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抬頭望去關北路,彼處王風正壓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月初六,驚蟄未至,樊梁城的寒意卻比往年更甚幾分。

  天色將明未明,殘月如鉤。

  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百官們排著隊走進去,沒人說話。

  今天的明和殿,安靜的出奇。

  往日裡還會互相打個招呼的朝臣們,此刻都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腳步放的極輕。

  蘇承明早已立于丹陛之下,百官之首。

  他身著杏黃色的四爪金龍朝服,腰束玉帶,並未戴冠,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他就那麼站著,背挺的筆直,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拇指無意識的摩擦著食指關節,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聖上駕到——」

  隨著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龍椅上,多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梁帝坐下後,沒急著看群臣,而是先接過白斐遞來的熱茶,慢悠悠的吹開茶葉,喝了一小口。

  「眾卿平身。」

  梁帝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什麼情緒。

  等百官謝恩站好,梁帝才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殿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戶部尚書丁修文的身上。

  「想必,北地發生的事,各位都已經知道了。」

  梁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 。

  「安北王在北地鬧出的動靜不小,朕這幾日雖然在宮中休養,但這耳朵里,卻灌滿了風言風語。」

  「今天朕重新上朝,就是想聽聽,各位對這事,都有什麼看法?」

  話音落下,大殿裡還是一片死寂。

  沒人敢當這個出頭鳥。

  安北王這次做事,實在太出格了。

  公然調兵入關,強行接管朝廷抄家的物資,這往小了說是囂張,往大了說,就是謀反!

  可偏偏,他是皇子,是親王,手裡還拿著那張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協助太子」的牌。

  蘇承明依舊垂著眼帘,老僧入定,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很清楚,今天這場戲,主角不是他,他只要安安靜靜的看著就行。

  梁帝見沒人說話,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怎麼?都啞巴了?」

  「丁尚書。」

  梁帝直接點了名。

  「你是管錢袋子的,那批物資雖然還沒進國庫,但也算是你戶部的肉。」

  「現在肉被人叼走了,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丁修文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衝上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哆哆嗦嗦的走出來,彎腰行禮。

  「回……回聖上。」

  「安北王此舉……此舉目無國法!」

  「安北王不經朝廷調令,擅自帶兵搶劫,他的行為……和土匪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好像在給自己打氣,聲音大了點。

