他確實老了。

  年過花甲,鬚髮已經全白。

  那張清癯的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眼袋有些下垂,看著就像個尋常的富家翁。

  自從被變相剝奪了軍權後,這位曾經叱吒草原、被譽為大鬼五百年第一智者的老人,似乎真的轉了性子。

  他愛上了喝茶。

  愛上了下棋。

  愛上了這些南朝文人用來消磨時光的玩意兒。

  「國師,茶涼了,小的給您換一壺。」

  一個身穿青衣的下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這人是個南朝人,大概四十來歲,背有些駝,臉上帶著那種長期為奴特有的卑微與討好。

  百里元治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下人端起茶壺,重新斟茶。

  或許是因為屋外的風聲突然緊了一下,又或許是因為面對這位曾經屠戮無數漢人的大鬼國師心存畏懼,下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嘩啦。

  滾燙的茶水溢出了杯口,順著桌案流淌,浸濕了那副名貴的榧木棋盤。

  下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噗通!

  他沒有任何猶豫,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額頭死死地磕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國師饒命!國師饒命!」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聲音顫抖,帶著極度的恐懼。

  在鬼牙庭城,南朝奴隸的命,比草還賤。

  別說是燙壞了棋盤,就是主子心情不好,隨手砍了餵狗也是常有的事。

  百里元治捏著棋子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漬,又看了一眼那個抖如篩糠的下人。

  沒有暴怒。

  沒有殺意。

  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嗯。」

  百里元治輕輕應了一聲,隨手將那枚黑子扔回棋盒裡,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起來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老人的疲憊。

  「擦乾了便是,何必磕頭。」

  「我自己來吧,你且去忙。」

  下人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額頭上還滲著血絲。

  他看到了國師那張平靜的臉,沒有半分作偽的跡象。

  「謝……謝國師!謝國師大恩!」

  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桌案,然後倒退著離開了暖閣。

  百里元治拿起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棋盤上殘留的水漬。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

  對於他來說,這些都不能稱為事。

  他殺過的人太多了。

  多到他已經懶得去計較一個奴隸的失誤。

  或者說。

  在這個大廈將傾的關口,他已經沒有精力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情緒了。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府邸的寧靜。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鬼族侍衛大步闖進庭院,甚至沒有通報,直接站在暖閣外,瓮聲瓮氣地喊道:「國師!」

  「王庭急召!」

  「大王和特勒已經等候多時了!」

  語氣中,沒有多少敬意。

  如今的鬼牙庭城誰不知道,這位老國師已經失勢了。

  被百里穹蒼排擠,被百里札猜忌,如今不過是個被供起來的泥菩薩。

  百里元治擦拭棋盤的手並沒有停。

  他將最後一點水漬擦乾,然後重新捻起一枚棋子,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

  「知道了。」

  他隨手將棋子落在天元的位置。

  啪。

  這一子落下,原本膠著的棋局,似乎多了一絲詭異的變數。

  百里元治緩緩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擺,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盤殘局。

  這才背著手,慢吞吞地走出了暖閣。

  ……

  從國師府到王庭,需要穿過半個東城區。

  百里元治沒有坐轎,也沒有騎馬。

  他就這麼背著手,像個在自家後花園溜達的老頭,不緊不慢地走在寬闊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儘是高門大戶。

  朱紅的大門,鎏金的門釘,還有那些從南朝搶來的奇花異石,堆砌出一種暴發戶式的奢靡。

  路邊的鐵匠鋪里,爐火燒得通紅。

  赤裸著上身的大鬼族鐵匠揮舞著鐵錘,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

  而在風箱旁拉扯的,在煤堆里翻找的,多是些衣衫襤褸的南朝人。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一個小攤前。

  一個南朝老漢正在賣力地吆喝著草原特有的奶皮子,但他那一口地道的膠州口音,在這充滿了大鬼話的城池裡,顯得格格不入。

  百里元治目不斜視。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同族的豪宅上停留,也沒有在那些受苦的南朝人身上停留。


  越往深處走,那種腐爛的氣息就越濃。

  前方是一處勾欄。

  雖是白日,但門口依舊掛著艷俗的紅燈籠。

  一陣哭喊聲傳來。

  百里元治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只見一名衣衫單薄的南朝女子,正跪在雪地里,死死地抱著一名身穿錦袍的大鬼王族的大腿。

  那女子不過二八年華,臉凍得發紫,眼淚在臉上沖刷出兩道泥痕。

  「大人!大人您行行好!」

  「您買我一晚吧!就一晚!」

  「賤婢還沒開張,要是再拿不到錢,我就活不下去!」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尊嚴地將頭磕在那個男人的靴子上。

  那名大鬼王族顯然是喝多了,滿臉通紅。

  他一臉厭惡地看著腳下的女子,嘴裡操著大鬼話罵罵咧咧。

  「滾開!晦氣的東西!」

  「爺今日是要去喝酒的,弄髒了爺的靴子,你賠得起嗎?!」

  砰!

