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軟玉近身側,清風滿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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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晚,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又一場風雪似乎正在醞釀。

  戌城的街道上,行人腳步匆匆,勞作了一天的百姓們,身上帶著疲憊,臉上卻有種踏實的安穩,各自歸家,準備迎接一個溫暖的夜晚。

  長史府的門前,兩盞新掛上的燈籠散發出橘黃色的光暈,將門前的一小片地映照得暖意融融。

  一輛樸素的馬車在門前停穩。

  車簾掀開,溫清和先行下車。

  他換下了一身便於行醫的短衫,穿上了一件文士常穿的青色長袍,更顯溫潤儒雅。

  他回過身,小心翼翼地將車裡的一對孩童扶了下來。

  左邊的是個小姑娘,梳著雙丫髻,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股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聰慧。

  右邊的是個半大小子,與連翹年歲相仿,眉眼間透著一股機靈與頑皮。

  兩個孩子都穿著厚實的新棉襖,小臉在寒風中凍得紅撲撲的,像兩個可愛的瓷娃娃。

  「溫先生來了!」

  府內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一見馬車便迎了出來。

  蘇承錦與韓風也恰好從正廳走出,臉上都帶著笑意。

  「清和,你可算是來了。」

  韓風笑著上前,很是親熱地拍了拍溫清和的肩膀。

  「我家夫人念叨你好幾天了,就盼著你來嘗嘗她的手藝。」

  溫清和對著二人拱了拱手,臉上是溫和的笑意:「韓長史,王爺,叨擾了。」

  蘇承錦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眼神柔和了許多。

  「今日白天還沒注意,好像又長高了些。」

  兩個孩子很是懂事地齊齊行禮。

  「見過王爺,見過韓長史。」

  他們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府邸。

  長史府並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雅致與整潔,讓人感覺很舒服。

  杜仲的性子更活潑些,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院子角落裡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個小山般的身影。

  朱大寶正一個人蹲在院中的梅樹下,也不知在看什麼,一動不動。

  他身形實在太過魁梧,即便只是坐著,也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連翹和杜仲都下意識地往溫清和身後縮了縮,有些畏懼,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好奇。

  蘇承錦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笑了笑。

  「去吧。」

  他對著兩個孩子溫聲道:「距離開飯還有一會兒,你們可以去找那個大個子玩。」

  「他雖然看起來嚇人,但人不壞。」

  杜仲的膽子大些,得到允許,眼睛頓時一亮,拉著還有些猶豫的連翹,小心翼翼地朝著朱大寶走了過去。

  溫清和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有些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別胡鬧。」

  韓風笑著寬慰他。

  「放心吧,大寶那憨子,就是個心思單純的,傷不了人。」

  三個男人相視一笑,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與那個巨大的身影逐漸靠近,都搖了搖頭,轉身步入了正廳。

  廳內早已燒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韓風親自為溫清和倒上一杯熱茶,驅散他身上的寒氣。

  「有什麼想吃的,只管說,我讓內子現在就去做。」

  溫清和接過茶杯,暖了暖手,搖頭笑道:「客隨主便,韓夫人做什麼,我便吃什麼。」

  三人落座,氣氛溫馨而隨意。

  而院子裡,杜仲和連翹已經湊到了朱大寶的身邊。

  他們離得近了,才更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大個子的魁梧。

  杜仲仰著頭,打量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喂,大個子,你看什麼呢?」

  朱大寶緩緩地轉過頭。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在反應杜仲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傢伙身上,似乎覺得他們很新奇。


  「俺沒看啥。」

  杜仲不信,順著他剛才的視線看過去。

  地上,只有一片片掉落的梅花花瓣。

  「……」

  杜仲一陣無語。

  連翹比他有耐心,她輕聲開口。

  「大哥哥,你是在等開飯嗎?」

  提到「飯」字,朱大寶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這個反應,讓兩個孩子瞬間覺得,這個大個子好像沒那麼嚇人了。

