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百川東去終歸海,大勢難回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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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膠州城,安北王府,原來那塊匠人雕刻的王府牌匾,也被韓風派人送了過來。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

  蘇承錦坐在案後,神態平靜地看著手中那封由海東青送來的密信。

  信上的字跡,是韓風獨有的瘦金體,筆鋒銳利,一如其人。

  信中,將監軍林正抵達戌城後的一舉一動,如何自作聰明,如何被韓風玩弄於股掌,最後如何狗急跳牆,策反戰俘哈朗,並定於三日後在工地發動暴亂的完整計劃,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推演,都與蘇承錦當初的預判,嚴絲合縫。

  他看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將信紙湊近桌上的燭火。

  火苗舔舐著紙張的邊緣,最終化為一捧無聲的灰燼,落入腳下的火盆之中。

  做完這一切,蘇承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了書房。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他來到了王府後院的一處獨立小院。

  院中,梅花開得正盛。

  百里瓊瑤正獨自一人站在梅樹下。

  她的目光,深邃而複雜。

  蘇承錦的腳步很輕,但百里瓊瑤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她沒有回頭。

  「你今日,倒是清閒。」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疏離。

  蘇承錦走到她身側。

  「清閒談不上。」

  蘇承錦的語氣很平淡。

  「只是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百里瓊瑤的眉梢輕輕一挑,轉過頭,看向他。

  「哦?」

  「對於你的那些族人,本王給出的善意,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領情。」

  蘇承錦緩緩說道。

  「有一部分人,準備用更直接,也更激烈的方式,來回應本王的『仁慈』。」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

  百里瓊瑤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她那雙美麗的眸子裡,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擔憂,反而綻放出一抹奇異的光彩。

  那是一種夾雜著驕傲與欣慰的光。

  「是嗎?」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看來,我大鬼國的勇士,還沒有被關北的安逸磨滅掉骨子裡的血性。」

  「他們依舊是草原上的雄鷹,而不是你圈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怎麼?你的同化之策,這麼快就失敗了?」

  她的言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些天來,蘇承錦那些釜底抽薪的政策,帶給她的壓抑與憋屈,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事實證明,血脈與傳承,信仰與榮耀,不是區區一點土地和糧食,就能收買的!

  蘇承錦看著她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驕傲,輕輕搖了搖頭。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悲哀。

  「公主殿下,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這種反抗,並非血性。」

  「而是被時代拋棄之人,在被碾碎前,發出的無能狂怒。」

  「是螳臂當車,是註定要化為塵埃的泡影。」

  百里瓊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蘇承錦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望向了戌城的方向,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本王想邀請你,隨我一同回一趟戌城。」

  「親眼去看一看。」

  「看你口中的這份『血性』,究竟會帶來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你可以把它,當做一堂課。」


  「一堂關於治國,關於人性,也關於……未來的實踐課。」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百里瓊瑤的心,猛地一沉。

  她從蘇承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讀到了一種讓她極不舒服的東西。

  那是洞悉一切的自信。

  這種感覺,讓她憤怒,更讓她不安。

  「好。」

  她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了這個字。

  她要去親眼看看!

  她要看看,蘇承錦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她要看看,她那些族人的血性,如何將他這份狂妄,撕得粉碎!

  ……

  返回戌城的馬車,寬敞而平穩。

  車廂內,熏著安神的檀香,角落的小几上,溫著一壺熱茶。

  氣氛,卻遠不如環境這般安逸。

  百里瓊瑤端坐著,她試圖用自己引以為傲的學識與見解,來捍衛自己最後的驕傲。

  「你不懂。」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聲音清冷。

  「一個民族的存續,靠的不是土地,不是房屋,而是精神與信仰。」

  「我們的族人,生於草原,死後魂歸天空。」

  「這是刻在血脈里的印記,是任何外力都無法抹除的。」

  「你用土地和婚配來誘惑他們,或許能讓一部分意志不堅者動搖,但對於真正的勇士而言,這是一種比死亡更難以接受的侮辱!」

  「他們寧可站著死,也絕不會跪著,看著自己的血脈被玷污,傳承被斷絕!」

  蘇承錦靠在柔軟的靠墊上,閉著眼睛。

  聽到這番話,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精神?信仰?」

  他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你知道,在絕對的生存和利益面前,這些東西,有多廉價嗎?」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百里瓊瑤那張因激動而泛起紅暈的臉上。