  男人猛地一腳踹在女子的心窩上。

  女子慘叫一聲,整個人滾了出去,蜷縮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來,嘴裡嘔出一口酸水。

  那個王族男人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袍子,轉身大步離去。

  百里元治就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那個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女子,看著周圍那些指指點點、或是麻木、或是嘲笑的人群。

  他的眼神依舊是冷的。

  甚至連腳步都沒有亂一分,就這麼面無表情地從那個女子身邊路過。

  再往裡走,便是那個臭名昭著的奴隸市場。

  巨大的木籠子裡,關滿了人。

  有犯了錯的大鬼族平民,但更多的,是南朝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們像牲口一樣被扒光了衣服,任由買主捏開嘴巴看牙口,拍打著肌肉看力氣。

  一個大鬼族貴婦正牽著一條惡犬,指著籠子裡一個清秀的南朝少年,似乎在挑選一件稱心的玩物。

  百里元治依舊路過。

  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沒人知道。

  他只是將雙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的走著。

  在這個只講利益、只講成敗的棋盤上。

  同情心,是最無用的東西。

  只要能贏,只要能讓大鬼國真正入主中原,建立萬世基業。

  死幾個人算什麼?

  受點苦算什麼?

  哪怕這城裡鋪滿了屍骨,他百里元治,也會毫不猶豫地踩上去。

  ……

  王庭大殿。

  這是一座極其宏偉的宮殿。

  巨大的穹頂用整根的巨木支撐,上面繪滿了狼群捕獵的圖騰。

  大殿正中央。

  百里札端坐在王座之上。

  此刻,他的臉色陰沉無比。

  「國師還沒有到?」

  百里札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下首的一名士卒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搖了搖頭。

  「回……回大王,還沒見到國師的身影。」

  砰!

  百里札猛地一拍扶手。

  「混帳!」

  「已經過去多久了?!」

  「本王召他,他竟敢如此怠慢!」

  「他是真以為這大鬼國離了他就不轉了嗎?!」

  百里札的胸口劇烈起伏。

  自從鐵狼城被圍的消息傳來,他的神經就一直緊繃著。

  那種不安,那種對局勢失控的恐懼,讓他變得格外暴躁。


  坐在王座左側下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錦袍,腰間掛著鑲滿寶石的彎刀,頭上戴著一頂金冠。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頗有幾分富家公子的貴氣,只是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陰鷙與輕浮。

  百里穹蒼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嘴角露出冷笑。

  「父王。」

  「您還看不出來嗎?」

  「這個老東西,顯然是在拿架子呢。」

  百里穹蒼輕哼一聲,語氣里滿是怨毒。

  「他一定已經知道了鐵狼城的消息。」

  「他覺得之前我們沒聽他的,現在吃了虧,就得求著他。」

  「他這是在向您示威呢。」

  「若是再這樣縱容下去,這老東西豈不是要騎到我們父子頭上了?」

  百里穹蒼從小就恨透了那個總是對他指手畫腳的老傢伙。

  更恨那個被老傢伙看好,處處壓他一頭的姐姐百里瓊瑤。

  如今那個賤女人已經被流放了,這個老東西也沒什麼用了。

  百里札聞言,面色更加陰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溺愛這個兒子,但也清楚這個兒子的斤兩。

  「我心裡清楚。」

  百里札冷冷地打斷了兒子的話。

  「不用你多說。」

  「等他來了,本王自有計較。」

  百里穹蒼撇了撇嘴,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

  王庭之外。

  巨大的廣場上,寒風呼嘯。

  一隊身穿玄金鱗紋甲的精銳騎兵,正肅立在宮門兩側。

  大鬼國最精銳的王族親衛。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將領。

  他沒有戴頭盔,黑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露出一張冷硬的臉龐。

  左眉骨上一道寸許長的刀疤,非但不顯猙獰,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鐵血的威儀。

  這位巴勒衛的統帥,此刻正按著腰間的彎刀,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宮門的方向。

  就在這時。

  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現在了視野里。

  百里元治背著手,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

  百里炎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大步迎了上去,在距離百里元治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抱拳。