  杜仲的膽子徹底大了起來,他湊得更近了些,好奇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朱大寶。」

  「你是王爺的護衛嗎?」

  「你好厲害啊,長得這麼高。」

  「俺是頭兒的兵。」

  朱大寶撓了撓頭。

  「俺也不知道厲不厲害。」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圍著朱大寶問個不停。

  朱大寶雖然反應慢,但卻很有耐心,問什麼答什麼,從不嫌煩。

  夕陽的餘暉透過院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巨大的影子,和兩個小小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那畫面,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與溫暖。

  正廳里,吳靜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點心走了進來,看到院中的景象,不由得笑了。

  「這傻小子,倒是跟孩子們玩到一處去了。」

  她將點心放在桌上,對韓風和蘇承錦道:「你們先聊著,飯菜馬上就好。」

  蘇承錦笑著點頭,目光從院中收回,神色也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敘舊結束,該談正事了。

  正廳之內,茶香裊裊。

  吳靜的身影在伙房與正廳之間穿梭,飯菜的香氣一陣陣飄來,讓這間屋子充滿了濃濃的煙火氣。

  與這溫馨的家常氛圍不同,三個男人之間的談話,卻關係著整個關北的未來。

  韓風放下茶杯,神情凝重地率先開口。

  「王爺,膠州光復的消息傳開之後,效果立竿見影。」

  「這幾日,從各處湧入濱州的流民,又多了一成有餘。」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喜色,也帶著一絲憂慮。

  「人多了是好事,證明民心所向。」

  「只是安置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另外,徵兵一事也頗有成效,尤其是那些剛剛安頓下來的流民青壯,參軍的意願極高。」

  「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新兵分批送往膠州,進行整編訓練。」

  蘇承錦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兵,不是什麼人都要。」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招募之時,篩查一定要嚴。」

  「心術不正者,寧缺毋濫。」

  「身體底子太差,實在不堪造就的,也不必強求。」

  「我們安北軍,要的是能上陣殺敵的精銳,不是一群湊數的烏合之眾。」

  「下官明白。」

  韓風立刻應下。

  他又想起一事,問道:「盧巧成那傢伙,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如今酒業的商路已經打通,正是需要他大展拳腳的時候。」

  「關北百廢待興,處處都需要銀錢,通商一事,必須儘快全面推行下去。」

  提到盧巧成,蘇承錦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那傢伙,剛從南邊立了功回來,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估計還想在膠州城裡多耍幾天威風。」

  「不過,他心裡有數,等他玩夠了,自然會回來。」

  韓風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而談及更具體的事務。

  「關於商隊,王爺可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蘇承錦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商隊之事,我並不擅長,就不去瞎指揮了。」

  「如今湧入濱州的百姓,大多是兩手空空的流民,想從裡面發掘出行商的好苗子,怕是有些困難。」

  「這事,終究還是要靠盧巧成,他是這方面的行家。」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有一點必須明確。」

  「基於上次上官先生遇襲之事,我們決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後續,凡是大批採購鐵料、糧草等重要軍資的商隊,必須派遣一支千人規模的騎兵全程護送!」

  「朝廷那邊,蘇承明賊心不死,難保他不會再出什麼么蛾子。」

  「此事,也一併交給盧巧成負責。」

  「他與各路商賈打交道輕車熟路,由他統籌,最為合適。」

  這番安排,將專業的事交給了專業的人,又用絕對的武力保證了後勤生命線的安全,可謂滴水不漏。

  韓風聽完,心中再無疑慮,點頭稱是。

  「膠州一戰的傷兵,目前已全部轉運回濱州。」

  「經過醫堂的全力救治,大部分已經脫離危險。」

  溫清和適時地開口,補充了醫療方面的情況。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醫者的悲憫。

  「只是……其中大部分人,傷勢過重,即便痊癒,也無法再上戰場了。」

  韓風接口道:「這部分人,下官已經按照王爺的指示,全部做了妥善安排。」

  「轉為屯田兵,或是安置在各處工坊,從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勞作,絕不會讓他們流離失所。」

