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滿口諛詞藏利刃,一杯烈酒釀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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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大人您怎麼了!」

  一聲驚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林正身旁的護衛頭領,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感覺到懷中之人身體的僵硬與輕微的顫抖,立刻心領神會,對著韓風的方向,用一種近乎悲愴的語調高聲喊道。

  「韓長史!」

  「我家大人從京城遠道而來,一路風餐露宿,本就身子不適。」

  「今日又憂心關北民生,操勞過度,恐是……水土不服,舊疾復發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林正真的就是一位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好官。

  韓風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的眼睛裡,掠過一抹瞭然。

  他收回了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攏回袖中,對著林正的方向,關切地拱了拱手。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是在下考慮不周,竟讓監軍大人帶病視察,實在是罪過,罪過!」

  「快,快扶大人回去歇息!」

  「有什麼事,等大人身子好轉了再說不遲!」

  他這番話,無疑是給了林正一個天大的台階。

  護衛頭領如蒙大赦,連忙與其他幾名鐵甲衛一起,半架半扶地將已經面無人色、渾身癱軟的林正,幾乎是塞進了那輛精緻的馬車裡。

  「快!回客棧!」

  「速速回客棧!」

  在一片故作慌亂的呼喊聲中,那支來時氣勢洶洶的隊伍,此刻卻像是被當頭一棒的喪家之犬。

  在一眾勞工和士卒那毫不掩飾的、玩味的注視下,倉惶地調轉方向,朝著來路落荒而逃。

  韓風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輛馬車在泥濘的街道上顛簸遠去。

  他臉上的關切與焦急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種如深潭般的平靜。

  獨臂工頭湊了上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道。

  「什麼玩意兒!京城來的官,就這點卵蛋?」

  韓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人家是讀書人,跟咱們這些粗坯不一樣。」

  他拍了拍工頭的肩膀。

  「行了,都幹活吧,別耽誤了工期。」

  「是,長史大人!」

  工地上,叮叮噹噹的建設聲再次響起,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

  韓風攏著袖子,轉身,邁著那不緊不慢的步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是夜。

  長史府,臥房。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溫暖如春。

  韓風與吳靜,正並排坐著,將腳泡在木盆里,臉上都帶著一絲愜意的舒坦。

  吳靜穿著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著,幾縷髮絲垂在耳邊,更添了幾分溫婉。

  吳靜用白皙的腳尖輕輕踢了踢韓風的小腿,那張溫婉知性的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那位林御史,怕是氣得不輕吧?」

  「就這麼把他晾著,會不會逼得他狗急跳牆?」

  韓風閉著眼睛,享受著熱水浸泡腳踝的舒適感,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正是戌城最新的戶籍名錄。

  他隨手翻了翻,聲音平淡。

  「他不是氣得不輕,是嚇得不輕。」

  「至於裝病,不過是當眾丟了臉面,又不敢發作,只能用這種法子,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罷了。」

  吳靜將丈夫的神情看在眼裡,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憂慮。

  「可他畢竟是太子派來的監軍,總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

  「嗯,你說得對。」

  韓風點了點頭,將戶籍冊子放到一旁,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沒有了白日裡的銳利,只剩下對妻子的溫和。

  「棒子已經打下去了,也打疼了。」


  「是時候,該給個甜棗了。」

  吳靜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你想……去安撫他?」

  「安撫?」

  韓風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

  「這種自視甚高的京官,最好面子,也最容易被面子沖昏頭腦。」

  他看著妻子,像是怕她擔心,特意解釋道。

  「明日,我打算在府里設宴,好好款待一下這位林大人,先把他的傲氣給捧起來,讓他放鬆警惕。」

  「只有讓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他才會主動露出下一個破綻。」

  說到這裡,韓風忽然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歉意看向妻子。

  「對了,為了讓他盡興,我特意讓盧巧成那邊,找了幾個姿色不錯的舞女過來助興。」

  「你……可別生氣。」

  吳靜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地點了點韓風的額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瞭然與心疼。

  「你呀,心裡早就把什麼都算計好了,還來試探我。」

  「我是那般不明事理的女子嗎?」

  她站起身,拿起木盆,為他換掉已經有些涼了的洗腳水,動作自然而溫柔。

  ……

  翌日。

  通達客棧。

  林正稱病的第二天,依舊閉門不出。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戌城那嘈雜的聲響,心中煩躁到了極點。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再耗下去,他這個監軍,就真成了一個笑話。

  可要他現在出去,他又拉不下那個臉。

  正在他進退兩難,輾轉反側之際,房門被敲響了。

  「大人,長史府的韓大人,前來探望您了。」

  林正聞言,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韓風?