  「老國師。」

  百里炎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重。

  雖然如今朝堂上人人都在踩這個老頭,但在百里炎心裡,對這個老人還是頗為敬重的。

  百里元治停下腳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百里炎。

  那張老臉上,緩緩擠出一絲笑容。

  「今兒個風大,炎帥怎麼親自在外面站著?」

  百里炎沒有接這句客套話。

  他看了一眼四周,確定無人靠近後,壓低了聲音。

  「老國師對今日所議之事,有猜到幾分?」

  百里元治眨了眨眼,故作沉思狀。

  他伸出一隻手,在鬍子上捋了捋。

  「這……大王急召,多半是鐵狼城的事情吧?」

  「聽說南朝人在那邊鬧得挺凶?」

  百里炎看著這位在裝糊塗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揚。

  「那老國師有沒有什麼良策?」

  「如今王庭上可是吵翻了天,都等著您拿主意呢。」

  百里元治聞言,連連擺手,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哎喲,炎帥這就折煞老夫了。」

  「老夫近日在府中,光顧著研究那幾本殘譜,下下棋,喝喝茶。」

  「這外面的戰事,老夫是兩眼一抹黑啊。」


  「還真不知道該如何破敵。」

  百里炎看著他,笑了笑。

  「是嗎?」

  「我還以為老國師雖然身在府中,但這天下的棋局,都在您的心裡呢。」

  百里元治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攏了攏袖子,一副怕冷的樣子。

  百里炎也不再追問。

  他轉過身,與百里元治並肩向著王庭大門走去。

  走了兩步,百里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說道:「對了。」

  「我聽說,嵐帥和達帥身體不適,今日怕是見不到了。」

  百里元治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一臉驚訝。

  「啊?」

  「有這回事?」

  「怎麼突然就病了?」

  「老夫怎麼一點都沒聽說?」

  百里炎看著他那副表情,笑著搖了搖頭。

  「可能是……這鬼牙庭城的風水,不太養人吧。」

  說完,百里炎不再多說,大步向著宮門走去。

  百里元治站在原地,看著百里炎挺拔的背影。

  他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隨後,他又恢復了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搖晃著腦袋,跟了上去。

  ……

  王庭之內。

  當百里元治跨過那高高的門檻時,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氣氛有些壓抑,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數十名各部族的族長分列兩旁,一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百里炎大步走到右側首位,轉身站定。

  眾族長紛紛起身,對著百里炎行禮致意。

  「見過炎帥。」

  聲音整齊劃一。

  而對於跟在後面的百里元治,大多數人卻選擇了無視。

  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族長,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百里元治也不在意。

  笑呵呵地環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左側首位上停留了一下。

  那個位置是空的。

  百里元治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慢悠悠的走了過去。

  那裡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一盤切好的羊肉,還有一壺酒。

  百里元治一屁股坐了下來,發出舒服的嘆息聲。

  這一舉動,讓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百里穹蒼更是冷哼一聲,眼中滿是鄙夷。

  王座之上。

  百里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見人已經到齊,他也不再廢話,沉聲開口。

  「想必各族長已經聽說了鐵狼城的消息。」

  百里札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南朝安北王蘇承錦,率數萬大軍圍困鐵狼城。」

  「這是在向我大鬼國宣戰!是在打我王庭的臉!」

  百里札猛地一揮手,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召集大家來,便是針對鐵狼城是否馳援的問題,拿個主意。」

  「各族長討論一番。」

  「如果要派,派誰去?」

  「如果不派,是不是會讓南朝人小瞧了我們,認為我們可以肆意欺凌!」

  話音剛落。

  大殿內就炸開了鍋。

  那些平日裡在草原上稱王稱霸的族長們,此刻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

  「打什麼打?!」

  一個身材肥碩的族長率先站了起來。

  「鬼王!我認為鐵狼城無需派兵馳援!」

  「鐵狼城如今已經被困死了!」

  「南朝人這次來勢洶洶,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們素來狡詐。」

  「倘若我們派兵馳援,若是中了他們的奸計,豈不是又要白白折損兒郎?」

  「我們的牛羊還要人放,我們的草場還要人守,哪有那麼多人命去填那個窟窿!」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聲。

  「是啊!那是南朝人的陷阱!」

  「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然而,還沒等這邊的聲音落下,另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族長猛地拍案而起。