  聽到傷亡的話題,蘇承錦臉上的神情也沉重了些許。

  他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了一抹愁容。

  「逐鬼關一役,我們雖是大勝,但付出的代價,同樣不小。」

  「斬敵近四萬,我軍將士,也有近兩萬人,永遠地留在了那片雪原上。」

  「活下來的傷者,能重歸戰陣的,太少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如今,新兵的招募雖在進行,但終究是杯水車薪。」

  「流民的身體大多都有沉疴,想要在短時間內形成即戰力,太難了。」

  勝利的喜悅背後,是血淋淋的現實。

  一支精銳的百戰之師,不是單靠一兩場勝利就能鑄就的。

  每一次輝煌,都意味著無數忠勇將士的凋零。

  溫清和也嘆了口氣。

  「王爺,按照您的吩咐,所有在濱州落戶的流民,都會第一時間送到醫堂進行診察和調理。」

  「但經我與眾醫官的評估,其中身體底子真正好到可以立刻參軍入伍的,不足一成。」

  書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

  然而,蘇承錦臉上的愁容,很快便被一抹堅毅所取代。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與自信。

  「無妨。」

  「時間,現在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大鬼國內亂未平,百里元治新敗,短時間內,他們無力南下。」

  「這就給了我們最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無盡的夜色,看到了遙遠的草原。

  「我跟他們耗得起。」

  「一年不行,就兩年。」

  「兩年不行,就五年,十年!」

  「我倒要看看,是大鬼國那些各自為政的部族能忍得久,還是我這關北鐵板一塊的根基,扎得更深!」

  「我們眼下的目標,依舊是後方。」

  「民生,經濟,軍備,情報……每一樣,都不能落下。」

  「拖得越久,我們的優勢就越大。」

  這番話,擲地有聲,將剛才那絲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

  ……


  就在三個男人規劃著名關北未來之時。

  院子裡的對話,則要簡單純粹得多。

  朱大寶依舊坐在梅樹下。

  杜仲和連翹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的石凳上,仰著小臉看著他。

  杜仲看了一會兒,終於覺得無聊了。

  他拍了拍朱大寶粗壯得像柱子一樣的手臂。

  「大個子,你為什麼想當兵啊?」

  朱大寶撓了撓頭,很認真地想了想。

  「因為……能吃飽。」

  杜仲愣住了。

  「沒了?」

  朱大寶點了點頭。

  「沒了。」

  「俺娘從小就跟俺說,誰給飯吃,就給誰幹活。」

  「後來俺娘死了,是白東家把俺帶到了夜畫樓。」

  「白東家人很好,沒讓俺餓著肚子。」

  「只不過平常俺也不會露面,除了一些力氣活,俺也幫不上什麼忙。」

  「後來,她讓俺去坡兒山,俺就去了。」

  「她說,那裡有俺更好的去處。」

  「俺也沒多想,只要給飯吃,去哪都行。」

  杜仲聽得一陣無語。

  這個人的想法,怎麼能這麼簡單?

  「那你……你就沒想過,要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嗎?」

  「有意義的事?」

  朱大寶看著在風中搖曳的梅花,眼神有些茫然。

  「俺沒想過。」

  「俺除了吃得多,力氣大,沒別的本事。」

  杜仲還想說什麼,旁邊的連翹卻輕輕拍了他腦袋一下。

  「問這問那的,我都嫌你煩了。」

  「哎呦!」

  杜仲捂著腦袋,有些不服氣。

  朱大寶卻憨憨一笑。

  「沒事。」

  「俺從小長得就大,力氣也大,村裡的小孩都不跟俺玩,沒人跟俺說話。」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

