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論傳天下,千秋仰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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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七。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膠州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

  臥房內,溫暖如春,與窗外呼嘯的風雪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蘇承錦睜開眼,目光清明,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

  他側過頭,身旁的佳人睡得正沉。

  白知月如貓兒般蜷縮著,一頭青絲如瀑般鋪散在錦枕上,幾縷調皮的髮絲貼在她光潔的額前,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許是感受到了身旁的動靜,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發出了一聲帶著濃濃倦意的嚶嚀。

  「嗯……天亮了麼?」

  她的聲音慵懶而沙啞。

  蘇承錦笑了笑。

  他伸出手,將她額前的一縷亂發輕輕撥開,指腹划過她溫潤的肌膚。

  「還早,再睡會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白知月卻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人也清醒了幾分。

  她睜開一雙水汽氤氳的眸子,帶著幾分嗔怪地看著他。

  「還說早,你這又要起身了。」

  「昨夜折騰到那麼晚,也不知道多歇息片刻。」

  白知月小聲咕噥著,話語裡雖是抱怨,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意,臉頰也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

  她掌管著整個關北的帳目和「青萍司」的情報網絡,每日耗費的心神不比任何人少,昨夜又被他纏著……此刻只覺得骨頭都是酥的。

  蘇承錦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今日城中還有些事務,前幾日巡視時發現幾處民房年久失修,得去看看,免得被這大雪壓塌了。」

  白知月慵懶地翻了個身,將自己裹進溫暖的錦被裡,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勤快。」

  她打了個哈欠,聲音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乏了,再睡一個時辰……」

  「其他事,等我醒了再與你細說。」

  「好。」

  蘇承錦笑著應下,不再打擾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冰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住身體,讓他精神一振。

  獨自走到屏風後,熟練地穿上內襯,再套上那身象徵著安北王身份的玄色常服。

  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自然,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被褥,轉身,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

  院中,積雪未消。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早已等候在廊下。

  一個身著寬大的青色儒衫,神情溫和。

  另一個則裹著厚實的狐裘大氅,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紫銅手爐,面色略顯蒼白,卻精神尚好。

  看到蘇承錦出來,二人同時躬身行禮。

  「殿下。」

  「免了。」

  蘇承錦擺了擺手,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目光掃過二人嚴肅的神情。

  「一大早便在此等候,可是戌城那邊,又有什麼新消息了?」

  諸葛凡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遞上。

  「是韓風昨日傳來的消息。」

  「信中提到了兩件事。」

  蘇承錦接過信,並未立刻拆開,而是示意諸葛凡直接說。

  「第一件,自打殿下光復膠州的消息傳開後,近幾日湧入關北的流民數量再次激增。」

  諸葛凡的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喜色。

  「而且,這些流民的來源,不再局限於與濱州接壤的幾個州,甚至……甚至連京城附近的流民,都開始成群結隊地往咱們這邊跑了。」

  這個消息,讓蘇承錦的眉梢微微一挑。

  一旁的上官白秀捧著手爐,哈出一口白氣,聲音平靜地補充道:「這說明,殿下在關北的所作所為,已經開始真正動搖大梁腹地的民心。」


  「民心向背,如水之就下。」

  「太子在京城玩弄權術,殿下在關北廣施仁政,孰優孰劣,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

  蘇承錦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意味著他的根基,正在以超乎預料的速度變得穩固。

  他看向諸葛凡。

  「第二件事呢?」

  諸葛凡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殿下,膠州的老百姓……回來了!」

  蘇承錦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捧著手爐的上官白秀,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也驟然亮起了一道精光。

  「回來了?」

  蘇承錦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確認的意味。

  「回來了!」

  諸葛凡點頭,語氣無比肯定。

  「韓風在信中說,就在三日前,大批拖家帶口的流民隊伍出現在了昭陵關外。」

  「這些人與尋常流民不同,衣衫雖破舊,但言談舉止間,卻有章法,而且對膠州地界極為熟悉。」

  「韓長史派人仔細盤查,確認了他們的身份,正是四年前膠州城破後,四散逃亡在外的膠州原住民!」

  諸葛凡的聲音越來越高,臉上的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殿下,您猜有多少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將近十萬!」

  「整整十萬膠州百姓,在聽聞您光復故土的消息後,從四面八方,跋山涉水,趕回來了!」

  十萬!

  這個數字,讓蘇承錦的心臟都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廊前,望著滿院的皚皚白雪。

  自他占據濱州,收攏流民以來,辛辛苦苦數月,治下人口也不過近十萬。

  而如今,光復膠州的消息傳出不過半月,便有十萬故地百姓主動歸心!

  這不僅僅是十萬張吃飯的嘴,更是十萬顆對這片土地懷有深厚感情的人心!