  「放屁!」

  「你們這群膽小鬼!」

  「鐵狼城裡有數萬兒郎!那是我們的同胞!」

  「就這麼看著他們被困在城中等死?」

  「如果消息傳開,你讓草原各部如何看待我們?如何看待王庭!」

  那族長指著那個肥碩首領的鼻子大罵。

  「我認為必須派兵馳援!」

  「南朝人囂張!如若不打痛他們,他們會越發囂張!」

  「今日割鐵狼城,明日是不是就要割鬼牙庭了?!」

  「打!必須打!」

  「對!跟他們拼了!」

  「我大鬼勇士何曾怕過南朝的兩腳羊!」

  頓時間,王庭內吵成了一團。

  唾沫星子橫飛,拍桌子的,罵娘的,甚至有人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這哪裡是一國朝堂,簡直是菜市場的鬥毆現場。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

  角落裡的百里元治,卻顯得格外安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面前的那盤羊肉里扒拉了一下。

  似乎在挑選哪塊肉更肥美,哪塊肉更有嚼勁。

  挑了一會兒,他夾起一塊帶著脆骨的羊肉,塞進嘴裡。

  「嗯……」

  他眯起眼睛,細細咀嚼著。

  吃完一塊肉,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嘖。

  這酒不錯。

  王座上的百里札,臉色越來越黑。

  他看著下面這群只會窩裡橫的廢物,心裡充滿了火氣。

  但他更火大的,是那個在吃吃喝喝的老東西。

  「夠了!」

  百里札猛地一聲怒吼。

  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畏懼地看著暴怒的鬼王,縮了縮脖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百里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釘在百里元治的身上。

  「國師。」

  百里札的聲音陰冷無比。

  「這羊肉,好吃嗎?」

  百里元治正準備夾第二塊肉,聞言動作一僵。

  他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百里札,嘴角還掛著一點油漬。

  「啊?」

  「哦……回大王。」

  「這羊肉烤得火候正好,外焦里嫩,確實不錯。」

  百里札的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強忍著讓人把這老東西拖出去砍了的衝動,咬著牙問道:「本王是問你,對這戰事,有什麼想說的嗎?!」

  百里元治愣了愣,連忙用手帕擦了擦嘴。

  似乎沒想到這種大事還有自己的份。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百里札行了一禮。

  「回大王。」

  百里元治的聲音很輕,卻讓全場都豎起了耳朵。

  「老夫認為……」

  「不能打。」

  此言一出,大殿內一片譁然。

  那些主戰派的族長們紛紛怒目而視,而主和派則是面露喜色。

  百里札冷眼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也有一絲意料之中的輕蔑。


  「為何?」

  百里札冷冷地問道。

  百里元治剛想開口說幾句。

  只見百里穹蒼猛地站了起來。

  這位特勒早就按捺不住了。

  「父王!」

  百里穹蒼大聲說道,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孩兒認為,此戰必須派兵馳援!」

  他挑釁地看了一眼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見他開口,連忙又坐回了椅子上,繼續在那盤羊肉里挑挑揀揀。

  百里札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的百里元治,心中冷哼一聲。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你說說為何。」

  百里穹蒼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大殿中央,侃侃而談。

  「父王。」

  「此時南朝人正在圍城。」

  「他們既要分兵防守,又要組織攻城,兵力必然分散。」

  「而且他們遠道而來,糧草補給困難,如今正是人困馬乏之時。」

  百里穹蒼興奮地揮舞著手臂。

  「倘若我們此時派兵馳援!」

  「以我大鬼鐵騎的衝擊力,衝殺其步軍陣列,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屆時,他們首尾不能相顧,哪還有餘力攻城?」

  「鐵狼城之圍必然可解!」

  「甚至還能反包圍,全殲這股南朝軍隊!」

  百里穹蒼越說越興奮。

  大殿內不少族長聽得連連點頭,覺得特勒言之有理。

  百里札皺了皺眉頭。

  他下意識地看向百里元治。

  「國師以為呢?」

  百里元治正在嚼著一塊筋頭巴腦,聽到問話,連忙咽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意氣風發的百里穹蒼,又看了一眼多疑的百里札。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舉動。

  百里元治點了點頭,一臉誠懇地說道:「我認為特勒說得對。」

  「啊?」

  這下連百里穹蒼都愣住了。

  這老東西不是說不能打嗎?

  怎麼轉眼就變卦了?