  「要是開了這個頭,朝廷的臉面往哪放?」

  「大梁的律法往哪放?」

  「要是不重罰,恐怕……恐怕會讓天下人寒心啊!」

  蘇承明聽著丁修文這番話,心裡冷笑。

  蠢貨。

  他當然知道丁修文在怕什麼。

  乾州丁家,百年大族。

  最近他正在削弱世家,這群世家出身的官員表面上聽話,實際上到處使絆子。

  丁修文這個蠢東西,明顯是把蘇承錦搶走的那些錢,當成了世家的私產。

  他怕的是這種明搶的風氣一開,以後他的丁家也會被這麼搶。

  梁帝沒評價丁修文的話,只是淡淡的轉過頭。

  「趙尚書,你呢?」

  目光落在了兵部尚書趙逢源身上。

  趙逢源走出來,躬身行禮。

  「回聖上,臣和丁尚書想的一樣,但臣更擔心的,是兵權。」

  趙逢源的語氣沉穩許多,但其中的機鋒卻更甚。


  「安北王帶兵入關,不管他打著什麼協助的旗號,實際上就是擅自調兵。」

  「如今按照太子殿下的命令,各州府的衛所都解散了,防務空虛。」

  「萬一安北王再帶兵南下,地方官府根本擋不住,到時候……朝廷就危險了。」

  蘇承明看了一眼趙逢源。

  卞州趙家,當初卞州的衛所差不多就是趙家的私人軍隊。

  趙逢源這番話,看著是在攻擊蘇承錦,實際上是在藉機發泄對我解散衛所的不滿。

  這些老狐狸,一個個都在為自家的那點利益算計。

  哼。

  這幫世家官員,還真是不死心。

  梁帝笑了一聲,但那笑意卻讓人發冷。

  「你們身為大梁的高官,朕的肱股之臣,難道就只有這些想說的?」

  梁帝猛的站起來,在龍椅前走來走去。

  「丁尚書擔心錢,趙尚書擔心權,還有誰?都給朕站出來!」

  百官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嚇得全都跪下,大殿內只剩下樑帝沉重的腳步聲。

  梁帝停下腳步,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卓知平。

  「卓相,你有什麼想法?」

  卓知平慢慢走了出來。

  他身著紫袍,雖然年過半百,但精神矍鑠。

  「回聖上。」

  卓知平拱手行禮,聲音不疾不徐。

  「丁尚書和趙尚書說的,都有道理。」

  「安北王這麼做,確實不妥。」

  「哦?」

  梁帝挑了挑眉。

  「卓相也覺得安北王該罰?」

  卓知平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罰是要罰,但……怎麼罰,為什麼罰,卻很有講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丁修文和趙逢源,眼神裡帶著不屑。

  「安北王雖有擅動之嫌,但他打出的旗號,是協助太子殿下查抄貪腐。」

  「此乃正確之事。」

  這話一出,朝中百官都愣住了。

  這位權傾朝野的卓相,竟然在幫安北王說話?

  卓知平攏了攏袖子,繼續說:「太子殿下清剿世家,乃是為了大梁的長治久安,是為了肅清吏治,充盈國庫。」

  「安北王雖在關北,但心系朝廷,主動派兵協助,此乃忠心體國之舉。」

  他話鋒一轉,聲音突然嚴厲起來。

  「但!」

  「安北王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強行接管抄沒之產,帶去關北!」

  卓知平目光銳利,直視梁帝。

  「此事沒有通報戶部,沒有經過朝廷調撥。」

  「安北王如此擅動,是在挖我大梁之根,是在動搖朝廷的利益!」

  「國庫之財,乃是天下之財,豈能由一人私吞?」

  「若是開了此例,日後各地紛紛效仿,那我大梁豈不是要分崩離析?」

  「故而,臣以為,安北王之罪,不在調兵,而在貪墨!必須嚴懲,以正視聽!」

  蘇承明看著卓知平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到底是自己的舅父,一眼就看穿了父皇最在乎的是什麼。

  父皇不在乎世家的死活,甚至不在乎蘇承錦是不是搶了錢。

  他在乎的是,這筆錢沒有經過他的手,沒有進他的國庫!

  蘇承錦這次,是動了父皇的錢袋子。

  這才是真正的老辣。

  比丁修文和趙逢源那兩個只會借題發揮的蠢貨,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

  武將隊列中,蕭定邦聽的眉頭緊鎖。

  他最聽不得這種繞來繞去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上前為安北王說幾句。

  安北王在關北打仗,缺錢缺糧,朝廷又不給,他不搶還能怎麼辦?

  難道讓手下士兵餓著肚子去拼命?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身邊的習崇淵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習崇淵微閉著眼,好似打盹,但那隻按在蕭定邦胳膊上的手,卻如鐵鉗一般有力。

  「王爺……這事……」

  蕭定邦壓低聲音,語氣急切。

  「這事不是你能問的。」

  習崇淵閉著眼,聲音極低。

  「聖上心裡有數。」

  「我們這些武將,老實聽著就行。」

  「別忘了,你是安國公,不是上折府的言官。」

  蕭定邦愣了愣,最後還是退了回去。

  梁帝聽完卓知平的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滿意的神色。

  「卓相所言,才是真正的為國所想。」

  「這個逆子!」

  他猛的一拍龍椅扶手,聲音陡然拔高,怒氣沖沖。

  「身為安北王!朕的皇子!大梁的親王!」

  「非但不想著為國為民,偏偏想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難道就關北缺錢?大梁何處不缺錢!」

  「他當的究竟是大梁的王,還是自家的王!」

  梁帝的怒罵聲在殿內迴蕩,百官嚇得心驚肉跳。

  但那些稍微有點腦子的官員,此刻都已經聽出了梁帝話里的弦外之音。

  這哪裡是在罵安北王?