  「一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他會先考慮天神會不會降罪,還是先考慮如何填飽肚子,讓自己和家人活過這個冬天?」

  「一個世代為奴,一無所有的戰俘,他會先考慮血脈是否純粹,還是先考慮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一棟能遮風擋雨的房子,一個能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

  百里瓊瑤被他問得一窒。

  「那是懦夫!不是勇士!」

  她強硬地反駁。

  「是嗎?」

  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後代呢?」

  「當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可以通過與大梁人通婚,就能擺脫戰俘的身份,就能像大梁的孩子一樣,免費進入官學,讀書識字。」

  「當他看到,自己的孫子,甚至有可能通過科舉,成為一名官員,徹底改變整個家族的命運。」

  「到了那個時候,你所謂的血脈、傳承,還重要嗎?」

  「不。」

  蘇承錦自問自答,聲音冰冷而殘酷。

  「到了那個時候,他會親手打碎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然後告訴他的子孫後代,他們的祖先,來自大梁。」

  「這,才是人性。」

  「趨利避害,是寫在所有生物骨子裡的本能。」

  「無關民族,無關信仰。」

  蘇承錦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剖開百里瓊瑤用驕傲與傳統編織起的外殼,將那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她面前。

  百里瓊瑤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道理,在蘇承錦這番簡單粗暴的剖析面前,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蘇承錦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為這場辯論,畫上一個句號。

  「所以。」

  「你很快就會看到。」

  「這場由你那些血性族人發起的暴動,非但不會成功,反而會成為一場……盛大的獻祭。」

  百里瓊瑤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疑。

  「獻祭?」

  「對。」

  蘇承錦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

  「它會成為其他絕大多數戰俘,為了向我,向安北王府,向整個大梁,遞上的一份『投名狀』。」

  「當他們發現,那些最頑固,最不知變通的抵抗者,最終的下場,是被無情地碾碎。」

  「而那些願意順從,願意融入的人,卻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時。」

  「他們會怎麼選?」

  「他們會爭先恐後地,與那些頑固分子劃清界限。」

  「他們會主動地,去擁抱我給他們的一切。」

  「甚至,他們會親手,將那些曾經的同胞,送到我的屠刀之下,以換取我的信任。」

  「所以你看。」

  蘇承錦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卻讓百里瓊瑤通體發寒。

  「那些你引以為傲的,最頑固的抵抗者,最終,只會成為我推行同化政策時,最完美的祭品。」

  「他們的死,會成為最好的警示,會加速所有人的轉變。」

  「你說,這是不是很諷刺?」

  「……」

  死寂。

  車廂里,只剩下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百里瓊瑤呆呆地坐在那裡,渾身冰冷。

  她引以為傲的民族精神,她堅信不疑的血脈傳承,在蘇承錦這番冰冷而殘酷的預言中,變得廉價,可笑,甚至……成為了敵人手中最鋒利的工具。

  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

  車隊行進了一日。

  當遠方出現戌城那熟悉的輪廓時,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一騎快馬,從前方飛馳而來,在車隊前停下。

  一名親衛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旁,隔著車簾,低聲匯報。

  「啟稟王爺,戌城那邊傳來消息。」

  「城中,一切如常。」

  「只待王爺親臨。」

  車廂內,百里瓊瑤聽到了這四個字。

  一切如常。

  她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絲僥倖。

  或許……或許是蘇承錦的情報有誤?

  或許,那場暴動,根本沒有發生?

