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君恩似露還似電,朝暮陰晴豈可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初一。

  樊梁城,明和殿。

  天光未亮,殿外飛雪連天,殿內卻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太子蘇承明身著明黃色的四爪蟒袍,高坐於那張僅次於龍椅的監國寶座之上。他神情閒適,單手支著下頜,目光垂落,俯瞰著階下百官。

  戶部尚書正唾沫橫飛地陳述著今年漕運的帳目,那些冗長繁雜的數字,在蘇承明聽來,卻是最美妙的樂章。

  權力的滋味,便是如此。

  他享受著百官敬畏的目光,享受著執掌天下、言出法隨的快感。

  這大梁的江山,這無上的權柄,已然觸手可及。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

  以卓知平為首的文官集團,神情恭謹,是自己最堅實的臂助。

  而另一側,以蕭定邦為首的武將勛貴們,則個個面色沉凝。

  蘇承明嘴角噙著冷意。

  他知道這些莽夫在想什麼,無非是在為他那個遠在關北的九弟擔憂。

  可笑。

  蘇承錦如今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父皇已經對他徹底失望,那派去的監軍林正,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隨時都會落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的幾十種炮製蘇承錦的辦法。

  蘇承明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武將隊列的最前方。

  那裡站著一個身形枯槁的老者。

  這位自新帝登基後便再未上朝的老王爺,此刻立於百官之前。

  他雙目微閉,雙手攏在袖中,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壓彌散開來,讓整個明和殿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蘇承明看著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又被濃濃的自負所取代。

  老東西,就算你習家重新下場又如何?

  這天下,終究是我蘇承明的!

  就在此時。

  殿外,一陣急促得仿佛要踏碎冰雪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驟然響起!

  「駕!」

  「駕!駕!」

  緊接著,是一道嘶啞到破風的吶喊,裹挾著無盡的風雪,穿透了宮牆的阻隔,清晰地傳了進來。

  「八百里加急!!」

  「關北軍情!!」

  「八百里加急!!」

  這聲音,在肅穆的明和殿內轟然炸響!

  戶部尚書的陳述戛然而止。

  所有官員,無論文武,皆是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朝著殿門方向望去。

  又是八百里加急?

  太子黨羽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抹幸災樂禍的期待。

  而蕭定邦等武將,則是心頭猛地一沉,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蘇承明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關北軍情?

  蘇承錦忍不住舉旗造反了?

  還是打了敗仗,身死了?

  在萬眾矚目之下,一名身披輕甲、渾身掛滿冰霜的傳令兵,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大殿。

  他的眉毛、鬍子上都凝結著白霜,嘴唇乾裂,臉色慘白,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

  「噗通」一聲,他重重跪倒在地,甲冑與玉石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懷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戰報,高高舉過頭頂。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嘶聲喊道:「啟稟太子殿下!關北急報!」

  「安北王於冬月二十七,大破大鬼國主力於逐鬼關!」

  「冬月二十九,已徹底肅清膠州全境!」

  「膠州三關六城,至此……光復!!」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光……光復?

  整個明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在原地,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一直穩如泰山的丞相卓知平,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一晃,他猛然轉過頭,那雙總是藏在陰影里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死死地剜在那個傳令兵的身上,想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澹臺望與司徒硯秋更是直接張大了嘴巴,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不敢置信。

  他們想過蘇承錦會有應對之法,卻萬萬沒想到,會是如此……石破天驚!

  蘇承明的臉,在這一瞬間,徹底扭曲了。

  他臉上的得意、冷笑、自負,盡數凝固,然後寸寸碎裂,化為了一片猙獰的鐵青。

  他猛地從座位上向前探出身子,雙手死死抓住御案的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再說一遍!!」

  他厲聲喝問,聲音尖銳得有些變形。

  那傳令兵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但太子的命令讓他不敢有絲毫猶豫,再次用嘶啞的聲音複述了一遍。

  「安北王已光復膠州全境!!」

  徐廣義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邁開步子,快步走下台階,動作流暢而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從那傳令兵手中,取走了那份重如千鈞的戰報,轉身呈遞給蘇承明。

  蘇承明一把將戰報奪了過來,顫抖著雙手將其展開。

  那熟悉的安北王府印信,那熟悉的蘇承錦的字跡,還有那觸目驚心的一行行文字。

  「……逐鬼關前,斬敵四萬餘,俘虜近兩萬,敵酋百里元治、達勒然僅以身免,倉皇北竄……」

  「……光復逐鬼關、膠州城、朔方、靖戎、威虜……」

  每一個字,都狠狠刺入他的眼中,刺入他的心裡!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他不是應該因為糧草斷絕,軍心渙散嗎?

  他怎麼可能,還有能力發動如此規模的大戰?還打贏了?!

  蘇承明緩緩合上戰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暴戾的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

  一道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響徹大殿。

  「啟稟太子殿下。」

  一直閉目養神的習崇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緩步走出隊列,來到大殿中央,對著蘇承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光復膠州,乃我大梁之不世之功!」

  「此事,事關國體,干係重大,遠非監國所能獨斷。」

  「還請太子殿下,即刻將戰報呈送和心殿,告知聖上,由聖上定奪!」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堂堂正正。

  直接將此事,從蘇承明「監國理政」的權限中,硬生生剝離了出去,直接上升到了皇權層面!