  這分明是在借著罵安北王,諷刺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

  想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不為國為民……

  這說的,不正是那些只顧著自家利益,處處阻撓朝廷新政的世家大族嗎?

  卓知平面色平靜如水。

  大梁有沒有錢,其他官員不清楚,他這個丞相可是清楚的很。

  大梁這些年風調雨順,國庫雖然算不上富得流油,倒也談不上拮据,哪怕停收一兩年稅,也完全不會動搖大梁的根基。

  不然梁帝這些年,怎麼會把大梁各州發展的這麼安穩?

  梁帝這是在演戲。

  他要借這個機會,敲打世家,同時也給安北王一個台階下。

  畢竟,安北王雖然搶了錢,但也確實是在幫朝廷做事。

  這事要是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梁帝身邊的白斐,忽然上前一步。

  「聖上。」

  白斐的聲音不大,卻清楚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安北王送來書信。」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斐手裡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上。

  梁帝冷哼一聲,斜眼看了一下那封信。

  「莫不是來請罪的?」

  「若不是,打發回去!」

  「讓他把朝廷的銀子給朕拿回來!」

  白斐面無表情,雙手將書信遞到梁帝面前。

  「聖上,這信……是加急送來的。」

  梁帝看著那重新封好的火漆,心裡暗自點頭。

  他一把抓過信件,動作粗魯。

  「朕倒要看看,這個逆子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梁帝撕開信封,展開信紙。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快速掃過。

  起初,他的眉頭還緊鎖著,臉上帶著幾分怒容。

  但隨著視線下移,他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古怪。

  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難以置信。

  他猛的將信紙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怒喝。

  「混帳東西!」

  「他寫這封信什麼意思?!」

  「難道是想用這個來威脅朕不成?!」

  「仗著自己的本事,就可以這麼無法無天?!」

  這一聲怒喝,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真實。


  蘇承明皺了皺眉頭。

  他看著地上的信件,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老九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難道真的是因為搶了錢,怕父皇怪罪,所以寫信來請罪?

  可看父皇這模樣,不像啊。

  蘇承明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幾步,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信件。

  「父皇息怒,兒臣……看看九弟到底寫了什麼。」

  蘇承明展開信紙,目光落在上面。

  只看了一眼。

  他猛的睜大了眼。

  握著信紙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越看,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到了最後,那張平日裡溫和的臉龐,已經變得鐵青。

  「這個混帳東西……」

  蘇承明咬牙切齒。

  「竟然做到了這個地步!」

  卓知平見狀,心裡也是一陣疑惑。

  他上前一步,從蘇承明手中拿過信件。

  細細看了起來。

  片刻後。

  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安北王……

  還真是滴水不漏。

  卓知平放下信件,目光複雜的看向梁帝。

  有此信,想要再攻訐安北王……

  恐怕難了。

  最多……

  也就是落個不賞不罰的輕飄下場。

  百官看著這三位大梁最有權勢的人,一個個表情各異,心裡更是好奇。

  到底寫了什麼?

  梁帝見火候差不多了,扶了扶額頭,顯得有些累。

  「白斐。」

  梁帝的聲音有些無力。

  「將信的內容……念出來。」

  白斐領命,從卓知平手中接過信件。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迴蕩在大殿之中。

  「兒臣蘇承錦,頓首謹奏。」

  「兒臣於正月初一,派兵前往草原東部。」

  「歷經月余,草原東部各族,剿滅六部,招降五部!」

  「殲敵數萬!俘虜上萬!繳獲牛羊物資無數!」

  「又於正月十七,在逐鬼關前,大破敵軍三萬精騎!」

  「此役斬敵五千!敵軍潰散回城!」

  「不日,兒臣將派兵攻打鐵狼城!」

  「遙祝父皇萬安。」

  白斐的聲音落下。

  大殿內,一片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白斐那清晰的聲音,卻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久久迴蕩。

  「剿滅六部,招降五部……」

  「殲敵數萬,俘虜上萬……」

  「大破敵軍三萬精騎……」

  「攻打鐵狼城……」

  蕭定邦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的陷進肉里,傳來一陣刺痛。

  他的腦海中,不斷重複著白斐念的內容。

  作為安國公,作為曾經上過戰場的老將,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戰績意味著什麼。

  那是草原!