  杜仲揉了揉腦袋,好奇心又上來了。

  「那你力氣到底有多大?」

  「你打得過大蟲嗎?」

  朱大寶愣了愣,搖了搖頭。

  「沒試過。」

  「不過,俺打過羆。」

  他回憶著,眼神有些飄遠。

  「那時候俺還小,村里總有人和牲口被拖走。」

  「俺遇見了,就跟它打了一架。」

  「雖然沒打過它,但也把它給打跑了。」

  「從那以後,它就再也沒來過俺們村了。」

  「也不知道現在能不能打過它。」

  他說得輕描淡寫,杜仲和連翹卻聽得張大了嘴巴。

  杜仲看著朱大寶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崇拜。

  他忽然又冒出一個念頭。

  「大寶哥,你長得這麼高,從你那兒看地上,是什麼感覺啊?」

  朱大寶愣了愣,似乎沒明白這個問題。

  但他下一刻的動作,卻簡單粗暴地回答了杜仲。

  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像拎小雞一樣,輕輕鬆鬆地捏住了杜仲的後衣領,一提一放。

  杜仲只覺得身體一輕,下一秒,已經穩穩地坐在了朱大寶寬闊的肩膀上。

  杜仲發出一聲驚呼。

  視野瞬間拔高。

  這種感覺,新奇又刺激。

  朱大寶見他高興,如法炮製,又伸出手,將一旁的連翹也拎了起來,放在了另一邊的肩膀上。

  連翹雖然不像杜仲那麼咋咋呼呼,但眼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就在此時,吳靜的身影出現在了正廳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開飯啦!」

  聽到這兩個字,朱大寶的身體,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那兩米多的身軀轟然站直。

  「啊!」

  肩膀上的兩個小傢伙猝不及防,齊齊發出一聲驚叫,連忙緊緊抓住了朱大寶的衣服,生怕自己掉下去。

  朱大寶卻恍若未聞。

  他的眼中,只有不遠處那飄著飯菜香氣的正廳。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扛著兩個小傢伙,邁開大步,沉重而急切地,向著幸福的方向沖了過去。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豐盛的菜餚已經杯盤狼藉。

  韓風、溫清和等人早已放下了碗筷,唯有朱大寶,在進行著最後的掃尾工作。

  蘇承錦看著他那風捲殘雲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從一旁端起一個食盒。

  那是吳靜早就細心準備好的,裡面的飯菜,依舊溫熱。

  「你們慢用,我過去一趟。」

  蘇承錦對著眾人說了一聲,便提著食盒,獨自向後院的獨立小院走去。

  夜色已深,寒月當空。

  小院裡,那株梅樹在月光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百里瓊瑤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她沒有點燈,任由清冷的月光,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蘇承錦的腳步很輕,但他一踏入院門,百里瓊瑤還是察覺到了。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著。

  蘇承錦走到石桌旁,將手中的食盒,輕輕放在了桌上。

  「餓著肚子,可想不出什麼能對抗我的好辦法。」

  他的聲音,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百里瓊瑤緩緩抬起頭。

  她的面前,拿起蘇承錦帶來的那壺酒。

  她也不用杯子,就這麼對著壺嘴,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灼燒般的暖意。

  「你為什麼不殺我?」

  她放下酒壺,目光直直地看著蘇承錦,聲音清冷,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

  「你這般放任我在那些戰俘中建立威望,就不怕引火燒身嗎?」

  蘇承錦在她對面坐下,神色平靜。

  「怕?」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莫測。

  「當我答應你,幫你入主王庭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怕你日後會找我的麻煩。」

  「因為我知道,到了那個時候,你已經沒有了反抗我的本事。」

  他的話,直接而殘酷,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

  「況且。」

  他頓了頓。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你想殺百里元治,我也想殺。」

  「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我,沒有殺你的理由。」

  百里瓊瑤又喝了一口酒。

  酒精讓她那雙美麗的眸子裡,染上了一抹平日裡沒有的意味。

  她定定地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蘇承錦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你未免太過自信了些。」