  他來幹什麼?來看自己的笑話嗎?

  林正的臉色一陣青白,正要怒斥「不見」。

  可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他強壓下心中的情緒,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虛弱無比的語調開口。

  「咳咳……快,快請韓長史進來。」

  房門被推開。

  韓風提著幾個用油紙包好的禮盒,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便將禮盒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臉上堆滿了關切與自責。

  「哎呀!林大人!您怎麼病得如此嚴重!」

  「都是下官的錯!」

  「昨日招待不周,讓大人您受了風寒,下官實在是罪該萬死!」

  他說著,竟對著床上的林正,深深地作了一揖。

  這般低聲下氣的姿態,讓林正心中的鬱結之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果然是怕了!

  林正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一副病容,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韓長史言重了……」

  「咳咳……」

  「本官只是水土不服,不關你的事。」

  韓風直起身,從桌上拿起禮盒,親自打開。

  裡面是幾張上好的狐皮和貂皮。

  「大人,戌城苦寒,您從京城來,怕是衣物單薄。」

  「這是本地的一點土產,不成敬意,還望大人不要嫌棄,做件大氅禦寒。」

  「下官已經在長史府備下了薄酒,特來請大人今晚移步府中,一來是為大人接風洗塵,二來,也是為昨日的怠慢,向大人賠罪。」

  「不知大人,可否賞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送了禮,又道了歉,還把宴請的理由說得如此體面。

  林正感覺自己昨日丟掉的顏面,在這一刻,全回來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韓風明白,在這關北,他林正,依舊是代表著朝廷,代表著太子,是他們得罪不起的存在!

  林正心中得意,臉上卻故作沉吟,半晌,才虛弱地點了點頭。

  「既然韓長史如此盛情……」

  「那本官,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當晚,長史府燈火通明。

  宴席設在溫暖的後堂,菜是戌城最好的酒樓里訂的,酒是關北特產的烈酒。

  林正端坐在主賓之位,看著滿桌豐盛的菜餚,聞著醇厚的酒香,再看看身旁侍立的俏麗侍女,心中那股屬於京城權貴的優越感,終於徹底回歸。

  韓風頻頻舉杯,言語之間,極盡吹捧之能事。

  「林大人年少有為,年紀輕輕便身居御史之位,深得太子殿下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等在邊鄙之地,能見大人天顏,實乃三生有幸!」

  「來,下官敬大人一杯!」

  「聽聞大人乃是京城第一才子,一手文章,可安天下!」

  「下官早就想一睹大人風采,今日得見,方知聞名不如見面!」

  「來,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這些話,放在昨日,林正只會覺得是虛偽的嘲諷。

  但此刻,在美酒與佳肴的催化下,在他自認為已經壓服了韓風的前提下,聽起來卻是那麼的順耳,那麼的理所當然。

  他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倨傲的神情,端著酒杯,坦然接受著韓風的敬酒,偶爾點評兩句關北的政務,指點江山,儼然一副上官訓示下屬的派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幾名身段婀娜,穿著清涼舞衣的女子,踩著樂點,翩翩入場。

  絲竹之聲響起,舞女們水袖翻飛,腰肢輕擺,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林正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在京城,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但這關北的女子,卻別有一番野性的風情,看得他心頭火熱。

  他感覺自己,已經徹底掌控了局面。

  韓風,已經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他林正,才是這關北真正的話事人!

  在酒精與虛榮心的雙重作用下,林正徹底飄了。

  他放下酒杯,借著幾分酒意,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對著韓風下達了命令。

  「韓長史。」

  「本官來此,名為監軍,自然要對關北的軍務,有所了解。」

  「明日,你便帶本官,去視察一下戌城的軍營。」

  「本官倒要親眼看看,那名震天下的安北軍,究竟是何等模樣!」

  他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只要進了軍營,以他御史的身份,還怕找不到錯處?