  她不由得抬眼,看向對面的蘇承錦。

  蘇承錦聽完匯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依舊處於失魂落魄狀態的百里瓊瑤,開口說道:「看來,我們沒有遲到。」

  「好戲,正好趕上開場。」

  百里瓊瑤的心,又一次沉入了谷底。

  ……

  當車隊抵達戌城南門時,夕陽正將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這座雄偉的邊城之上。

  城門下,韓風早已帶著幾名書吏,在此等候。

  他身著一襲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在寒風中,自有一股溫潤儒雅的氣度。

  看到蘇承錦的馬車,他立刻迎了上去。

  「韓風,恭迎王爺回城。」

  車簾掀開,蘇承錦走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的韓風,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許久不見了,韓先生。」

  他拍了拍韓風的肩膀。

  「不必多禮。」

  韓風直起身,目光與蘇承錦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平靜地稟報。

  「王爺,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蘇承錦笑著點頭。

  「明日才是關鍵,今天不談公事。」

  「你我,且敘舊。」

  韓風聞言,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容。

  「拙荊已在府中備下薄酒飯菜,就等王爺大駕光臨。」

  「好。」

  蘇承錦欣然應允。

  他側過身,對著剛剛走下馬車的百里瓊瑤,介紹道:「這位,是大鬼國公主,百里瓊瑤。」

  「接下來幾日,她會是我們的客人。」

  韓風的目光落在百里瓊瑤身上,微微頷首,行了一禮,不卑不亢。

  「見過大公主。」

  隨後,他便在前引路,帶著一行人,向長史府走去。

  百里瓊瑤跟在後面,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這座城市。

  上一次她來戌城,這裡還是一片破敗蕭條。

  而此刻,呈現在她眼前的,卻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街道寬闊而整潔,兩側的房屋鱗次櫛比,雖然大多還是新建,卻規劃得井井有條。

  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那些百姓的臉上,沒有了當初的麻木與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忙碌而充滿希望的神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熱火朝天的建設氣息。

  這……真的是當初那個死氣沉沉的戌城嗎?

  「韓長史,確實有些本事。」

  百里瓊瑤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嘆。

  走在前面的韓風聽到了,他回過頭,笑了笑。

  「大公主謬讚了。」

  「這一切,都是王爺規劃得好,下官,不過是照章辦事,做了些分內之事罷了。」

  蘇承錦也笑了起來。

  「你就別奉承我了。」

  「我只是動動嘴皮子,真正將一片廢墟,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是你韓長史。」

  「我可沒你這個本事。」

  韓風只是笑笑,沒有再接話。

  一行人很快便抵達了長史府。

  剛一進門,就看到府中的下人,正端著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餚,川流不息地往正廳里送。

  那陣仗,比過年還要豐盛。

  蘇承錦愣了一下。

  「這是怎麼了?」

  「今日府上還有別的貴客?」

  韓風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大寶回來了。」

  蘇承錦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嘆了口氣,臉上也浮現出幾分歉意。

  「對不住,我這個弟弟,又來給你添麻煩了。」

  韓風連連擺手。

  「王爺說的哪裡話。」

  「大寶這孩子,當初在玉壘城時,就時常在我家用飯,早就習慣了。」

  「我家夫人,是真心喜歡這個傻小子。」

  蘇承錦邁步走進大廳。

  一眼就看到那個小山般的身影,正趴在桌案上,左右開弓,風捲殘雲。

  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菜餚,已經下去了一小半。

  蘇承錦走過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朱大寶的後背上。

  「砰」的一聲悶響。

  「什麼時候從玉壘城回來的?」

  朱大寶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回頭,看到是蘇承錦,眼睛頓時一亮。

  「頭兒!」

  他一邊嚼,一邊費力地說道:「那個打鐵的說,可以了,就讓俺回來等著。」

  「俺覺得沒勁,就跑回戌城找你。」

  「可俺聽守城的說你不在,俺本打算走,可……可俺餓了。」

  「嫂夫人就留下俺,吃口飯。」

  蘇承錦看著他那憨厚的模樣,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行了,吃吧。」

  「等明天,這裡的事情辦完。」

  「我帶你回膠州。」

  「好!」

  朱大寶聞言,連連點頭,隨即又把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了與食物的戰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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