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哪知落子皆由命,身是旁人掌上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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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梁城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的公審與輿論的狂歡,而千里之外的膠州城,安北王府的暖閣內,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裡沒有寒風,只有燒得正旺的銀霜炭,將整個屋子烘烤得溫暖如春。

  空氣中瀰漫著的,不是血腥氣,而是濃郁的墨香與陳年書卷特有的味道。

  謝予懷鬚髮皆白,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袍,正襟危坐於主位。

  他的面前,幾名同樣身著儒衫的中年文士,正為了書籍編撰,爭論得面紅耳赤。

  「謝公!」

  「啟蒙三編,旨在開蒙,當以簡練易懂為上!」

  「聖人語句固然經典,但對於一個從未識字的稚童而言,太過艱澀!」

  一名儒生據理力爭。

  另一人立刻反駁。

  「此乃聖人經典,千古傳承,豈能因孺子愚鈍而擅改?」

  「我輩讀書人,正當傳道授業,以正本清源!」

  「迂腐!」

  「王爺辦學,旨在開民智,非是為了培養一群只知掉書袋的腐儒!」

  「你!你敢說聖人經典是掉書袋?!」

  謝予懷端坐不動,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藏著的一小包糖霜花生,眉頭緊鎖。

  他沒有呵斥,也沒有評判,只是靜靜地聽著。

  自那日城門口的風波之後,他雖應下了這書院院長之職,卻沒想到蘇承錦竟真的給了他如此之大的自主權。

  從教材的編纂,到教習的選聘,蘇承錦一概不問,只給錢,給人,給地方。

  這種全然的信任,讓一輩子都與權貴保持距離的謝予懷,心中生出一種極為複雜的感受。

  他這一生,從未入仕,便是看不慣官場那些掣肘與傾軋。

  可如今,在這位被天下文人視為武夫的安北王治下,他卻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施展空間。

  暖閣的另一側,蘇承錦與諸葛凡並肩而立,像兩個旁聽的學子,安靜地看著這場激烈的學術爭論。

  「看來謝老先生,是真把這裡當自己家了。」

  諸葛凡壓低了聲音,嘴角帶著笑意。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那些爭論不休的儒生身上,這些人,都是謝予懷親自舉薦的,皆是當年膠州頗有才學卻不得志的讀書人。

  如今,他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由他去吧。」

  蘇承錦淡淡道。

  「書院的事,他是行家。」

  「我們只看結果。」

  諸葛凡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輕聲匯報。

  「殿下,盧巧成那邊已經傳來消息,我們的第一批仙人醉,正在釀造發酵中,只等開春,便可南下,正式通商。」

  「他又跑出去了?」

  蘇承錦笑著問。

  「跑了。」

  諸葛凡的笑容裡帶上了一絲無奈。

  「他說光賣酒太單調,又帶弄了一批白糖和一些新奇的小物件,說是要去北地的州府試試水,順便將北邊的商路也給打通。」

  這位新上任的「貲榷使」,精力旺盛得簡直不像個人。

  「派人跟著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打那次之後,蘇承錦開始注重這些肱骨之臣的安全,就連只是在濱州的韓風,蘇承錦都派了幾個人護著。

  「派了。」

  諸葛凡應道。

  「我親自挑的三十名精銳騎卒,足夠應付任何場面了。」

  蘇承錦嗯了一聲,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微涼的寒氣湧入,隨之而來的,是上官白秀的身影。

  他依舊穿著厚厚的裘衣,手中捧著那隻紫銅手爐,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卻很不錯。

  他的出現,瞬間讓暖閣內的爭論聲停了下來。

  所有儒生都齊齊起身,對著這位同樣掛著關北節度副使頭銜的年輕人,恭敬地行了一禮。


  上官白秀微笑著頷首回禮,隨即緩步走到蘇承錦面前。

  「殿下。」

  他的聲音很輕。

  他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報,遞了過去。

  「京城,青萍司密信。」

  蘇承錦接過密報,入手微沉。

  上官白秀沒有讓他自己看,而是用平靜無波的語調,將密報的內容簡要地說了出來。

  「監國太子蘇承明於宮門前公審罪臣林正。」

  「林正被斬,太子聲望大振,京城輿論已徹底倒向東宮。」

  「另,太子上書自請罷黜監國之權,聖上留中不發,駁回了。」

  「還有,」

  上官白秀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神情專注的謝予懷。

  「江左文宗裴懷瑾,已抵達樊梁,出山力挺太子。」

  暖閣之內,一片寂靜。

  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名儒生,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臉上帶著震驚與擔憂。