  他們是這片土地曾經的主人,他們的回歸,意味著膠州這片飽經戰火摧殘的死地,終於有了復甦的希望與生機。

  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這一刻,蘇承錦才真正感受到了「光復失地」這四個字背後,所蘊含的沉甸甸的分量。

  「好,好啊!」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胸中一股豪氣油然而生。

  「韓風做得不錯,立刻傳令給他,一律妥善安置,務必保證他們能過一個安穩年!」

  諸葛凡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韓風已經在信中說了,他已將大部分回歸的百姓,先行安排前往明虛與太玉二城,畢竟那裡曾經是他們的家園。」

  「只是……」

  諸葛凡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惋憾。

  「膠州腹地,當年被大鬼國屠戮最重,此次回歸的人口,恐怕還不足半數。」

  「無妨。」

  蘇承錦擺了擺手,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只要人回來了,這片土地,遲早會比以前更加繁華。」

  他的目光深遠,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

  諸葛凡看著自家王爺這副模樣,嘴角露出笑容。

  尋常人驟聞此等喜訊,怕是早已欣喜若狂,而殿下卻能在片刻之後便恢復冷靜,開始思考後續的安置與發展。

  單是這份心性,便已是足夠。

  他定了定神,臉上那股純粹的喜悅之情卻漸漸淡去,轉而化為一種有些複雜,甚至帶著點……頭疼的表情。

  「殿下,這十萬百姓回歸,確實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在這批回歸的隊伍里,還夾雜著一些比較特殊的人。」

  「哦?」

  蘇承錦回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怎麼個特殊法?」


  諸葛凡與一旁的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後者捧著手爐,輕輕咳嗽了一聲。

  「在回歸的隊伍中,有幾支規模不小的家族。」

  上官白秀的聲音平緩而清晰。

  「他們並非尋常百姓,而是當年膠州城內頗有聲望的書香門第,世家大族。」

  「為首的一家,姓謝。」

  「謝家?」

  蘇承錦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姓氏,卻並無印象。

  他麾下的文臣武將,大多是寒門出身,或是軍旅世家,與這等盤踞一地的文人世家,素無交集。

  「正是。」

  上官白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混雜著尊敬與無奈的神色。

  「這家主,名諱予懷。」

  「謝予懷?」

  蘇承錦輕輕念出這個名字,目光投向身邊的兩位謀士。

  他敏銳地察覺到,當這個名字被說出口時,無論是平日裡智珠在握、談笑風生的諸葛凡,還是向來沉穩如山、情緒不顯於外的上官白秀,臉上都流露出了一種極為相似的複雜神情。

  能讓他麾下這兩位頂級的智囊同時露出這種神態,這個謝予懷,絕非等閒之輩。

  「此人,名望很大?」

  蘇承錦直接問道。

  諸葛凡聞言,苦笑了一聲,那表情仿佛是吃了一顆青澀的梅子,又酸又澀。

  「殿下,何止是名望很大。」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感慨。

  「這麼說吧,在我與白秀年輕求學之時,這位謝老先生,便已是名滿大梁的文壇泰斗。」

  「我二人,都曾有幸在京城聽過他講學。」

  「那時候,我等一眾自詡才華橫溢的年輕學子,在他面前,便如同蒙童稚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上官白秀也接過了話頭,他望著手中手爐里跳動的炭火,眼神裡帶著幾分追憶。

  「謝老先生,是我們這代所有讀書人,心中共同仰望的一座高山。」

  「其學問之淵博,文章之錦繡,冠絕當代,無人能出其右。」

  由當世兩大頂級謀士,親口說出這樣的評價,謝予懷這個名字的分量,在蘇承錦的心中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這等人物,若是能為己所用,對於安撫整個膠州乃至大梁的士林之心,都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然而,蘇承錦臉上的笑意剛剛浮現,就被諸葛凡接下來的話給澆了一盆冷水。

  「殿下,您先別高興得太早。」

  諸葛凡看著蘇承錦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臉上的苦笑更濃了。

  「這位謝老先生的才學,固然是當世無雙,可他的脾氣……也是當世聞名的老頑固。」

  「老頑固?」

  「嗯。」

  諸葛凡點了點頭,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往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這位老先生,性格清高孤傲到了極點,視權貴如糞土。

  據說當年,戶部尚書曾親自登門拜訪,只因在門口寒暄時用錯了一個典故,便被他拿著掃帚給趕了出來,此事一度在京城傳為笑談。」

  「而且……」

  諸葛凡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承錦,才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他一向對我們這些舞刀弄槍的武人,愛答不理,甚至可以說是極度鄙夷。」

  「在他眼中,治國安邦,靠的是禮樂教化,是聖賢文章,而我等軍旅之輩,不過是些只知殺戮的粗鄙匹夫罷了。」

  這番話一出,庭院中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蘇承錦是安北王,是這支虎狼之師的統帥,是不折不扣的武人之首。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都有些擔憂地看著蘇承錦,生怕這位向來強勢的王爺會因此動怒。

  畢竟,以殿下如今的身份地位,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如此鄙視,換做任何一個掌權者,恐怕都無法忍受。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蘇承錦聽完之後,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呵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清高孤傲,鄙夷武人?」

  「有意思。」

  「這麼說來,這還是個老頑童啊。」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用上了老頑童這樣帶著幾分戲謔與親近的稱呼。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錯愕。

  「殿下,您不生氣?」

  諸葛凡試探著問道。

  「生氣?」

  蘇承錦挑了挑眉。

  「為何要生氣?」

  「這世上,有才華的人,有點脾氣,不是很正常嗎?」

  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若是他一來便對我納頭便拜,俯首帖耳,我反倒要懷疑他這文壇泰斗的名頭,有幾分水分了。」

  「百里元治的十萬騎軍,本王尚且不懼,還會怕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先生?」

  「本王倒是很想見識一下,這位讓你們二人都如此推崇備至的老先生,究竟是何等風骨。」

  「硬骨頭,啃起來才有味道。」

  看著自家王爺這副興致勃勃、躍躍欲試的模樣,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徹底放下心來。

  他們知道,殿下非但沒有將此視為麻煩,反而將其當成了一個有趣的挑戰。

  這正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蘇承錦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看向二人。

  「他何時抵達膠州?」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看向院外,聲音清晰地迴蕩在風雪之中。

  「按行程推算。」

  「明日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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