  蘇承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被當眾駁了面子,還是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

  「老王爺!」

  他拍案而起,怒火中燒。

  「本宮監國理政,如何行事,還不需要你來提醒!」

  「咳!」

  話音未落,他身側的卓知平,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卻極具穿透力的咳嗽。

  蘇承明心頭一凜,後面的話,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舅父那警告的眼神。

  在朝堂之上,跟開國元勛習崇淵硬頂,絕不是明智之舉。

  習崇淵見目的達到,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再次對著蘇承明躬了躬身,便退回了隊列之中,重新閉上了眼睛。

  蘇承明胸口憋著一股惡氣,上不去,下不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殺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來人,將戰報……送往和心殿。」

  片刻之後。

  就在朝堂氣氛凝重到極點之時,殿外傳來內監高亢的唱喏聲。

  「聖上駕到!」

  滿朝文武心頭劇震,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萬歲!」

  只見久未上朝的梁帝,在白斐的陪同下,手持著那份剛剛送到的戰報,緩步走入了大殿。

  他依舊穿著那身常服,面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慵懶,仿佛只是飯後出來散步一般。

  他徑直走到龍椅前坐下。

  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

  「不就是光復膠州麼。」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非要朕親自來這一趟的。」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光復失地,不世之功,到了陛下的嘴裡,竟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蘇承明愣了一下,隨即心中狂喜!

  他立刻明白了。

  父皇這是在敲打!

  是在表達對蘇承錦功高震主的不滿!

  他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恭敬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啟稟父皇,九弟此功雖大,但其擅殺朝官、擁兵自重、形同謀逆等罪責亦在。」

  「功過相雜,兒臣愚鈍,實不知該賞,還是該罰,故而懇請父皇聖裁!」

  他巧妙地將「功」與「過」捆綁在一起,就是要逼著梁帝,在論功的同時,必須論罪!

  只要罰了,哪怕只是口頭申飭,蘇承錦那所謂的不世之功,也將在天下人面前,蒙上一層洗不掉的污點!

  梁帝聽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將那份戰報,隨手扔在了御案之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

  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終於,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既有功,亦有過。」

  「既然如此,那便功過相抵。」

  「不罰,也不賞。」

  「此事,到此為止。」

  「其餘諸事,太子自行處置。」

  什麼?!

  不罰……也不賞?!

  蘇承明徹底愣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安國公蕭定邦聞言大急,剛要出列為安北王爭辯幾句。

  「不賞怎能服眾……」

  他剛一動,便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習崇淵。

  老王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蕭定邦心領神會,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滿心不甘地退了回去。

  梁帝似乎已經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他站起身,打了個哈欠,便準備轉身離去。

  在與御案擦身而過時,他的手不經意地一拂。

  那份被他扔在案上的戰報,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他寬大的袖袍之中。

  「兒臣,恭送父皇!」

  蘇承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跪伏在地,聲音里充滿了恭敬。

  只是,在他低下頭的瞬間,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懂了。

  父皇不是不想罰,而是不能罰。

  蘇承錦剛剛立下大功,若是立刻降罪,必然會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所以,父皇選擇了「不賞」。

  這就是最大的懲罰!是無聲的敲打!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就算蘇承錦立下天大的功勞,在他這個天子眼中,依舊是個戴罪之身!


  父皇,已經對那個逆子,起了真正的猜忌之心!

  蘇承明的心中,一片大定。

  他恭敬地領旨。

  「兒臣,謹遵父皇聖旨。」

  ……

  御花園。

  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鉛色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久違的冬日暖陽灑落下來,將亭台樓閣,都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梁帝站在涼亭中央,雙手畫圓,雙腿微沉,正在不急不緩地打著一套太極拳。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招一式,都充滿了圓融自如的韻味,與朝堂上那個威嚴冷漠的帝王,判若兩人。

  白斐就靜靜地立於一旁,手中捧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老白。」

  梁帝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輕鬆。

  「你說,朕這幾日勤加練習,這身子骨,是不是瞧著硬朗了許多?氣色是不是也好了許多?」

  白斐微笑著上前一步,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聖上逢此天大喜事,龍顏大悅,心中鬱結之氣一掃而空,氣色自然是一日好過一日。」

  梁帝聞言,收了拳勢,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

  他轉過身,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在朝堂上的平淡與冷漠。

  那雙深邃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抑制的,發自內心的暢快與喜悅!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御花園中迴蕩,驚得遠處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好!說得好!」

  他從白斐手中,接過那份被他從明和殿帶回來的戰報,再次展開。

  目光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跡上流連,仿佛在欣賞一幅絕世的書法。

  「逐鬼關……膠州……朕的膠州……」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四年了。

  整整四年了!

  這片土地,是他一生的恥辱,是他午夜夢回時,心頭最深的那根刺!

  如今,這根刺,終於被他那個最讓他頭疼的逆子,給拔了出來!

  暢快!

  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看著戰報上「斬敵四萬餘」的字樣,嘴上卻哼了一聲。

  「這個混小子,又跟朕耍心眼,報喜不報憂。」

  「這一仗,他自己怕是也傷亡不小。」

  他頓了頓,將戰報小心翼翼地折好,遞給白斐。

  「收起來,好生保管。」

  「不,送到宮中史館去!」

  「讓那些史官,給朕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朕要讓後世子孫都知道,我大梁,是如何光復失地的!」

  白斐恭敬地接過戰報。

  「遵旨。」

  梁帝背著手,在涼亭中踱了幾步,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白斐。

  「怎麼樣,老白,朕今天在朝堂上那番做派,還行吧?」

  白斐忍著笑,躬身開口:「聖上天威難測,臣……看不懂。」

  「你個老滑頭!」

  梁帝笑罵了一句,心情卻是好到了極點。

章節目錄