  太子聲望大漲,這對偏居一隅的關北而言,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諸葛凡的神色倒是沒什麼變化,這一切,似乎早在他與殿下的預料之中。

  「裴懷瑾……」

  一聲冷哼,打破了寂靜。

  出聲的,正是謝予懷。

  他緩緩站起身,蒼老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老夫當是誰,原來是他。」

  謝予懷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一個皓首窮經,卻鑽營了一輩子,只想往朝堂上爬的趨炎附勢之徒罷了。」

  「早年間,他便多次上書,意圖入仕,只不過所投非人,一直未曾如願。」

  這位文壇泰斗,說起另一位齊名的大儒,言語間竟是這般刻薄。

  「今日,倒是讓他攀上了東宮這棵高枝,如願以償了。」

  謝予懷說完,拂了拂袖子,臉上是那種文人特有的清高與孤傲。

  「此等人,不配與老夫相提並論。」

  他轉頭看向蘇承錦,微微躬身。

  「殿下,書院中事,老夫已有些眉目,這便回去整理,先行告退。」

  說完,也不等蘇承錦回應,便帶著他那幾個同樣面露不忿的門生,徑直離開了暖閣。

  仿佛多聽一句關於裴懷瑾的事,都會髒了他的耳朵。

  看著謝予懷離去的背影,諸葛凡失笑著搖了搖頭。

  這位謝老先生的脾氣,還真是……一點沒變。

  他收斂笑容,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看向蘇承錦。

  「殿下,太子此舉,借公審立威,又得裴懷瑾這等士林領袖相助,一舉扭轉了輿論,更在天下士子面前,立起了一個殺伐果斷又勇於擔責的賢明儲君形象。」

  「這盤棋,他下的確實不差。」

  諸葛凡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客觀的評價。

  「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怕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固。」

  諸葛凡的話音落下,暖閣內的氣氛,似乎又冷了幾分。

  上官白秀接過話頭,他用捧著手爐的手,輕輕呵出了一口白氣。

  「不錯。」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分析卻如刀鋒般銳利。

  「太子得了勢,又有了大義的名分。」

  「接下來,他很可能會藉此威望,對我們關北發展,採取更強硬的打壓措施。」

  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身上。

  「殿下,我們,需要早做準備了。」

  兩位謀士一唱一和,將眼下的嚴峻形勢,剖析得清清楚楚。

  然而,作為這一切風波的中心,蘇承錦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憂慮。

  他慢條斯理地撕開密報的火漆,將那薄薄的信紙展開。

  他的目光,從信紙的開頭,緩緩移動到末尾。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一旁的炭盆邊,隨手將那份密報,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信紙觸火,瞬間蜷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殿下?」

  諸葛凡見他這般模樣,輕聲開口。

  他知道殿下必有後手,但此刻的平靜,還是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不過,這樣也好。」

  諸葛凡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勾。

  「那日宮門廣場,青萍司的人,按您的吩咐,在人群里起了個頭。」

  他看著蘇承錦,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雖然最後被太子和玄景聯手壓了下去,但那顆懷疑的種子,終究是埋下了。」

  「而且,按照殿下的說法,聖上他老人家,恐怕也該藉此機會,開始行動了。」

  上官白秀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輕輕頷首,接口道:「不錯。」

  「若我猜得沒錯,聖上很快便會將廣場上起鬨一事,不動聲色地,引到那些世家大族的身上去。」

  「太子新得了威望,正是氣焰最盛的時候,又急於在父皇面前表現自己。」

  「一旦他認定了是世家在背後搗鬼,挑釁他儲君的威嚴,以他如今的性子,必然會選擇雷霆一擊,以儆效尤。」

  上官白秀說到這裡,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如此一來,京城那潭水,可就要徹底被攪渾了。」

  「太子要對付世家,卓相為了自保和家族利益,也必然會牽扯其中。」

  「他們斗得越是熱鬧,我們就越是安穩。」

  「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心思。」

  二人三言兩語之間,便將京城未來的局勢,推演得明明白白。

  他們都看向蘇承錦,等待著他的最終論斷。

  蘇承錦轉過身,背靠著溫暖的牆壁,目光掃過自己這兩位心腹愛將。

  「你們說的,都對。」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蘇承明以為他贏了,朝臣以為他贏了,天下人都以為他贏了。」

  蘇承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嘲諷。

  「可他贏的,只是父皇想讓他贏的。」

  「他贏了名聲,贏了威望,贏了士林的支持。」

  「而我們,」

  蘇承錦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然後又指向窗外那片廣袤的、被冰雪覆蓋的土地。

  「我們贏的,是時間。」

  當這兩個字從蘇承錦口中吐出時,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眼中,同時迸發出了璀璨的光芒。

  他們瞬間明白了蘇承錦所說的真正核心!