  他搖了搖頭。

  「以後的事,說不準。」

  「但至少現在,絕對沒有。」

  他的坦誠,似乎激怒了百里瓊瑤。

  又或許,是酒精在作祟。

  她忽然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了蘇承錦的面前。

  她俯下身。

  一股混合著梅香與酒氣的女子幽香,撲面而來。


  兩人的臉,瞬間拉近。

  那兩片嫣紅的嘴唇,距離蘇承錦的嘴唇,不過一指之遙。

  溫熱的呼吸,都噴在了對方的臉上。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危險而曖昧。

  「倘若……」

  百里瓊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致命的魅惑。

  「是我看上你了呢?」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裡面映照著蘇承錦那張平靜的臉。

  蘇承錦沒有動。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充滿挑戰與試探的眼睛。

  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倘若,你想用聯姻之事,來避免你的族人被融合。」

  「我勸你,還是省省心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說不定,我提上褲子,就不認人了。」

  「這種事,我真的幹得出來。」

  這句粗俗而又直白的話,瞬間澆滅了百里瓊瑤刻意營造出的所有曖昧氛圍。

  她臉上的魅惑,瞬間凝固。

  隨即,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直起身,退了回去,重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她看著蘇承錦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里,有惱怒,有自嘲。

  「就憑你這過河拆橋的本事,我相信,你絕對幹得出來。」

  蘇承錦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她的評價。

  「你是聰明人,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是濫殺之人。」

  「你我雖是敵人,但並非只能是敵人。」

  「我不會做出滅族那種事。」

  百里瓊瑤臉上的笑意,轉為譏諷。

  「是啊,並非滅族。」

  「只是,讓偌大的草原,從此變成你們大梁的一個州府而已。」

  「那也比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歲稚童,一個不留,要寬鬆不少。」

  蘇承錦淡淡地回應。

  他看著百里瓊瑤,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危險。

  「倘若我真想滅了你們,你信不信,我只需將車輪放平,所有高於車輪的,一個不留。」

  「你干不出這種事。」

  百里瓊瑤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像先前那般篤定。

  蘇承錦撇了撇嘴。

  「說不準啊。」

  「我也是有火氣的。」

  「萬一哪天真給我逼急了,我可能……真的會發瘋。」

  百里瓊瑤沉默了。

  她知道,蘇承錦不是在開玩笑。

  那個在逐鬼關前,下令全軍追殺,趕盡殺絕的男人,絕對有那份冷酷與瘋狂。

  「現在討論這些,都沒有意義。」

  良久,百里瓊瑤才重新開口,將話題拉回了現實。

  「你的主要目標,還是要先助我入主王庭。」

  「否則,你那個瘋狂的想法,這輩子都別想推行下去。」

  「的確如此。」

  蘇承錦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到時候,我還需要你,去替我遊說草原上的各大部族。」

  「這不僅是在給我爭取時間,也是在給你自己,爭取時間。」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希望到那時,你能想通吧。」

  他轉身欲走。

  「等等。」

  百里瓊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蘇承錦回頭。

  只見她不知何時,又一次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幾乎貼了上來。


  那股濃郁的酒氣,再次撲面而來。

  「說真的。」

  她仰著頭,那雙帶著水汽的眸子,在月光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你就……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

  蘇承錦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沉默了一下。

  他很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

  「最近不行。」

  「溫清和說,我體虛,不宜行房。」

  「改日吧。」

  「……」

  百里瓊瑤的表情,瞬間僵住。

  下一秒,她猛地一把推開蘇承錦,那張絕美的臉上,滿是咬牙切齒的憤恨。

  「我那日,真該一刀抹了你!」

  蘇承錦被她推得後退一步,卻不生氣,反而笑著擺了擺手。

  「可惜了。」

  「機會,只有一次。」

  說完,他不再逗留,轉身大步離去,只留給百里瓊瑤一個瀟灑的背影,和一陣在夜風中迴蕩的輕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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