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演盡賢良欺眾目,一朝得勢更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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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之上,林正披頭散髮,囚服上滿是污泥與血漬,早已不見半分昔日御史的風骨。

  他被兩名緝查衛死死按跪在地,沉重的鐐銬摩擦著皮肉,每一下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劇痛。

  當他抬起頭,看到公案後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時,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光亮。

  他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喊出那句「殿下救我」。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讓青筋在脖頸上虬結如蚯蚓,從他喉間擠出的,也只有一連串含糊不清、令人費解的嗚嗚聲。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聲音,與其說是在申辯,不如說更像一頭瀕死野獸的哀鳴。

  高坐於椅上的蘇承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冷峻的目光落在林正那張因恐懼和絕望而扭曲的臉上。

  「罪臣林正,本宮問你,安北王府所呈罪狀,你可認罪?」

  數萬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跪著的囚犯身上。

  林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瘋狂地搖頭,嘴巴張得更大,喉嚨里發出的嗚咽聲也愈發悽厲。

  可這無聲的辯駁,在眾人眼中,只顯得滑稽而可悲。

  台下,百官隊列之首,卓知平微闔的雙眼,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他當然清楚林正為何說不出話。

  蘇承明自然也清楚。

  這本就是這場大戲開演前,必須剪除的最後一個變數。

  就在廣場上的百姓們因這詭異的一幕而竊竊私語,感到疑惑不解之際。

  人群中,一個清晰而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為何林大人說不出話?」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質問意味。

  「莫不是他的舌頭已被人割了,就是怕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秘辛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那一絲懷疑。

  死寂的廣場瞬間被引爆,數萬百姓的議論聲轟然湧起,聲浪滔天。

  「對啊!怎麼回事?怎麼不讓他說話?」

  「這審的是哪門子案?」

  「嘴都堵上了,還審個屁!」

  「難道……難道坊間的傳聞是真的?」

  「林御史是被冤枉的?這背後真有東宮的影子?」

  「噓!不要命了你!但這也太奇怪了,分明是做賊心虛!」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無數道質疑、探究的目光,越過鐵甲衛的防線,射向高台之上,那個端坐著的監國太子。

  百官之中,不少非太子派系的官員也面露異色,彼此交換著眼神。

  場面,一度有了失控的跡象。

  蘇承明端坐不動,但那雙放在公案上的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

  他預料到可能會有波折,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一閃而過的殺意。

  隨即,他猛地從椅上站起,那張原本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竟布滿了震驚與怒火。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似乎想要找出那個膽大包天的發聲之人,卻一無所獲。

  最終,他霍然轉身,怒視著身側那個始終面帶微笑的玄景,發出一聲怒喝。

  「玄司主!」

  「這是怎麼回事?!」

  「本宮下令公審,要的是鐵證如山,要的是讓罪犯心服口服,讓天下人明辨是非!」

  「為何要對人犯動此酷刑?!」

  「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一聲怒喝,充滿了被欺瞞的憤怒與對程序正義被破壞的痛心。

  他巧妙地,在瞬息之間,就將自己從被懷疑的對象,變成了程序正義的捍衛者,一個同樣被蒙在鼓裡的質問者。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從蘇承明身上,轉移到了玄景身上。


  面對監國太子的雷霆之怒,面對數萬道審視的目光,玄景卻依舊從容不迫。

  他臉上的和煦笑容,沒有半分變化。

  只見他上前一步,對著蘇承明,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不大,卻足以讓周遭的官員和前排的百姓聽得一清二楚。

  「回殿下。」

  「人犯林正,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難容。」

  「自押入緝查司大牢之後,便心存死志,數次試圖咬舌自盡,以逃避國法審判。」

  「臣,也是為了保全人證,為了讓他能活著接受殿下您的公審,讓他能在萬民之前伏法。」

  玄景抬起頭,溫和的目光直視著蘇承明,眼神中充滿了坦然與無奈。

  「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免他自絕於殿下面前。」

  「此舉,雖有違常規,卻也是為了維護公審的順利進行。」

  「若有不妥之處,臣,願一力承擔。」

  這番解釋,天衣無縫。

  將一個毀屍滅跡的重大嫌疑,輕描淡寫地,轉化為為保全公審而採取的必要措施。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透著一股為君分憂的忠臣氣息。

  蘇承明心中暗笑,玄景此人真是厲害。

  高台之上,蘇承明臉上的怒容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痛心。

  他看著跪在地上,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化為死寂的林正,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里,有對林正自暴自棄的惋惜,有對國法無情的感慨,更有身為儲君,不得不做出艱難抉擇的疲憊。

  他不再追究玄景,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中,聲音沙啞。

  「繼續吧。」

  一場足以顛覆整場公審的巨大危機,就這麼被兩人一問一答,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刑部尚書祿無為立刻上前一步,從公案之上,拿起一卷厚重如磚的卷宗。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卷宗,那洪亮而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

  「奉太子令,宣讀罪臣林正之罪狀!」

  「其罪一!身為朝廷監軍,不思為國分憂,反倒以權謀私,假借太子令書,在關北治下,肆無忌憚!」

  「其罪二!罔顧軍紀國法,屢次三番,試圖強闖安北軍營,意圖動搖軍心!」

  「其罪三,也是最罄竹難書之罪!」

  「為構陷安北王,竟與大鬼國戰俘哈朗等人暗中勾結,煽動數千戰俘於戌城工地發起暴亂!」

  「幸得安北王處置得當,方才避免了一場天大的禍事!此為通敵叛國,意圖謀反!」

  祿無為的聲音鏗鏘有力,每念一條罪狀,台下百姓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當聽到林正竟敢煽動大鬼國戰俘作亂時,人群徹底炸了。