  那是讓中原王朝頭疼了百年的大鬼國!

  這不僅僅是一場勝利。

  這是開疆拓土!這是天大的功勞!

  蕭定邦的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然泛起了一層水霧。

  「好……好啊!」

  他在心裡吶喊。

  這才是大梁的好男兒!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在朝堂上勾心鬥角,只會盯著錢袋子和官帽子的文官,簡直就是一群小丑!

  武威王習崇淵深吸了一口氣。


  他那雙常年半閉著的眼睛,此刻猛的睜開,精光四射。

  他緩緩上前一步,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聖上。」

  習崇淵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還是莫要生氣。」

  「安北王以戰報傳信,臣以為……並非威脅。」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刀,掃過那些面色蒼白的文官。

  「關北苦寒之地,人盡皆知。」

  「安北王於關北想要破敵,所缺的銀兩與糧草,必定是個大數目。」

  「但經由上次聖上去往關北一行,安北王已與聖上之間出現隔閡,想必安北王那邊日子也不好過。」

  「不然……恐不會出此下策。」

  習崇淵的話,說的很直白,甚至有點刺耳。

  梁帝看著他,眼神微眯。

  「老王爺,你什麼意思?」

  梁帝的聲音有些冷。

  「難道你還要讓朕賞他不成?」

  「他現在就差在關北再搭一座明和殿了!」

  卓知平輕聲開口,接過話茬。

  「老王爺。」

  卓知平神色凝重。

  「本相還是覺得,安北王此事做得太過。」

  「不罰已經是聖上的恩德,還要加賞?」

  「以後要是有人知道了這事,那要怎麼辦?」

  「難道也要學安北王嗎?」

  「只要打了勝仗,就可以無視國法?就可以隨便搶劫?」

  「要是開了這個頭,那我大梁的律法,豈不是成了廢紙?」

  習崇淵聞言,冷笑一聲。

  他一步不讓,直視卓知平。

  「卓相言重了。」

  「本王從未說過安北王此事做得沒問題。」

  「只不過……事有緩急,權有輕重。」

  「安北王雖派兵入關,但未曾濫殺,也未曾驚擾百姓,連南地都未曾進入。」

  「而且此舉亦是在協查太子辦差,無非就是換個地方放東西罷了。」

  「那你要他怎麼辦?」

  「朝廷不給銀子,不給糧食!」

  「你難道指望安北王靠著一腔熱血打仗?」

  「靠著喝西北風去填飽士兵的肚子?」

  「將士們在前線拼命,我們在後面不僅不給支援,還要為了幾兩銀子斤斤計較,還要給他們扣上謀逆的帽子!」

  「這就是卓相所謂的為國著想?」

  「這就是大梁對待功臣的態度?」

  梁帝聞言,眉頭緊鎖。

  「習王爺,你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安北王沒問題,反倒是朕有問題了?」

  習崇淵躬身行禮,面色無懼。

  「聖上。」

  「信上所言,此刻安北王已經準備兵出鐵狼城。」

  「倘若安北王打下鐵狼城,便是百年以來的頭等大事!」

  「那是大鬼國的重鎮!是插在草原上的第一顆釘子!」

  「如今正是緊急時刻,朝廷難道還要拖後腿不成!」

  「若是此時因為錢糧問題,導致前線戰事失利,那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那才是大梁的千古罪人!」

