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舌戰群儒今勝矣,先生此際肯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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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予懷的聲音,瞬間刺破了風雪,也刺穿了膠州城門內外那片刻的溫情。

  最後四個字,帶著金石之音,裹挾著一個文壇泰斗積威一生的森然怒意,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城樓之上,氣氛陡然冰封。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的臉色,在同一時間沉了下來。

  他們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預料之中卻又揮之不去的凝重。

  來了。

  這老先生,終究還是發難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誅心之言。

  他們之前便向殿下提過這個「所」字的寫法問題,知曉這在古文字學上確有爭議,可殿下卻執意要用這民間流傳最廣的俗體字。

  當時他們只以為殿下是不拘小節,卻未曾想,這竟成了謝予懷手中最鋒利的矛。

  此事,乃是陽謀。

  辯,辯不贏。

  謝予懷浸淫古籍一生,在這上面,他是絕對的權威。

  不辯,便是默認。

  默認了不學無術,默認了輕賤歸民,這個污名一旦背上,殿下在士林中的聲望將一落千丈。

  二人心中暗嘆,這謝予懷當真有些倚老賣老了。

  另一側,趙無疆、關臨、遲臨等一眾武將的臉上,早已怒容密布。

  關臨性子最直,一隻手已經重重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骨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這老匹夫!分明是故意找茬!」

  「殿下好心收留他們,他竟敢當眾如此折辱殿下!」

  趙無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道清瘦卻挺拔的身影,牙關緊咬。

  他不懂什麼文字禮法,但他看得懂人心。

  這老頭,就是來給殿下難堪的!

  而城門之外,謝予懷身後那數百名門生,在經歷了長久的寒冷與壓抑之後,此刻終於揚眉吐氣。

  他們一掃之前的頹唐與狼狽,一個個昂首挺胸,仿佛與有榮焉。

  譏諷的、得意的、看好戲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向城樓,投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先生威武!當浮一大白!」

  「哼,粗鄙武夫!」

  「看他如何下台!今日,這安北王的臉面,怕是要丟盡了!」

  竊竊的私語彙成一股惡意的暗流,在人群中涌動。

  至於那些剛剛領到熱粥棉衣,心中充滿感激的歸鄉百姓,此刻則是一片譁然。

  他們聽不懂什麼「戶」、「斤」、「屍」的深奧道理,但他們能感受到謝予懷話語中的那股嚴厲與指責。

  他們能看到這位老先生,正在與那位將他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的安北王對峙。

  一時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紛紛為蘇承錦捏了一把冷汗。

  風雪之中,萬籟俱寂。

  唯有炭火燃燒的畢剝聲,與數萬顆心臟緊張的跳動聲。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城樓之上的蘇承錦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對這千夫所指般的詰難,蘇承錦的臉上,沒有半分怒色。

  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垂落。

  片刻之後,他動了。

  沒有言語,沒有號令。

  他只是轉身,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走下了高大的城樓。

  他的動作沉穩而從容。

  玄色的王服大氅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殿下這是要去認錯了?

  關臨等武將的拳頭,捏得更緊了。

  謝予懷身後的門生們,臉上的得意之色愈發濃郁。

  在萬眾矚目之下,蘇承錦穿過洞開的城門,走入了那片風雪之中。

  他在距離謝予懷身前三丈之地,停下了腳步。


  沒有想像中的雷霆之怒,也沒有絲毫的狼狽不堪。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與那位銀髮老者,遙遙相對。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尤其是謝予懷那些門生們,都大感快意的動作。

  蘇承錦對著謝予懷,對著這位從未入仕的白身老者,竟是躬身,行了一禮。

  一個標準的,晚輩對前輩的揖禮。

  「先生學問淵博,晚輩受教。」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轟!

  謝予懷身後的門生隊伍里,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低的鬨笑聲。

  成了!

  這安北王,終究是扛不住壓力,低頭了!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這位不可一世的年輕王爺,在他們老師的學問面前,灰頭土臉,威嚴掃地的模樣。

  江明月在城樓上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更是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殿下這一禮,雖顯氣度,卻也等於承認了對方的指責。

  勢,已經弱了。

  謝予懷撫著長須,清瘦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微微揚起的眉梢,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那份自得。

  他正準備開口,再說上幾句教誨之言,將姿態徹底做足。

  然而,蘇承錦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準備好的所有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直起身子的蘇承錦,臉上依舊掛著那份平靜的微笑。

  他仿佛沒有看到周圍那些譏諷的目光,也沒有感受到己方將領那擔憂的眼神。

  他只是看著謝予懷,話鋒陡然一轉,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至極的問題。

  「敢問先生。」

  「此木牌,是為誰而立?」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

  謝予懷微微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道:「自是為那些歸鄉的百姓而立。」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如此淺顯的道理,還需再問?

  「然也!」

  蘇承錦的聲音,驟然拔高!

  他臉上的笑容不變,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驟然亮起了一道懾人的精光。

  「此牌為百姓而立,便當用百姓能識之字!」

  他朗聲宣告,聲音如洪鐘大呂,在風雪中激盪開來。

  「先生所言『所』字古意,晚輩自然知曉。」

  「先生所指,乃是古篆之法,是刻於鐘鼎,書於竹簡的雅正之字。」

  「然,時移世易,自我朝建立,文字早已歷經流變。」

  「如今大梁通用之俗體,早已與古篆大相逕庭。」

  「而民間鄉野,販夫走卒,為求速記便覽,寫法更是簡化多變。」

  他伸手指著那塊木牌,聲音愈發鏗鏘有力。

  「這『所』字之上,添一短橫,正是這百年來,我大梁北方民間流傳最廣的俗體字!」

  「莫說讀書識字之人,便是那隻認得寥寥數字的斗升小民,也能一眼辨識!」

  此言一出,謝予懷身後的那些門生們頓時一片譁然。

  「強詞奪理!簡直是強詞奪理!」

  「俗體字?那等鄙陋之字,也能登大雅之堂?」

  「為自己的不學無術開脫罷了!荒謬!」

  謝予懷的眉頭,也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對方竟會從這個角度來辯駁。

  他剛要開口,引經據典,論述這俗體字如何不合禮法,如何錯漏百出。

  蘇承錦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蘇承錦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無形的王者威壓,轟然散開!