  百里札面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國師!」

  「你剛才所言,不是不能打?!」

  「如今怎麼就認同穹蒼的話語了?!」

  「你是在戲弄本王嗎?!」

  百里元治被這一聲怒吼嚇得一哆嗦。

  他連忙從椅子上滑下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埋得低低的。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老朽……老朽剛才那是酒後胡言!」

  「老朽年紀大了,腦子有些糊塗,大王莫要當真!」

  他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那個算無遺策的國師風采?

  百里札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的火氣更甚。

  但他還是壓著火氣,冷聲開口。

  「那你說說,為何要打?」

  百里元治跪在地上,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真是沒完沒了。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帶著那種唯唯諾諾的表情。

  「回大王。」

  百里元治清了清嗓子,聲音雖然顫抖,但條理卻異常清晰。

  「老朽剛才仔細想了想,特勒的話確實有道理。」

  「南朝人雖然之前打了幾場勝仗,士氣正旺。」

  「但經過這數日的圍城,風餐露宿,加上久攻不下,士氣只會越來越低。」

  「這就是所謂的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百里元治頓了頓,偷偷觀察了一下百里札的臉色。


  見對方似乎聽進去了,他才繼續說道:「屆時王庭所派出的支援,乃是生力軍。」

  「以逸待勞,必能一舉攻破其防線。」

  「就算……就算剿滅不了南朝人。」

  「只要將其打痛了!」

  「讓他們知道我大鬼國不好惹!」

  「便可讓其知難而退,主動退兵!」

  百里元治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似乎在為自己打氣。

  「待到春季,冰雪消融,草木生長。」

  「我們的戰馬有了草料,膘肥體壯。」

  「屆時平原野戰,必勝無疑!」

  「那才是我們真正反攻、奪回失地的時機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百里穹蒼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這老傢伙雖然糊塗了,但關鍵時刻還是識時務的,知道跟本特勒站在一邊。

  百里札卻皺起了眉頭。

  他看著百里元治那張寫滿真誠的老臉。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他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畢竟,這也正是他內心深處想要的結果。

  出兵,解圍,挽回顏面。

  「既然國師也這麼認為……」

  百里札沉吟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就打!」

  「只是……」

  百里札的目光在大殿內掃視了一圈。

  「那國師以為,誰能擔此重任?」

  百里元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裝模作樣地望了望四周,似乎在尋找合適的人選。

  「這個嘛……」

  「聽炎帥所言,達帥以及嵐帥身體不適?」

  百里札點了點頭,臉色有些難看。

  「確有此事。」

  「這兩位將軍舊疾復發,如今正在靜養,無法領兵。」

  百里元治面露遺憾神色,長嘆了一口氣。

  「那太遺憾了。」

  「這麼好的機會,就這麼浪費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在大殿內游移。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百里炎身上。

  百里元治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

  百里元治頓了頓,伸手指著百里炎。

  「炎帥屈尊前往?」

  「炎帥乃是王族第一勇士,若是炎帥親自領兵,定能馬到成功!」

  此話一出。

  王庭內本來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沒了動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百里元治。

  百里炎?

  那可是巴勒衛的統帥!

  是拱衛王庭、保護鬼王的最後一道屏障!

  除非是鬼牙庭城被圍,否則巴勒衛絕不出動。

  這是祖制!也是鐵律!

  讓百里炎帶兵去救鐵狼城?

  那誰來保護王庭?

  誰來保護鬼王?

  百里札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看向百里元治,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不滿。

  「國師莫要開玩笑!」

  「炎帥的職責,國師又不是不清楚!」

  「巴勒衛乃是王庭根本,豈可隨意調動?!」

  「換一個!」

  百里元治被呵斥了也不惱。

  他又撓了撓頭,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這……達帥嵐帥病了,炎帥又不能動。」

  「那老朽也不知道該派何人了啊……」

  百里元治愁眉苦臉地思索著。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他轉過身,一臉笑意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百里穹蒼。

  「要不……讓特勒親臨指揮?!」

  「特勒乃是千金之軀,又是大王最器重的繼承人!」

  「若是特勒能親自掛帥出征!」

  「那前線的將士們,定然倍受鼓舞,士氣大振!」

  「屆時我軍萬眾一心,何愁南朝不滅?!」

  「此乃天賜良機啊!」

  百里元治越說越激動,甚至還對著百里穹蒼豎起了大拇指。

  百里穹蒼一聽這話,面色瞬間僵住了。

  那張原本還帶著得意的臉,此刻蒼白無比。

  讓我上前線?