  梁帝猛地站起身。

  「習崇淵!」

  梁帝指著習崇淵,怒喝道:「你不要仗著自己是開國功臣,在這裡胡說八道!」

  「朕怎麼做事,還需要你來教不成?!」

  習崇淵跪在地上抱拳,不再說話。

  但他那挺直的脊樑,卻像是在無聲的抗議。

  梁帝深吸幾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胸中的怒火。

  他重新坐回龍椅,目光在卓知平和蘇承明身上來回掃視。


  「卓相。」

  梁帝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靜。

  「你的意思呢?」

  卓知平面容平靜。

  「聖上。」

  卓知平拱手道:「武威王說的確實有道理。」

  「戰事為重,此乃大局。」

  「但……」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安北王的錢糧,朝廷絕不可派!」

  「如今安北王圈地自重,無異於割據出去。」

  「他手裡有兵,有將,有民心,如今又有了大勝之威。」

  「若是他生出亂子,我們送出的錢糧,便是資敵!」

  「朝廷不僅不能給,還要藉此機會,敲打敲打他,讓他知道,這大梁……還是聖上的大梁!」

  梁帝眯著眼睛,沒有說話。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蘇承明。

  「太子。」

  「有什麼想法?」

  蘇承明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習崇淵,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卓知平。

  心裡不是滋味。

  他當然想狠狠的踩老九一腳。

  但他也清楚,這時候,要是他再落井下石,那在百官眼裡,在父皇眼裡,他就成了一個只顧自己利益、不顧大局的小人。

  蘇承錦這封戰報,來的太是時候了。

  「回父皇。」

  蘇承明躬身行禮,聲音溫和。

  「兒臣以為……武威老王爺的話,有理。」

  「九弟畢竟是兒臣的九弟,也是父皇的兒子。」

  「他會生亂……兒臣不信。」

  「九弟雖然行事魯莽了些,但這片赤誠之心,兒臣是信得過的。」

  「況且,如今前線戰事吃緊,若是真的斷了糧餉,寒了將士們的心,那後果……確實不堪設想。」

  蘇承明頓了頓,繼續說:「但卓相擔心的,也不無道理。」

  「朝廷要是一味縱容,恐怕會留下後患。」

  「所以,兒臣以為,這事……不如就此作罷。」

  「錢糧的事,既然九弟已經自己解決了,那朝廷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既不追究他搶掠的罪,也不給他額外的封賞。」

  「等戰事結束,再論功行賞,或是秋後算帳。」

  習崇淵瞥了一眼蘇承明,沒有說話。

  梁帝聽著蘇承明的話,冷哼一聲。

  「你倒是信任他。」

  梁帝拍了一下椅子扶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罷了。」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朕還能說什麼?」

  「此事……就此作罷。」

  「先行按下,不予追究。」

  「退朝!」

  說罷,梁帝便帶著白斐,氣勢洶洶地離開了大殿。

  「恭送聖上——」

  百官跪拜。

  等梁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大殿裡的氣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習崇淵在蕭定邦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

  他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膝蓋,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蘇承明。

  「太子殿下。」

  習崇淵輕聲開口。

  「越發像個太子了。」

  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老王爺謬讚。」

  蘇承明微微點頭。

  「我只是盡本分而已。」

  習崇淵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在蕭定邦的攙扶下,步履蹣跚的離開了大殿。

  蘇承明看著兩人的背影,目光深邃。

  「舅父。」

  蘇承明轉頭看向卓知平。

  「稍後我去您府上做客。」

  卓知平看著蘇承明,臉上露出笑容。

  「確實長大了些。」

  他目光下移,落在蘇承明那隻依舊緊緊攥著的手上。

  「別按了。」

  「到時候手握出血,你母妃該心疼了。」

  蘇承明一愣。

  他低下頭,鬆開拳頭。

  只見掌心裡,幾道深深的指甲印清晰可見,甚至滲出了絲絲血跡。

  那是他剛才聽到戰報時,留下的痕跡。

  他苦笑一聲,甩了甩手。

  「讓舅父見笑了。」

  「走吧。」

  卓知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府上喝杯茶,有些事……還得細細商量。」

  蘇承明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明和殿。

  殿外,陽光正好。

  但蘇承明卻覺得,這陽光照在身上,一點都不暖和。

  他抬頭望向北方,眼神陰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