  從送林正回京的那一刻起,殿下的目標,就從來不是為了在朝堂上與太子爭個高下。

  扳倒太子?

  那根本不現實,也不重要。

  殿下要的,是讓京城亂起來!

  是讓太子的目光,都牢牢地鎖在朝堂的權斗和世家的博弈上,無暇他顧!

  蘇承明公審林正,看似大獲全勝,風光無限。

  可他越是風光,就越是會成為梁帝手中那把,用來修剪世家這棵參天大樹的利刃。

  接下來的幾年,京城必然會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政治風暴。

  而這,恰恰就是關北最需要的!

  是發展的黃金時期!

  「殿下英明!」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齊齊躬身,發自內心地行了一禮。

  「太子這般行事,反倒是自縛手腳了。」

  諸葛凡直起身,感慨道。

  上官白秀也點頭附和。

  「他越是想證明自己,就越是會陷入那潭泥沼之中,難以抽身。」

  蘇承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站直了身子,臉上的那一絲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北王不容置喙的威嚴。

  「傳令干戚。」

  蘇承錦的聲音,在溫暖的閣樓中響起,清晰而有力。


  「玉壘城工學院的建設,必須加快。」

  「我要在開春之前,看到院牆立起來,看到第一批學徒招進來。」

  「還有,讓他將所有新式農具的圖紙,分發到治下所有工坊。」

  「開春之後,濱、膠二州,必須全面鋪開!」

  「此事,關乎我關北未來數年的糧草根本,不容有失!」

  「遵命!」諸葛凡躬身應下,將此條牢牢記在心中。

  蘇承錦的目光,轉向方才謝予懷離去的方向。

  「傳話給謝老先生。」

  「書院招生,不問出身,不問過往,只看才能與品性。」

  「無論是流民的子弟,還是降卒的後代,只要想學,只要肯學,書院的大門,就永遠為他們敞開。」

  「告訴他,錢不夠,王府給。」

  「人手不夠,長史府調。」

  「讓他放開手腳去做!」

  上官白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嘆,輕聲應道:「是,殿下。」

  「另外,」

  蘇承錦的視線,落在了諸葛凡身上,「寫一封信,送去給盧巧成。」

  「告訴他,南方的商路要穩,北方的商路更要快!」

  「讓他不必拘泥於一城一地,眼光放長遠些。」

  「配方也好,材料也罷,只要是他認為能對關北有發展,什麼都可以賣。」

  「讓他記住,接下來,我們用錢的地方,還多得很。」

  「讓他給本王,把關北的府庫,給我填滿了!」

  「臣,明白!」

  諸葛凡重重點頭。

  「最後。」

  蘇承錦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戶。

  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

  閣樓內的暖意,被這股寒流一衝,淡了許多。

  他的目光,穿過王府的亭台樓閣,望向城北那連綿不絕的軍營。

  「傳令趙無疆、遲臨、關臨……」

  他一連點了數位大將的名字。

  「各部新兵的操練,強度再加三成!」

  「開春之後,本王要親自校閱。」

  「屆時,若有哪個營頭鬆懈怠慢,軍法從事!」

  「是!」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齊聲應道,神情肅穆。

  一連串的命令,行雲流水般下達。

  從工業到教育,從商業到軍事,幾乎涵蓋了關北發展的方方面面。

  一張以安北王府為中心,旨在全面提升關北實力的大網,就此徹底鋪開。

  兩位謀士的心中,都是一片火熱。

  蘇承錦站在窗邊,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北方那片被風雪籠罩的蒼茫大地。

  那裡,是逐鬼關。

  逐鬼關之外,便是大鬼國一望無際的草原。

  百里元治雖然敗了,但大鬼國的根基未損。

  一旦他們從內亂中緩過神來,必然會捲土重來。

  京城的風波,終究只是小道。

  真正的敵人,永遠在北方。

  良久。

  蘇承錦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風雪之中,傳出很遠。

  「京城的風,吹不到這裡。」

  「但關北的風……」

  「是時候,該往北邊,吹一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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