  你真是瘋了!

  他百里穹蒼雖然嘴上喊得凶,但他比誰都怕死。

  那可是真刀真槍的戰場!是要死人的!

  他只想在後面撿功勞,可不想去前面送命!

  「國……國師莫要玩笑!」

  百里穹蒼乾笑兩聲,連連擺手,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小子年幼,經驗淺薄。」

  「哪有那個本事統領數萬大軍啊。」

  「這等軍國大事,豈能兒戲?」

  百里元治卻不依不饒。

  他上前一步,一臉誠懇地看著百里穹蒼。

  「特勒過謙了!」

  「特勒天資聰穎,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剛才那番戰略分析,簡直是入木三分,讓老朽都自愧不如啊!」

  「這等帥才,若是埋沒了,那可是大鬼國的損失啊!」

  百里元治把百里穹蒼捧得高高的,恨不得把他誇成神仙轉世。

  百里穹蒼的面色更陰沉了,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還真怕父王腦子一熱,直接同意了。

  真讓自己帶兵上前線去,那還不如殺了他。

  「國師!」

  百里穹蒼咬著牙,打斷了百里元治的吹捧。

  他眼珠子一轉,立刻反咬一口。

  「國師既說此戰必勝,那國師為何不自行去?」

  「國師也是領兵打仗的好手。」

  「近來歇息了這般久,想必已經休息好了吧?」

  「不如就由國師掛帥,如何?」

  百里元治聞言,立刻捂住胸口,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特勒……實在不巧啊。」

  「老朽最近身子倍感乏累,不然今日豈會遲了這般久?」

  百里元治一臉虛弱地靠在柱子上,喘著粗氣。

  「想必是月余前風雪所染,落下了病根。」

  「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若是讓老朽這把老骨頭去,怕是還沒到鐵狼城,就先死在路上了。」

  說到這,百里元治臉上露出一抹淒涼的苦笑。

  「再者……」

  「老朽之前敗了這麼多次,早已成了軍中的笑柄。」

  「實在沒有顏面再領軍了。」

  「若是去了,怕是反而會動搖軍心啊。」

  「還請大王……另擇他人吧。」

  說完,他又是一陣咳嗽。

  百里穹蒼咬了咬牙,看著這個裝病的老狐狸,氣得肺都要炸了。

  但他又無可奈何。

  大殿內陷入了寂靜。

  百里札面色陰沉地坐在王座上。

  達勒然、羯柔嵐害了病。

  這個老東西又百般推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若是真強行讓他去,輸了也說不了什麼,畢竟人家都說自己不行了。


  難道……真要讓百里炎去?

  不行!絕對不行!

  王庭的安危高於一切!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

  一直冷眼旁觀的百里炎,突然站了出來。

  他上前一步,對著百里札行了一禮。

  「王兄。」

  百里炎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我麾下有一小子,名喚端木察。」

  「此人雖年輕,但跟隨我多年,頗通兵法,也有些勇力。」

  「尚可領兵。」

  百里炎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百里元治,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百里札。

  「不如由他帶著五萬游騎軍前去。」

  「既不動用巴勒衛,也能解此圍。」

  百里札聞言,眼睛一亮。

  端木察?

  他有點印象,確實是個不錯的苗子。

  既然是炎帥推薦的人,那忠誠度自然沒問題。

  而且五萬游騎軍,也足夠應對目前的局勢了。

  「好!」

  百里札猛地一拍扶手,當即拍板。

  「那就依炎帥所言!」

  「傳令端木察,即刻點齊五萬游騎軍,火速馳援鐵狼城!」

  「務必解了鐵狼城之圍,給本王提著那個安北王的腦袋回來!」

  「是!」

  百里炎領命,退回列中。

  事情終於商議完畢。

  百里元治見狀,也不再咳嗽了。

  他又坐回了那張椅子上,拿起一塊已經涼透的羊肉,塞進嘴裡。

  咀嚼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百里穹蒼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也只能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百里札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散了。

  眾族長紛紛離去,腳步匆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壓抑的地方多待。

  百里元治吃完最後一塊肉,又喝乾了杯中的酒。

  這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對著空蕩蕩的王座行了一禮,然後背著手,慢悠悠地向殿外走去。

  此刻。

  雖然出兵的事情已經定下。

  但王庭內的氣氛,卻依舊詭異得讓人心慌。

  就像這北地的風雪。

  看著雖然停了。

  但誰都知道。

  風雪依舊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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