  「畜生!這個畜生!」

  「殺了他!這種國賊,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我三叔就死在逐鬼關!他竟然敢勾結那些鬼卒!殺了他!」

  無盡的怒火,化為山呼海嘯般的唾罵聲,淹沒了整個廣場。

  祿無為沒有停下。

  他拿起第二份卷宗。

  「此乃緝查司所錄,罪臣林正畫押之口供!」

  「其對上述罪行,供認不諱!」

  他又拿起第三份證詞。

  「此乃大鬼國戰俘哈朗等人親筆所書之證詞,字字泣血,指證林正便是煽動暴亂的幕後主使!」

  一份份文書,一件件罪證。

  所有的質疑,所有的竊竊私語,在這些無法辯駁的鐵證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之前那絲懷疑,早已煙消雲散。

  所有百姓的怒火,都被徹底點燃,盡數傾瀉在那個跪著的囚犯身上。

  祿無為宣讀完畢,退到一旁。

  整個廣場,除了數萬人的怒罵聲,再無他音。


  蘇承明緩緩地,從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台下狂怒的百姓,也沒有看階下肅立的百官。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明。

  有失望,有痛心,有憤怒,更有身為君主,不得不斬去臂膀的決絕。

  他緩緩撇過頭去,不忍再看這個曾經的手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疲憊與決絕,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行刑吧!」

  簡單的三個字,卻重若千鈞。

  林正那早已死寂的眼神,終於被無盡的恐懼所取代。

  他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身體在地上瘋狂扭動,鐐銬撞擊著木台,發出哐當哐當的絕望聲響。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兩名身形魁梧如鐵塔的緝查衛,如拎小雞般將他架起,大步流星地拖向了高台東南角。

  那裡,閃爍著冰冷寒光的龍頭鍘,早已饑渴難耐。

  林正被死死地按在鍘刀之下,頭顱被強行塞入了那冰冷的半月形卡槽之中。

  他喉嚨里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嗚咽,雙腿在空中瘋狂地蹬踹,沉重的鐐銬將厚重的紅木高台砸得砰砰作響。

  那聲音,在數萬人的怒罵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蘇承明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緩緩抬起手,從公案的簽筒中,抽出了最後一根朱紅色的令牌。

  他沒有絲毫猶豫。

  手腕一抖。

  令牌脫手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決絕的弧線,最終「啪」的一聲,清脆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斬!」

  行刑官那不帶一絲感情的嘶吼,恰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劊子手,猛地拉動了鍘刀的機關。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閃爍著寒芒的鍘刀轟然落下,快如閃電。

  剎那間,萬籟俱寂。

  一顆尚帶著驚恐與不甘表情的頭顱,高高飛起,在空中翻滾著,最後重重地落在高台之上,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對著公案後方,那個曾經他誓死效忠的主人。

  斷頸處,殷紅的鮮血如噴泉般沖天而起,瞬間染紅了半個高台,也染紅了那座嶄新的龍頭鍘。

  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冬日凜冽的寒風,瞬間瀰漫開來。

  廣場上那震天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數萬百姓,呆呆地看著高台上那血腥的一幕,許多人甚至忍不住乾嘔起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

  不知是誰,第一個振臂高呼。

  「太子殿下英明!」

  這一聲,瞬間引爆了全場。

  「太子殿下英明!為民除害!」

  「太子殿下公正無私!」

  山呼海嘯般的讚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直衝雲霄。

  之前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不滿,都在這一顆滾落的人頭面前,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位殺伐果斷、不徇私情的監國儲君,最狂熱的擁戴與敬畏。

  高台之上,蘇承明靜靜地站著,任由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將自己淹沒。

  他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喜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戚。

  他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看著那染紅了高台的鮮血,身體,似乎控制不住地微微搖晃了一下。

  仿佛,這一場大義滅親的審判,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一直侍立在他身後的徐廣義,立刻心領神會。

  他快步上前,恰到好處地攙扶住了蘇承明的手臂,聲音中帶著關切。

  「殿下,您沒事吧?」

  蘇承明這才從巨大的悲痛與疲憊中回過神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隨即,在徐廣義的攙扶下,他最後看了一眼台下那狂熱的萬民,轉身,拖著略顯虛浮的腳步,緩步走下高台,朝著那洞開的宮門走去。

  那背影,在萬民的眼中,顯得有些蕭索,有些沉重。

  卻更像是一位為了國家社稷,不得不親手斬去毒瘤,內心正承受著巨大煎熬的孤高君王。

  無數人,為此動容。

  在萬民山呼太子英明的聲浪中,蘇承明的身影,即將被厚重的宮門徹底吞沒。

  就在那一瞬間。

  他用一種只有他和身旁的徐廣義才能聽到的聲音,平靜地開口。

  「去查。」

  「剛才台下第一個起鬨的人,是誰?」

  徐廣義攙扶著他的手臂,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同樣用極低的聲音回應。

  「臣,明白。」

  蘇承明不再言語。

  他臉上的悲戚與疲憊,在那身影徹底隱入宮門黑暗的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與冰冷。

  他邁過高高的門檻,將身後那震天的歡呼與讚頌,徹底隔絕。

  「找到他。」

  「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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