  軍紀、軍容、軍備、糧草……哪一處,不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韓風,等著他露出為難的神色。

  然而,韓風在聽到這句話後,只是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

  隨即,他臉上便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熱情,更加恭敬。

  他一口將杯中烈酒飲盡,豪爽地大笑道。

  「監軍大人有令,下官豈敢不從!」

  「好!就依大人所言!」

  「明日一早,下官便在府前恭候大駕,帶您去軍營視察!」

  他再次舉起酒杯。

  「來!」

  「下官預祝林大人,明日視察順利,旗開得勝!」

  林正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得意地大笑起來,與韓風碰杯,一飲而盡。

  ……

  夜深。

  宴席散去。

  韓風親自將酩酊大醉的林正,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返回客棧的馬車。


  他站在府門口,寒風一吹,酒意上涌,揉了揉劇痛無比的腦袋。

  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實大氅,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

  吳靜不知何時,已來到了他的身邊,扶住了他的胳膊。

  「跟你說了多少次,你的身子喝不了太多酒,總是不聽。」

  韓風笑了笑,任由妻子扶著自己,一步步走回臥房。

  她為他端來早已備好的醒酒湯,用溫熱的毛巾,細細地為他擦拭著臉頰。

  「下次若是還敢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看我不用家法伺候你。」

  吳靜的語氣里,滿是埋怨,動作卻輕柔無比。

  韓風靠在妻子身上,任由她照顧著,醉眼朦朧。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吳靜正在為他擦臉的手。

  他的手心滾燙,力氣卻不大。

  他抬起頭,看著燈火下妻子溫婉秀麗的容顏,痴痴地笑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道。

  「夫人……」

  「你……真好看……」

  吳靜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

  「都多大年紀了,還說這種胡話,油嘴滑舌。」

  嘴上雖這麼說,眼底的笑意,卻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她扶著韓風躺下,為他蓋好被子,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他沉沉睡去,這才吹熄了燈火。

  ……

  第三日,清晨。

  宿醉的頭痛還未完全消散,但林正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意氣風發的神采。

  他穿戴整齊,帶著他那數十名鐵甲衛,準時來到了長史府門前。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去軍營里,尋找那個逆王的罪證了!

  韓風早已等在門口。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尋常的便服,正捧著一杯熱茶,悠閒地看著街景。

  見到林正前來,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哎呀,林大人,您怎麼來了?」

  林正一愣,皺眉道:「韓長史這是貴人多忘事?」

  「昨夜宴上,你我不是已經說好了,今日去視察軍營嗎?」

  韓風聞言,恍然大悟地一拍額頭,隨即,卻是笑著擺了擺手。

  「嗨!我還以為什麼事呢。」

  「林大人,您說笑了。」

  他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酒後戲言,豈能當真?」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林正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你說什麼?!」

  他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韓風的衣領,拍案而起已是不可能,只能用這種方式宣洩怒火。

  「韓風!你敢耍我!」

  「身為監軍,本官為何去不得軍營!」

  面對他的咆哮,韓風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了。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將林正抓住自己衣領的手指掰開。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神情,變得淡漠,平靜地回道。

  「林大人,軍營乃軍機重地,王爺早有嚴令,無王爺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撣了撣被林正抓皺的衣領,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林監軍還是在城中多看看風景吧。」

  「我濱州雖苦寒,景致倒也有幾處可取之處。」

  言語間的輕蔑與不屑,再也不加掩飾。

  從「大人」到「林監軍」,稱呼的轉變,代表著虛偽面具的徹底撕毀。

  林正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韓風的鼻子,因為極致的憤怒,連話都說不完整。

  「你……你……」

  「好!」

  「好一個韓風!」

  「好一個安北王府!」

  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尖利刺耳。

  「你不讓本官去,本官偏要去!」

  「我倒要看看,這戌城,誰敢攔我!」

  他怒甩衣袖,猛地轉身,帶著他那群同樣驚愕不已的護衛,氣沖沖地朝著軍營的方向,大步走去。

  韓風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氣急敗壞的背影,緩緩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地抿了一口。

  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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