  他的聲音,不再是平靜的敘述,而是化作了雷霆般的質問,直擊在場所有文人的靈魂深處!


  「為政者,當以民為本!」

  「我再問先生一句!」

  「一塊指路木牌,究竟是讓這數萬拖家帶口、饑寒交迫的百姓能看懂更重要,還是恪守一個早已在民間無人通曉的古字寫法更重要?!」

  「為彰顯爾等高高在上的學問,而令萬民不識其路,找不著安身之所!」

  「請問先生!」

  「這,是為仁政?!」

  「還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蘇承錦的質問,如驚雷炸響!

  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地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靈。

  那震耳欲聾的聲浪,甚至壓過了呼嘯的風雪。

  一瞬間,滿場死寂。

  之前還在竊竊私語、滿臉譏諷的謝氏門生們,此刻如遭雷擊,一個個呆立當場,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凝固,化為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茫然。

  仁政?

  傲慢?

  他們從未想過,一個簡簡單單的「錯字」,竟會被對方直接上升到「為政之道」的層面!

  這……這讓他們如何辯駁?

  難道要他們當著這數萬歸鄉百姓的面,大聲說「恪守古字比百姓認路更重要」嗎?

  那他們讀的聖賢書,豈不都成了笑話!

  謝予懷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終於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驚之色。

  他撫著長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設想過對方無數種應對的方式。

  或惱羞成怒,拂袖而去。

  或強行狡辯,胡攪蠻纏。

  或低頭認錯,威嚴掃地。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竟會完全跳出「文字對錯」這個圈套,反手從「民本」這個至高點,對他發動了一場雷霆萬鈞的降維打擊!

  這一刻,他不是在和一個武夫對話。

  他是在和一個真正的為政者,一個手握王權、心懷萬民的君主,論道!

  而城樓之上,原本心已經沉入谷底的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在經歷了短暫的愕然後,臉上瞬間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原來如此……」

  諸葛凡喃喃自語,看向蘇承錦背影的眼神,充滿了複雜至極的敬佩與自嘲。

  「殿下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對錯』上糾纏。」

  「他要的,是人心!」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哈出一口滾燙的白氣,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

  他笑著看向身旁的摯友,輕聲開口。

  「我突然覺得,你我二人,要學的東西,好像還有很多。」

  諸葛凡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苦笑道:「是啊,殿下總能以我等意想不到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如若是你我,面對謝老先生的發難,恐怕真的就要陷入那故紙堆里,與他引經據典,辯論上三天三夜了。」

  上官白秀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是純粹的欣賞與信服。

  「正因如此,他才是我們的殿下。」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數息。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從那數萬歸鄉百姓的隊伍中,轟然爆發!

  「王爺說的是啊!!」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激動地將手中的粥碗高高舉起,嘶吼出聲。

  「俺不識字,可俺認得那個牌子!俺知道往東走有地方住,有熱炕頭!」

  「要是寫成那老先生說的那樣,俺們上哪兒認去?!」

  「王爺是為咱們老百姓著想啊!」

  「王爺仁厚!!」

  「王爺賢明!!!」

  一人的呼喊,瞬間點燃了數萬人的情緒。

  那壓抑了太久的感激,那剛剛被挑起的擔憂,此刻盡數化作了對蘇承錦最狂熱的擁護。

  雷鳴般的叫好聲與王爺賢明的呼喊匯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沖天而起。


  這股發自肺腑的民心浪潮,是那樣地真實,那樣地炙熱。

  它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謝予懷身後那數百名門生的臉上。

  他們一個個面色煞白,在這股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面前,只覺得自己的那點學問、那點清高,是如此地可笑,如此地不堪一擊。

  他們下意識地後退,想要避開那些百姓投來的,夾雜著鄙夷與不屑的目光。

  謝予懷立在風雪中,聽著耳邊那震天的歡呼,看著眼前那一張張激動而質樸的臉龐。

  他沉默了。

  良久。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裡,閃過一道複雜難明的精光,饒有意味地看著蘇承錦。

  這個年輕人,給了他太多的意外。

  片刻之後,他竟是撫著長須,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安北王,名不虛傳。」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再似之前那般嚴厲,反而多了一絲平和。

  「老朽,佩服。」

  他對著蘇承錦,微微頷首。

  「今日,是老夫賣弄了。」

  「罷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早已失魂落魄的門生們,中氣十足地一揮手。

  「入城!」

  這兩個字,代表著這位文壇泰斗,這位性格孤傲了一輩子的老頑固,在此刻認同了安北王所說之理。

  城樓上的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相視一笑,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成了!

  然而,蘇承錦卻並沒有就此罷休。

  他攏袖而立,看著謝予懷帶著族人門生轉身準備入城,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一緊。

  「先生願入城,本王自然歡迎。」

  「禮數,本王也已盡到。」

  他的目光,越過謝予懷的肩膀,落在了那群面如土色、正準備隨之入城的門生身上。

  蘇承錦的笑容,在這一刻,緩緩收斂。

  一股冰冷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但是!」

  他聲音一沉,清晰地傳遍全場。

  「剛才在背後,議論本王,口出不遜者……」

  「向前一步!」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絕對力量。

  「本王,不說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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